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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自投罗网 自投罗网 ...

  •   卫妱在平阳察访至第五日,忽有一道密奏,自丞相杨时之手,递至御前。
      宣室殿内,武帝独坐案前。春阳穿过雕花棂格,照得案上一摞待批文书,字迹分明。杨时的密奏被单独抽出,封泥已拆启,折痕处起了毛边,不知反复展阅了几多回。此刻,奏疏正静静握于武帝手中,已被其体温焐得温热。
      “……臣风闻,卫氏女妱,假察访使赵元朔之名,于平阳广张声势,阳称搜捕逆属,阴纳东宫旧人。另据密报,卫氏于故广平侯旧邸之内,匿一形迹可疑之人。其人深居简出,衣食汤药,皆由卫氏心腹亲手递送,不令他人近前。臣遣人密察,虽未获实据,然所匿者之形容轮廓、年岁气度,与前太子李泓暗合。卫氏乃李泓中表,今挟察访之权,收聚余党,复于私邸藏匿废储,其心叵测,其行难恕。伏请陛下明察,以杜祸乱。”
      武帝将奏疏搁置案上,指尖摩挲着薄软的纸页。殿外海棠开得繁盛,粉白花瓣被风摇落,簌簌然,一地细碎春光。
      未几,一道圣旨自宣室殿发出,不宣朝堂,直交北镇抚司。
      “察访使赵元朔,于平阳按事之际,阴结废太子李泓遗党,心怀异志,图谋不轨。着北镇抚司立遣员弁,驰赴平阳,将赵元朔械系来京待勘。其邸第、行辕及所涉人等,一体收系。”
      郗仲亲自传旨。出宫之时,天色阴沉如盖,隐有雨兆。
      与此同时,另有秘令一道紧随而出,同发北镇抚司——着即捉拿藏匿广平侯府中的“形迹可疑之人”。
      长安城中,关于太子未死的流言,在沉寂数日后,忽又如浇了油的野火,借着某只看不见的手所扇动的风势,烈烈燎原。

      时至三月底,卫妱启程返还长安。
      平阳一应事宜察访已毕,该问的俱已问过,该勘的俱已勘明。缉捕文告遍贴四门,太子旧日属官的名册也整理成厚厚一卷。她此行声势浩大,所得却看似寥寥——一众旧吏所言,无非太子仁政爱民、仓促脱身远遁、冯三舍身赴死、地方隐报云云。至于太子今在何处,则无人能道其详。
      至少,她呈交朝廷的正式奏报中,是这么说的。
      车驾离开平阳那日,天色晴好,城中百姓自发齐聚城门相送,大半皆是此前为太子叩阍陈情之人。车轮辘辘,驶过城门洞时,卫妱侧过脸,透过竹帘的细格,见百姓依次分列伫立,目送 “察访使” 大旗渐渐远去,无人喧哗、无人鼓噪。当日县衙前的老儒生,拄着木杖立于人群最前,眼中有泪光闪动。
      渡黄河时,她在渡口候船,见着一群赶集的农人,肩挑货担,筐中堆放竹器、粗陶瓦罐,几束青葱蒜苗,说说笑笑自车驾旁经过。内中有一少年,正与人争今春斗粟的行情,声气洪亮,脚上一双新编的草履,草梗还泛着刚刈下的淡金色。
      卫妱注视着那双草履随着少年的步子一起一落,箩筐、扁担、粗布短褐,一层层涌上来,将那一抹淡金色湮没了。她放下车帘,吩咐车夫:“走罢。”
      渡过黄河,是河内郡地界,官道宽阔平坦。暮春的原野一片青翠,麦浪随风起伏,农人在田间劳作,牧童跨坐牛背,吹奏不成曲调的短笛。这般景致,从车中看去,平和得像一幅淡墨山水。
      卫妱半倚车厢,手中虽拿着一册自平阳带回的旧府县志,却迟迟未曾翻动一页。
      她在想甚么?
      在想那户姓冯的贫寒人家,那一双压在箱底的草履。在想那只深埋树下的陶罐,罐中磨损的铜钱与空空的粗布香囊。在想那名坐在巷口、日复一日编鞋的老妪,她说“好人未必得好报”,又说“若真有那日……老身朽迈残躯,或可尽绵薄”。在想那一众百姓,无人号召,无人驱使,却自发齐聚衙前,为太子陈情,乌压压跪了一地。
      也在想李澈。黄河赈灾之事,想必已近尾声。待他回京,她要把平阳见闻,细细说与他听。
      但她想得最多的,仍是自己返京之后,即将面对的那一场困局。
      平阳此行,她是奉旨察访,一举一动,皆在光天化日之下。可广平侯府中所藏之人,却是见不得光的。
      她必须为他安排一个去处。
      那个形销骨立、神智昏聩的男子,那位曾经仁被朝野、如今却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周全的废储,正藏在自家父亲空置多年的旧邸之中。是她亲手将他拖进那间厢房,是她亲手掩上房门,是她命老仆日日熬药奉食、贴身照料。
      这是铁一般的事实。任凭她有多少理由,任凭她是出于骨肉亲情,是念及旧谊,还是为了追索当年那一桩泼天冤案——都无从更改分毫。
      而她更清楚:此事一旦被揭发,引来的,将远不止她一人之祸。
      论其身世,她乃是广平侯卫桓之女。父亲一世忠烈,与武帝君臣相契,此乃卫氏安身立命之根本,也是她至今仍能在宫中立足的最大依仗。可若那“藏匿废储”之罪,当真钉死在她身上,父亲一世忠名,便将沦为天大的讽刺。届时朝野上下,必将纷纷议论:卫桓忠贯日月,其女却私通逆犯。卫氏赫赫功勋,到她这一辈,反倒沦为“逆臣”一族。这叫她九泉之下的父亲,如何瞑目?
      论其亲缘,她与李泓本是中表至亲。这一重血缘,是她不得不救他的缘由,也是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嫌疑。
      论其职分,她又是代王李澈的辅佐者。李澈如今声势渐起,魏王党羽虽暂蛰伏,却日夜窥伺,直待他行差踏错,便要群起而攻。而她,代王殿下曾经最为倚重的幕僚,若被定以钦案重罪,教李澈如何自处?他力保过她,信任过她,若她一朝沦为罪人,杨时那一干人等,岂肯放过这个攻讦他的致命把柄?
      还有卫氏故旧,曾追随父亲和兄长征战沙场的老将,遭贬压制、沉寂多时的东宫旧僚……一旦知晓太子尚在人世,又会作何反应?
      必然是欣喜若狂,奔走相告,纷纷聚集到太子身旁,试图为他翻案、为他复位。而这,恰恰是武帝万万不能容忍的。太子可以苟活,却万万不能再度成为朝野所向的旗号。
      可若是她一口咬定李泓已不在人世,若是她只字不提,将他的存在从此一笔勾销呢?
      若如此,她便亲手斩断了卫氏与东宫之间最后的血脉联系。卫氏故旧会如何看她?那些将“忠义”二字看得比性命还重的老将,可会原谅她为求自保、为附君上,而舍弃迎回太子的道义?
      世人必将诟病:卫桓之女,贪恋权位、背弃旧恩,不过一介趋炎附势之徒。卫氏忠义之名,将在她手中蒙污受辱。
      而一旦她失却卫氏故旧的支持,李澈便失却了最坚实的军中后援。届时杨时与魏王党羽合力围剿,一个羽翼未丰的代王,如何在虎狼环伺的朝堂立足?
      进也错,退也错。
      马蹄沉闷地叩在官道的浮土上,声音遥远得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已被汗浸湿,背脊却是一片冰凉。
      她又想起了父亲。
      父亲一生,从来无须面对这般抉择。他忠于武帝,也护佑挚友;他驰骋沙场,也坦然受封荣宠。他的道路何等笔直、何等光明,从未在如此浓稠的、不辨正邪的灰暗之中跋涉过。
      父亲若在天有灵,会对她说些甚么?是责备她不该将自己卷进这盘无解乱局,还是叹息——原来位居中枢、身处权力漩涡之人,终究逃不开这般残忍的、没有正确答案的抉择?
      她不知道。
      从她在朔方城外的茫茫雪原中活下来的那一刻起,她便已经走上这条路。她在黑暗中摸索前行,每一步都可能粉身碎骨,每一步都可能是万劫不复。
      马车行进着,长安城越来越近,那张即将收紧的罗网,也越来越近。
      该来的,总要来。
      回京后,她须得了结此事。
      车外传来高弶的声音,询问前方驿站是否歇马。卫妱应声作答,搁下手中书卷,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车马再度启程,朝着长安,朝着那场她一无所知的风暴,滚滚而去。

      却说北镇抚司指挥同知沈渡,率人星夜驰赴平阳,及至赶到,卫妱车驾已离去三日,此刻正行至京畿地界。扑空的消息飞骑传回长安,武帝答以四字:“待其自归。”
      于是沈渡星夜返程,专候那位奉旨察访、如今正大摇大摆返京的“嫌犯”,自投网罗。
      而另一件更要紧的事,也在同一夜,传到了北镇抚司——
      广平侯府的收捕,出了岔子。

      戌时三刻,长安,崇贤坊。
      坊门早已落锁,街道空寂无人,更夫迟缓的脚步声和竹梆单调的敲击声,在青石板路上悠悠荡远,渐不可闻。
      广平侯府的朱漆大门在夜色之中默然伫立着。
      一个时辰前,大门内曾起一阵短暂的骚动——但听得脚步杂沓,人语低切、间或夹杂着锁链铮响。老仆从门缝中瞥见一队玄衣劲卒匆匆进出,目的明确,行动利落,甲胄擦碰间,发出被极力压制的锐响。
      老仆不敢多看,悄悄掩上了门扇。
      这一队玄衣之人,正是北镇抚司的缇骑。
      他们奉密旨而来,直奔侯府一处不起眼的厢房,将那名“形迹可疑之人”当场拿获。那人缩在床榻上,突见火光骤至、甲士破门,惊得瑟缩起来,口中呢喃着听不分明的音节。他面庞瘦削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一株被摧折太久的枯木,了无生机。
      领队校尉将火把凑近,端详了足足三息之久。
      “正是此人,即刻押走!”
      缇骑将那枯槁之人扶上一顶蒙了布幔的便轿,随即启轿而去。
      依朝廷规程,此等要犯,理应由北镇抚司衙门先行收押。然上峰另有密令:人既拿获,不必过夜,即刻押往宫中,交由内卫处置。故此,这一支二十余人的押送队伍,不走北镇抚司所在的兴道坊,而是绕行朱雀大街东侧,穿平康坊、务本坊,取道安上门至皇城。
      此路乃是押送要犯时惯走之路,自谓隐蔽、迅捷,不易引人注目。
      然而,他们错了。
      亥时初刻,押送队伍行至务本、崇仁二坊交界之地。
      此处巷道狭窄,坊墙高耸,墙内尽是高官显贵之宅邸。夜深人静,门楣上悬挂的灯笼在风中款款摇晃,将坊墙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变幻不定。
      领队的校尉姓段名统,行伍出身,押送要犯二十余年,从未失手。他骑在马上,习惯性地扫视四周。但见街面空旷,仅有自己这一队人马,再无别个。再往前穿过一条街,便是安上门。
      他没有下令加快速度。
      那便成了他此生犯下的最后一桩过错。
      一声尖厉的响箭划破夜空!
      箭鸣自东侧坊墙之上炸开,短促而锐利,直如鹰隼唳鸣,更似阎罗请帖。
      段统不及拔刀,甚至不及应变。数十名黑衣人,自坊墙之后翻越而下,如夜鸟投林,又如恶浪扑岸!足尖未及点地,人已猛扑而至、拔刀的动作快到极致,刀锋齐齐滑出鞘口的尖锐铮鸣汇聚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浪。
      “有刺客——!护住囚轿!”段统当机立断。
      奈何黑衣人攻势太快。
      来人分作三股行事。一股切断押送队伍首尾,以密不透风的刀光,逼迫前方的护卫连连后退,使其不得回援;一股拖住殿后人马,阻其突围;而人数最多、攻势最猛的一股,直截扑向队伍正中那顶被四名缇骑紧紧护住的便轿!
      缇骑拼死搏杀,然这伙黑衣人皆是久经战阵之辈,人人配合默契,进退如一人,且每一刀都直取要害,全无试探之意。不过少顷,护轿的缇骑已倒下三人,余下一人单膝跪地,横刀格住迎面劈下的杀招,刀刃相抵,火星迸溅。
      为首的黑衣人无意缠斗。他趁那缇骑被压制得动弹不得之际,侧身一闪,长臂探进轿帘。再抽身退回之时,臂弯内已揽着那枯槁身影。
      “得手。”
      此二字一出,其余正与缇骑缠斗的黑衣人齐齐后撤,不做任何纠缠。他们护着那为首者,须臾之间,便消失在务本坊与崇仁坊之间迷宫般的巷道中,无影无踪。待到段统收拢残部,挥刀追至巷口时,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追!给我追!”段统嘶声吼道。
      然追出不过百步,连他自己也分明知道——徒劳而已。
      黑衣人对这一带的地形了如指掌。他们知道每一条巷道通向何方,知道哪里的坊墙年久失修、可以翻越,知道这个时辰金吾卫正巡至哪条长街、哪户养犬会在夜半惊吠。他们就是夜本身。来无影,去无痕。
      段统提着刀,呆立在空无一人的巷口。他的虎口在方才激战中被生生震裂,血顺着刀柄往下淌,一滴,又一滴。
      身后,同僚正清点伤亡。重伤二人,轻伤五人,人犯……被劫。
      他阖上双眼。
      完了。

      待到卫妱一行人赶回长安,已是次日黄昏。
      车驾使至春明门,守门校尉验过文牒,恭敬放行。她仍是回京复命的察访使,仪仗齐整,一路通行无阻。
      暮春时节的长安城,笼罩在一片橘红晚照之中。坊市街巷,喧嚣如昨。东市商贾正自收摊,西市门楼前,排队等候出城的驼队络绎不绝。卖胡饼的摊贩扯着嗓子,叫卖那将尽的几炉,焦香的气息与炊烟一道,飘过她的车帘。
      离开长安不过半月,此时归来,竟有恍如隔世之感。街景如故,店铺依旧,往来行人面貌也无更改。偌大长安,从不为谁的离返而改变它的步伐。
      车驾穿过朱雀门,即是皇城范围。她吩咐车夫停下,车帘尚未掀起,一道冷硬语声,已自车外传来:“奉上谕,察访使赵元朔,即行收押候审。”
      卫妱的手,顿住了。
      掀帘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息。她缓缓收回手,隔着竹帘,平静问道:“敢问,所犯何事?”
      没有回答。
      片刻,车帘被人从外挑开。一线暮光涌进车内,紧跟着涌来的是森森的甲光,戈刃映出沈渡那张铁铸般冷峻的面容。他朝她拱手一揖:“卫女公子,请。”
      卫妱认得沈渡。北镇抚司的老人,以严苛刚正见擢,生平不办冤案,不徇私情。
      她不发一语,不辩一词,缓步下车,并无半分多余举动。
      她没有看身后紧随的甲士,也没有看前方巍峨的宫城。祗是将视线低敛,随着沈渡,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她自幼进出无数次的宫门。
      她甚么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等待她的,将是御座之上,那双洞彻万物的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自投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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