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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柳林墟烬 柳林墟烬 ...

  •   第三日天刚破晓,细雨霏霏。卫妱在纪迁的陪同下,与高弶及亲信甲士数人,策马出城,前往城东柳林铺。
      二十里路,在泥泞颠簸中行了近一个时辰。柳林铺并非正式村落,而是官道岔口一个有几户人家歇脚打尖的聚落,早年有片柳林,故而得名。如今柳树已砍伐殆尽,余下十几户低矮破旧的土坯房,零零落落地散于山坳之中。
      冯家宅院居于聚落最外侧,紧挨一条干涸的河沟,隐在杂树荒丛之后,较之周遭房舍更不起眼,若不是刻意寻找,极易错过。
      院门上铁锁锈蚀斑斑,纪迁当即命人传唤里正前来,方才开锁启门。门扇一开,却见院中荒草蔓生,高可及膝。土墙坍圮近半,茅顶朽烂无存,歪斜的椽架赤裸地支向天空。
      卫妱下了马,命甲士于外围警戒,自己与高弶、纪迁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院中。
      宅院不大,正中三间正房,东西各带一厢,墙角另搭一间灶披,一览无余。屋舍久无人居,窗纸破损,梁间蛛网密布,地上尘垢与鸟兽秽迹厚布,一股朽败之气弥漫不散。
      “此处……据查,即彼冯姓民户所在。”纪迁看着眼前萧条之状,额上又开始沁汗,“户主冯老栓,行三,乃是本分佃户,兼以织席贩履为业。家中仅其与一女。太子……咳,前太子事发之后,冯三悬梁自尽,其女不知所之,宅院遂空置至今。”
      卫妱未发一语,抬步进了正房。屋内家具极少,仅一桌、二椅、一榻,木质鄙陋,敝旧不堪。墙面贴着褪色剥落的年画。
      她将四下细细察看一过,又转往其余房舍。东厢是杂物间,堆着些破旧农具和编了一半的竹筐草席。西厢更为逼仄,仅容一窄木榻与一口木箱。木箱未曾落锁,开箱一看,内里数件打着补丁的麻布衣衫,浆洗得发白,叠放得整整齐齐。衣裳最底下,压着一双崭新的、编得格外紧密厚实的草履,较市面所售者更费功夫。
      卫妱托起那双草履,摩挲着柔韧交错的草梗。
      “可还有其他发现?”她问。
      高弶摇首道:“四下搜遍,未见夹壁暗窖,更无尺牍文书等物。看来不过是一处寻常贫民之宅。”
      “既为寻常贫民之宅,何以容前太子匿身于此?”卫妱似是自语,又似在问纪迁道。
      纪迁面色发白,支吾道:“下官……下官无从知晓。当日事发突然,待州府得讯,遣人围捕时,已是人去屋空。惟见冯三悬于梁上,尸身已僵。询诸邻舍,皆言冯家近日似有生客往来,然究系何人、何时来去,俱不能详。恍惚闻之……其人或往长安道上去。”
      卫妱盯着他看了片刻,直看得纪迁冷汗涔涔:“冯三父女,平日以何为生?”
      “回天使,主佃乡绅薄田数亩,闲时编织席筐草履,于市集易油盐之资。家计……甚为窘迫。”
      “窘迫若此,又何来余力供养他人?”
      “想来…… 或是其人自携资财?”
      卫妱不复多问。她步出西厢,来至院中,绕行数匝,停在一株叶子稀疏的枣树前。树下泥土板结,本是一色的灰褐,惟独近树根一处土色更深,与周遭迥异。她心念一转,走近了些,蹲下身,以随身短匕的鞘尖,拨开表层浮土、碎瓦。几下之后,碰到了一点异于泥土的硬物。原是一只埋得不深的陶罐,罐口以油布封裹。
      她示意高弶打开。罐内并无金银珠宝,仅一串磨得锃亮的铜钱,并一个粗布缝制、针脚参差的香囊。囊袋空无一物,开启时,一股苦涩而陈旧的药气扑面而出。
      卫妱将香囊拈起,在指间捻了捻。这般粗陋物件,何以竟被如此郑重其事地埋于树下,与攒下的铜钱收在一处?
      高弶又就着陶罐周边深挖,撬开几块松动的土坯,自缝隙中掏出一个以油布紧紧包裹、拳头大小的物事。油布外层已然糟烂,内里之物却还保存完好。
      卫妱揭开油布。内中是一本薄薄的、以劣质纸张手订的册子,以及一个以细麻绳捆扎的纸卷。待册子与纸卷取出,底下还压着第三件物事——一枚金镶玉平安锁,不过寸许,玉质温润,金线盘绕成吉祥纹样,乃是皇宫内廷制式。油布与干草层层裹护,妥帖地将此物护在最里层。
      册子封面无字,内页以工整却稍显稚拙的笔迹,记录着一些日常琐事:
      “腊月廿三,售出草履十二双,得钱二十,籴粟二升。”
      “贵人孱弱,咳甚,阿爹冒雨求药。”
      卫妱逐页翻看,越往后,笔迹越发潦草凌乱:
      “贵人数日不食,惟北向垂涕。阿爹探得消息归,言道京中确有婴啼……贵人悲喜交集,呕血数口。”
      “夜深,贵人密修一书,交阿爹。阿爹唤来生面孔之人,嘱其北上。”
      “生面孔去后二日,贵人坐卧不宁。左近时见可疑者窥伺。”
      “今复有窥伺之徒见于左近,阿爹心忧如焚,夜不能寐。”
      “阿爹嘱:若有不测,此册埋于树下,勿使人见。”
      “阿爹决意夜走。贵人抚此玉锁,长叹‘吾儿既存于世,竟不得一面’,泣下沾襟。”
      “事急矣!阿爹推贵人自后窗出……”
      记录断续,止于某一日,再无下文。通篇未提任何具体名姓,然字里行间,谨小慎微的关切、与日俱增的忧虑,以及末尾戛然而止的空白,无不历历勾勒出一段惊心动魄的往事。
      卫妱久久地停在“吾儿既存于世,竟不得一面”那一行字上。她拾起那枚小巧的平安锁,举向灰蒙蒙的天光,隐约可见金线掐出的“长命百岁”字样。此物应是李泓为那未曾谋面的孩儿所备之礼,或于逃亡途中一直贴身携带,乃是支撑其苟活于世的渺渺念想,却终究未能送出,连同那些未尽的言语,一同埋葬于此废墟之下。
      卫妱将册子搁在一旁,转而去看那纸卷。纸卷上寥寥数语,字迹潦草,与册中笔迹不同,乃是出自另一人之手:
      “冯公高义,泓没齿难忘。祸以吾起,愧怍无地。若侥幸得存,他日必报深恩。幼子……幼子……惟愿平安。李。”
      末了的“李”字扭曲得不成形状,简直不是以墨,是以血,以命,以仅存的、不甘心的挣扎写就的。
      若传言非虚,李澈孤身逃往长安,恐怕不仅仅是为求一线生机,更是怀着“或能离孩儿近些”、“或能得知一点消息”的为人之父的本能。
      雨脚淅淅沥沥地打在玉锁之上,凝成点点水珠。天地间一片潮湿的寂静。
      她伫立其间,视线漫过每一处残垣,每一丛荒草,像一位沉默的悼亡者,正以全部的专注,见证着这片土地上空飘洒了太久的、无声的雨。
      “使君,这些物件……” 高弶低声发问。
      “证物。”卫妱淡淡道,“冯氏父女忠义,太子……舐犊情深,往事已矣。然有人借此设局,步步紧逼,却是眼前之祸。”
      一介贫苦老农,悬梁自尽也要死守的秘密。
      一双编得厚实密匝的草履。
      一枚埋在树下、空无一物却保存完好的粗布香囊。
      零碎的片段,在卫妱脑中渐次拼合。她似乎能看到,那风雨飘摇之夜,仓皇逃至此地的尊贵之人,如何被这对贫贱却赤诚的父女,用至为微薄却至为干净的一切,殚精极虑地藏匿、倾尽所有地奉养。或许那香囊曾装过给贵人疗伤的草药,或许那双草履是为贵人赶制,或许那罐铜钱是他们所能捧出的、至为昂贵的积蓄。
      而种种祸变之源,在于李泓爱子心切,贸然遣人联络旧部,导致风声走漏。地方官吏闻讯围捕,舍一己性命,换得李泓再度脱身。官府搜捕落空,为求自保,索性封口,将此案草草压下。
      然而,在看似条理通顺的始末之中,存在着几处致命的疑点——李泓何以能在官军严密的封锁与搜捕之下,自平阳远遁千里,返回戒备森严的长安?为何现身于久已空废的广平侯府?自逃亡至现身,其间究竟遭遇何等变故,以致神智昏聩、口不能言?
      卫妱心中疑虑重重,却未曾说出一字。她将证物重新包妥,递与高弶。“收好。”而后转过身,对面色灰败之纪迁道,“此宅即行封禁,无我令谕,不得进出。冯家之女阿草,如今可有下落?”
      “至今…… 未曾寻获。”
      “遣妥员察访,若得,带来见我。不必声张。”
      “是。”

      村子比想象中更为荒僻。鸡犬不闻,人迹寥落。村民闻得官差到来,但听得土屋柴门吱呀作响,一道道闩紧,窗棂后面贴着一张张脸,闪过一双双眼,人影一晃,旋即缩回暗处去了。
      卫妱将整个村子走了一遭。行至村西,地势愈偏,一片焦黑的废墟突兀地杵着——却是一座焚得干干净净的仓房。野草从坍裂的梁木与碎瓦之间钻将出来,那吞噬万物的狰狞之状,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深深烙在土地之上。
      卫妱传命里正,传唤左右比邻数户村民问话。一间还算齐整的堂屋被匆匆收拾出来,暂且当作讯问公堂。里正与纪县令皆被屏于门外,屋内仅余卫妱、高弶,并十数名惶惑不安的村民。门扇合拢,光线顿时昏暗。众村民瑟缩着身子,躲躲闪闪,不敢与她对视。
      高弶解开腰间革囊,取出一枚三寸见方的铜印。印钮铸作螭虎,虎目点金,印侧錾刻“敕命”二字。他上前一步,将印身转过,对着众人道:“赵使君乃天子钦命察访使。奉敕按察去岁本村冯三悬梁一事。今日专诘情由,不问尔等余过。尔等今所陈词,纵有犯禁,一概赦尔等无罪。”
      话音落罢,静默如死水般没过了整间堂屋。
      有人抠弄着自己生了茧的指节,有人将皲裂的双手缩进衣袖,有个年轻些的妇人搂紧怀中半大孩子,把那孩儿的脸按进自己肩窝。无人出声。窗隙漏进一线天光,尘埃在光柱里游弋,浮沉起落,聚散不定。
      卫妱也不催促。
      她将铜印搁在木桌之上,那对虎目便正正地注视着一屋子的人。她也不曾刻意看谁,就那般定定地坐着,袖口齐整地压着桌沿,视线落在窗隙的那一线光里。
      众村民遂心下了然,今日不问出实情,这位使君是不会起身的。这般僵持,她大可久坐至日薄西山、暮色合围。
      许久,一名四十来岁、面色黧黄的中年汉子动了动身子。他张了张口,却没发出声来,喉结又滚了一滚,才将几乎黏在嗓子里的声音,一点一点,挤了出来。
      “冯老哥……是个本分人也!靠织席贩履过活,做了一辈子的营生。手艺没得说,价钱也公道。”话出了口,后面便顺了些。汉子垂下眼来,盯着脚边一道开裂的砖缝,道,“约莫……是一年前罢,对,正是冬日,他家忽然来了一客。是个生面孔的郎君,模样似读书人,气度殊异不凡。冯老哥说是远房亲眷,身子不好,来此养病的。郎君寡言少语,待人却客气……他在冯家住了得有三个月。”
      “后来如何?”卫妱问。
      汉子眼皮一跳,好似被毒虫蛰刺一般。他立时抿紧了嘴,硬生生把脸别了开去,不再吭声。
      卫妱将桌上的铜印向前一推:“后来冯家突遭横祸,官府匿而不报,是也不是?某乃天子钦命查案之使,此来正为冯三之死,求一公道。尔曹州郡所作所为,某已尽知。你若直言相告,今日便饶你一命;若隐而不言,即以包庇之罪,连坐论处!”
      汉子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仍是一声不吭。
      卫妱重重一拍桌子。铜印“当”地一震,虎目几乎要从印钮上跳将出来。高弶应声跨步上前,铁钳般的大手一把攥住汉子的后领,往上一提,作势便往外拖。汉子膝弯一软,整个人往地上瘫去。
      “说、说!小人说!”
      高弶松手放开。汉子趴伏于地,带着劫后余生的余悸,喘息未定,哑声道:“后来……一天夜里,冷不丁来了好些骑马之人,都带着刀。并非官兵装束,状极凶煞,把冯家围得水泄不通。我等躲在家中,听得院内打斗叱喝之声……没多大功夫,那伙人冲将进去,未曾拿住想要捉拿之人,气急败坏。”
      他阖上眼,恍如又见当夜刀光剑影:“冯老哥当时……有人远远见他立于门首,朝那伙人呼喊了一句……喊毕,便一扭身冲回屋中,再未出来……冯老哥他……是自个儿了断的啊!他是怕被拿住,怕累及那位郎君啊!”
      旁边一名老妪抹着泪补充:“其后……其后那伙人在村中四处搜捕,想来是在搜那位郎君。搜了半日,影也不见一个。不知何故,竟放起火来!那火一起,谁敢近前?延烧至后半夜,人散尽了,县尉才领着官兵到……说来也怪,他们不急扑救,专等火熄了,从灰烬底下扒出些物事,也不知究竟是何物。黑灯瞎火地,连夜运至村西那片更荒的乱地里,掘个坑埋了……”
      “那位郎君呢?”卫妱追问。
      汉子连连摇首:“是日白日,已不见那位郎君。冯老哥说是进山采药去了……及至夜间事发,他必不在村中。若在,怎逃得过?后来……再无人见过此人。”
      “纵火之辈,可曾复返?官府可再行勘问?”
      “没有。”汉子道,“那起放火的贼人再未来过。官府……倒是有几个吏役来过一遭,问了几句,记了几笔,说是不明来路的贼寇作案,不了了之了。我等小民,哪个敢再多口?”
      卫妱默然不语。
      村民所述始末,与昨日县吏所陈抵牾甚多。那起不明来路的贼寇,究系何人?何以猝现于此?是急于在官兵合围之先,擒获太子,或竟图灭口?
      她移步窗前,目视着烬墟的方向,但见芜草披拂,瑟瑟若寒飔。可以想见,忠义、刚烈的冯三,是以怎样的决绝,以一己性命,为那位他或许知晓身份、或许不知晓的“郎君”,挣得了一线逃生之机。
      “那位郎君临去之前,可曾留下言语?或者,村中之人,可曾听他提及要去何地?”卫妱最后问道。
      汉子努力回忆着,仍是摇首。倒是有一个半大孩子,犹豫着说道:“小人……小人好似记得,事未发前数日,那位郎君曾立在村口,向西远眺。小人上前问他所眺何物,他低声说了一句……‘长安……不知何日得归’。”
      长安。又是长安。

      离开柳林铺时,日已偏西。残阳如血,将破败的村落染上一层凄切的艳色。卫妱驻足回首,最后看了那焦土废墟一眼,好似能看见其中埋葬的关于忠诚、守护、逃亡与牺牲的往事,而后,转身,走向雨幕外等候的坐骑。
      “且回行辕。”她翻身上马,对身旁的高弶道,“将今日所见所闻——贼寇围宅、纵火、冯三自尽、并地方官吏隐匿不报等诸般情由,一并详载于册。划为密档,非经我手,他人概不得阅。另,以本使名义,发协查牒文,咨会沿途州郡,是否有疑似当年随前太子遁亡之人的行踪,尤须细细察访……或有怀抱婴孺之妇人,及相关线索,不得有误。”
      “是!”
      但听得马蹄声骤起,踏碎残阳,雨中的柳林铺,须臾之间,复又隐没于荒烟蔓草之中,寂寂无声。
      这场大张旗鼓的察访,恰似犁刀破土,翻动了平阳这片土地,更拨开岁月的尘埃,掘出深埋的真相。然而,每掘开一寸,露出的不独是线索,更有无穷悲凉、诸多纠葛,乱麻一般,缠绕不休。
      察访至今,她循着流言的指引,一步一步,证实了前太子李泓,不但极可能尚在人世,更兼他那充斥着凶险与未知的逃亡之路,其终点所向,竟正是风波诡谲的帝都长安。
      至于平阳,不过是这场弥天风暴中,一个早已被雨水冲刷模糊的注脚罢了。真正的漩涡中心,从来都在九重宫阙之内。
      再一方面,流言所指,已不止于李泓生死之谜,更涉及到了可能存在的皇嗣血脉。那枚未曾亲手交付孩儿的平安锁,便如一把无声之钥,或将开启更深的秘密,也将更重的责任,压在了她的肩上。
      流言是真的吗?太子是否已在长安,甚或就在她掌握之中?传闻中的皇嗣,又身在何方?这场指向平阳的察访,是通往救赎,还是通往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她不知道。
      或者说,她“需要”不知道。
      夜色四合,吞没了这座平阳小城,也吞没了所有尚未浮出水面的答案。
      可卫妱心中清楚,她掀起的这一点波澜,正以平阳为中心,不可阻挡地,向四方扩散开去。该当紧张、该当行动之人,想必已经坐不住了。
      而她,祗需静待,下一幕的开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柳林墟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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