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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平阳旧案 平阳旧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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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太子李泓尚存人世的消息,初时仅仅在长安城最阴暗的角落、最不可告人的窃窃私语间流淌。
“你可曾听闻?那位殿下……似乎未死。”
“哪位?”
“还有哪位?东宫那位仁厚的……”
“噤声——!你不要命了!”
这般流言零碎散乱、彼此抵牾、来历无从考究,却如春蔓野草般顽强滋长,悄无声息地爬遍了茶肆酒铺、勾栏瓦舍。起初并未惊动朝堂——自东宫生变以来,此类讹传隔三差五便会出现,往往旋起旋灭,须臾即为更紧要之朝政,或更新奇之谈资所湮没。
然而这一次,流言非但未曾消散,反愈演愈真。不过三五日功夫,众口纷纭,竟皆指向同一个具体所在——河东郡,平阳县。
平阳者,本即李泓兵败出奔后,最后见载官牍、为人所知之行止之地,也是他“不知所踪”的起点。流言绘声绘影地描述:李泓如何被残部拼死护送至平阳,如何在一户忠仆家中疗伤避难,又如何因追捕风声太紧,不得不再行转移。细节之详,恍若亲睹。
流言甚至开始勾勒李泓的现状:身体或已受损,神智或是昏乱,然确确凿凿,犹在人世,而且,正在设法重返长安。
待到这般言语终于穿透层层宫墙,递到某些人的案上时,便不再是市井闲谈,更是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讯号。
宣室殿内,铜炉香冷。武帝看着内卫密报上“平阳”“疑似”“旧部隐匿”等字,面沉似水,眼中再无半分温度。
与此同时,卫妱在宫中也听到了风声。她面上并无异样,照常读书、习字,每日伴武帝饮食、闲叙、游赏,间或随侍御侧,陪他批阅奏疏、处置政务,应答武帝关于北境军务或朝中人事的随口垂询,举止一如往日。但贴身侍奉的宫人或可察知,卫女公子翻阅书页的速度,较平日慢了些;对着庭院出神的时刻,较往日多了些。
她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流言发酵到足够引起最高注意,也等……那个藏在广平侯府中的人,能恢复更多神智,说出些许有用的信息。然李泓的状况时好时歹,泰半昏沉,纵清醒时也语焉不详,问及紧要,不是头痛欲裂便是恐惧抽搐,未能提供清晰的线索。
流言不会等人。
就在传闻甚嚣尘上、连朝中不少官员都开始私下议论的当口,卫妱行动了。
是日晨间,她循例至宣室殿问安。礼毕,却未即退下。
“陛下——”,卫妱屈膝跪地,“近日坊间流言纷扰,咸谓废太子未死。此语虽多荒诞,然三人成虎,恐惑乱民心,损及天家威严。臣女斗胆,请陛下赐下一道旨意。”
御榻之上,武帝慵懒靠坐,一双眼眸沉抑阴郁,注视着她低垂的发顶:“你要何等旨意?”
“伏请陛下允准臣女,率亲信甲士若干,赴河东郡平阳县,穷究流言本末。”卫妱禀道,“曩者陛下贬废太子于平阳,历练民事。平阳一邑之中,多有其旧识故吏。及至东宫事败,废太子最后行止,失于平阳地界。后虽多方搜捕,竟无所获。若废太子犹存,且谋归京畿,则平阳为其最后已知隐匿之地,必有蛛丝马迹可循,必有余党可侦。如今蜚语妄传,其中多涉平阳之事。臣女昧死请旨,亲往详勘。此事若由臣女出面,庶可免朝臣涉足,再生无端揣测。此去,一为消弭流言、安抚地方;二为……确证废太子之生死,廓清遗孽,以绝天下悠悠之口。”
理由充分,措辞堂皇,兼且顾全了武帝的颜面与可能的心思。
殿中一片死寂。郗仲等一众内侍皆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武帝向后一靠,肩背深陷锦榻之中,视线却未曾移开,依旧注视着跪伏的卫妱。她穿着一身绉纱褙子,搭配长裙,交领素净,袖口窄收,通身无半点累赘。身姿挺直不折,眼中无畏无怯,惟有公务之诚、分内之责。她所请求的,本是一桩可能揭开陈年疮疤、凶险叵测的大事,可自她口中道出,竟与一桩普通的差遣无异。
“你可明白,此行前路何等凶险?”武帝缓缓道,字字带着重量,“若平阳真有余孽伏藏,你此去,便是以身犯险。”
“臣女明白。”卫妱直言不讳,“非常之时,须行非常之法。惟有廓清容隐、勾连废太子之余党,方可刈除流言之本,或可逼现真踪。”
武帝一言不发地审视着她,似在权衡她的言辞之中,有几分是恪尽臣节、以身任事,有几分是私心谋算,又有几分……是看穿了他内心深处,某种不可言说的矛盾与纠结。
“你要调拨多少兵马随行?”
“乞陛下拨付禁军一队,约百名甲士,暂付臣女调遣。另,请赐臣女临机专断之权,至平阳境内,可稽查属地官吏、拘审涉案人犯,行事不受掣肘。”
“准。”武帝一字出口,随即吩咐道,“郗仲,拟旨。着……赵元朔为察访使,赴河东郡、平阳县,查证坊间流言事宜。河东郡所辖各县官吏,需予配合,不得干预其行止。另调羽林卫百人,一应听其节制。”
“臣女领旨,谢陛下恩典。”卫妱深深伏身叩首。
“朕另赐你手谕一道,平阳一应事务,由你全权处置。”武帝道,“朕惟求水落石出。活则见人,死……须有确证。”
待卫妱退出宣室殿时,春日晴光正好,灿灿金辉遍洒丹陛,一片耀目的金白。她觑起眼眸,抬步而下,心中筹谋数日的棋局,已然布下了至关重要的第一枚子。
圣旨即日颁下,不过数日,羽林卫中已拨出一百甲士,俱是勇悍干练之辈,听凭卫妱调遣。
卫妱毫不迁延,三日之后,百骑环护一辆青盖马车,自长安春明门出,官驿大道,往东北方向的平阳县疾驰进发。
随行领兵校尉姓高名弶,而真正主事之人,卫妱,则端坐车中,极少抛头露面。但她并未刻意隐匿行踪,反而有意张皇声势——车马仪仗一路高擎“察访使”旗号,经潼关,过蒲州,直趋平阳。沿途驿站依礼接待,地方官员出城迎送,她无不坦然受之,且每至一处,必召当地官吏询问,可曾听闻废太子流言一事。严整若此,俨然是奉天子明诏彻查重案,分毫不肯放过蛛丝马迹。
消息生了翅翼,比她的车驾更快地飞向平阳,也飞向四面八方。
“朝中遣使至矣!闻系陛下身边新近得用之人,姓赵!此行专为彻查废太子一事而来!”
“流言汹汹,陛下终究不得不察。”
“此察访使之形貌……啧,以斯人任斯差,殊堪玩味……”
“竟有甲仗随行护卫,观其势,非虚应故事也。”
纷纭物议,随着车驾的前行愈演愈烈。一时间,这座平平无奇的县城,竟被推至风口浪尖。
至河东郡境内,周遭气氛已然迥异。郡中官吏礼数虽周全齐备,神色间却多少添了几分审慎与复杂;及至平阳县所属的汾州,这般感受愈加明显。待到卫妱的车驾抵近平阳县城的城门,县令已率一众僚属,战战兢兢,立于道旁恭候。可恭敬之下,是遮掩不住的忐忑与探察之意。
平阳县令姓纪名迁,是个四十来岁、面相斯文的中年人,此时额角已隐隐见汗。他快步趋前,跪拜在地,口称:“下官恭迎天使驾临!” 姿态谦卑至极。
卫妱并未下车,她掀开一线车帘,扫视车前众人,语声自帘内传出:“有劳纪明府。本使奉敕查案,拟在县衙近侧暂设行辕,一应勘验、审讯诸务,需暂借贵衙署并差役协理。还请明府行个方便。”
“折煞下官!下官暨平阳阖县吏民,必倾力襄助天使!”纪迁连连应诺,叩首不止。
于是车驾在百名甲士的扈卫之下,浩浩荡荡,开进不甚宽敞之县城街衢,马蹄扬起滚滚烟尘,“察访使”的大旗在春日夹杂着泥土腥味的风中猎猎振响,格外扎眼,惹得百姓纷纷侧目而视。
行辕设在县衙左近一处相对独立的院子。卫妱安顿妥当后的第一件事,并非召见县令询问,而是传下令去:即日起,全县戒严,许进不许出,所有客栈、酒肆、车马行、乃至民户,逐一挨家盘查。同时,将她早已拟就的缉捕文告,张贴于县城四门、市集、衙署门口、驿站并各处人流汇聚之地。
文告上钤着察访使的临时印信,文辞简练:悬赏缉查废太子李泓自谋逆事后,于平阳地界行踪、住所、往来等诸般形迹。凡举告线索者,重赏;知情不报者,以同谋连坐;隐匿钦犯者,立斩。
文告一出,平阳县中立时炸开了锅。
与预想中人人自危之状不同,文告张贴未及半日,县衙门前便开始聚集起百姓。起初是三五个老人,已而赶来十数名乡绅,到后来竟是黑压压一片——有衣冠楚楚者,有布衣短褐者,男女老少,络绎不绝。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儒生,被推举为代表,颤巍巍地向守在县衙外的甲士揖礼,请求面见“长安来的天使”,称有下情陈禀。
是日午后,卫妱正于行辕内翻阅平阳县志及近岁卷宗,忽听得前院人声喧哗。不多时,高弶快步进来,禀道:“院外聚民庶甚众……求见使君。”
“所为何事?”
“彼等……”高弶话说一半,又打了个磕绊,“竟是要为废太子陈情。”
卫妱的指尖在卷宗边缘按了按。她抬眼问道:“人数几何?”
“眼下已有数十,犹有踵至者。皆是黔首黎民,老幼俱全,并无滋事之举,然…辞色甚坚,戍门弟兄未敢强行驱散。”
卫妱合上卷宗,搁在案侧,起身言道:“且往观之。”
行辕大门之外,已是人头攒动。粗粗看去,不下百人。有拄杖而立的白发老叟,有面带愁苦的妇人,有赤脚的汉子,也有挤在人群中好奇张望的半大孩童。他们衣着粗旧,甚至多有褴褛,却皆静默立着,齐刷刷盯住辕门方向。见卫妱现身,人群稍稍骚动,片刻便重归于静。
卫妱立在台阶之上,打量着眼前这些面容质朴、眼神中带着某种执拗的县民。她未着官服,一袭简素的青衫,但通身的气度与身后的甲士,分明昭示了她的身份。
“诸位乡亲,”卫妱朗声发问,“聚于此地,所为何事?”
人群之中,那名被人搀扶、年近七旬的老儒生上前一步,对着卫妱躬身长揖,努力拔高嗓音:“老叟……平阳布衣。敢问上官,可系长安钦使?专为太子殿下一案而来?”
“正是。”卫妱应道。
老儒生的眼中陡然热泪滚落,竟一把推开身侧搀扶之人,“扑通”跪倒在地:“天使!太子殿下乃好人也!天大的好人!伏乞天使明鉴,毋信谗言构陷!当日殿下督治平阳河工,与民共箪食,亲蹈洪波抢险,所活百姓无算。老叟之孙,即殿下自洪水中救出者!如此仁德之储君,安肯谋反?必为奸人所害!今天可怜见,殿下未亡,乞天使……乞陛下开恩!”言罢,叩首不止。
紧接着,是几名县学生员,他们自称曾听过李泓在平阳时与士子讲论经义,敬慕甚深,坚称其蒙受不白之冤,乞请朝廷重审旧案。
再后来,甚至有农妇、工匠上前,或捧出几枚当年李泓赏下的铜钱,或诉说一桩李泓为其排解纠纷的旧事,言语朴拙,情意却真挚而悲怆。
请求宽赦太子、或至少查明真相的呼声,渐次连成一片。百姓呼啦啦跪倒,哀告之声此起彼伏。衙署内的纪县令及一众僚属,个个面如土色,不知如何是好。
“太子殿下在平阳之日,减赋省役,浚河筑堤,活民甚众!”
“亢旱之年,赖殿下开仓放粮,我阖家方得不殍!”
“殿下仁厚,不欺小民,衙蠹为之敛迹!”
“天使明鉴,殿下若存,必不为恶!伏乞垂仁悯!”
“此必奸人构陷!殿下蒙奇冤!”
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平民百姓,不懂朝堂倾轧,不辨政治风云,却清清楚楚记得,当年那位被贬来平阳“历练”、近乎流放的太子殿下,实实在在为一方百姓谋下无数福祉,乃是难得一见的仁德之主。自从太子兵败失踪,众人私下不知叹惋过几多回。如今听闻朝廷派员追查,又张贴缉捕告示,他们的第一反应并非惧怕连坐,而是纷纷涌来,为他们心目中那位“好太子”辩冤求情。
李泓的贤名,卫妱非无所知。但直至此刻,亲眼目睹、亲耳听闻,方知一个“贤”字,在民间竟有如此之重。
“诸位请起。”卫妱抬手道,“某奉敕而来,乃为查证谣诼,厘清本末,非为构陷于人。太子殿下清白与否,朝廷自有公断。尔等所言,某皆已记下。然国有法度,查勘诸事须依律施行。还请诸位各自归家,毋在此聚集。”
她的语气虽不温和,却也未有斥责,仅命随行吏员逐一记下陈情者姓名、所述事由,不再另行表态。众人见她态度不算恶劣,又听得“查证谣诼,厘清本末”、“非为构陷于人”等语,心绪稍稍平复,在高弶等人的劝导之下,渐次散去。
可那一张张担忧的面孔,那一声声恳切的求情,久久徘徊在行辕之外,也传进了某些人的耳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