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三月春归 三月春归 ...
-
永元五十一年,春,三月。
黄河的冰凌在迟缓的春意中渐次消融,浑浊的河水挟着去岁的残雪与泥沙,开始不安分地涌动。李澈作为钦差,在河朔诸郡奔波了整整一个严冬。他亲身督令开仓放粮,勘验河防堤工,安抚流离失所的百姓,劾罢借机贪赃的地方官吏。原本俊朗的身姿未因劳碌而减损,反淬出几分干练,惟有一双眼眸,较离京之时沉淀了许多——那些曾纠缠于心的猜疑、愠怒、担忧,似乎都被滔滔河水冲刷殆尽,转而化为更深、更缓的思量。
三月初,首批赈灾事务暂告一段落,李澈回京述职。
长安城已是一派初春景象。柳梢抽出嫩黄,桃李鼓起花苞,灞水也泛起了浅绿的波光。朝堂之上的空气却并未随着春光一同回暖。严充一案虽了,余波未平。魏王李渐行事愈趋低调,丞相杨时则仍是一副岿然不动之态。而最大的变动,在于北境——威远将军崔立自请提师北征,誓要“效卫桓故事,横扫戎羌,扬我国威”,为陛下分忧。
明眼人皆看得出,崔立急于沙场建功,一则为稳固魏王的地位,二则为弥补严充倒台带来的损失。武帝对此不置可否,令兵部、户部议其军需。朝中争议一时争议四起,主战者与主守者各执一词,相持不下。
李澈的归来,并未掀起太多波澜。他依制觐见,禀报赈灾详情,应对武帝垂询。父子之间的对答,俱是公事公办,无人再提当日甘露殿的冲突,也无人提及那个被藏在深宫之中的名姓。
然而,述职已毕,退出大殿之际,李澈的眸光仍不由自主地越过层层宫阙,遥遥探向禁苑之中。
三月初三,上巳节。
依照古礼,这一日人们临水祓禊,踏青游春,以祛邪禳灾。皇室虽不效民间那般大肆游乐,却也有在宫苑之中曲水流觞、宴饮赋诗之雅事。然今岁北境战事悬而未决,武帝恹恹不乐,仅在太液池设宴,召近臣并宗室子弟数人作陪,聊应节景而已。
卫妱也在席间。她如今身份微妙,虽无官无职、无名无分,却久居宫掖,日日陪伴武帝左右,隐然有“天子近臣”之谓。今日,她着一袭初荷色云纹绫纱衫,内搭暗纹中衣,下系一条细褶罗裙,忝列不甚起眼的末位,低眉敛首,静静用箸。或一抬眸,与席间另一道视线相撞,又各自移开。
那是回京述职的李澈。身为皇子,他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宴至半酣,武帝渐感疲乏,遂先行起驾回宫歇息,吩咐众人自便。席间气氛顿时松快了些,语笑渐喧。未几,李澈托故离席。又过盏茶功夫,卫妱也敛衣起身,循着太液池边曲折蜿蜒的僻径,迤逦向那人踪罕至之水榭行去。
春水初涨,倒映着岸边刚刚萌发的新绿和远处宫阙的檐角。微风和畅,带来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淡淡的花香。卫妱在水榭外的柳树下停住脚步,那里,李澈已负手等候。
二人隔着几步距离对视,一时都未言语。自去岁腊月不欢而散,李澈负气出京,音书阻隔,其间惟有官方渠道传递的、汇报赈灾进展的公文而已,屈指算来,已数月未见。此刻春光明媚,水波粼粼,却似有无形的隔阂横亘其间。
“河朔诸郡,今春可还安好?”卫妱先开了口,问的却是彻头彻尾的公务。
“灾情已大致平定,流民多已安置,春耕亦在督促推行。”李澈答道,眸光凝在她的眉睫之间,未曾稍瞬。他静了一息,低声问道,“你……身在宫阙,诸事顺遂否?”
“蒙陛下垂念,衣食用度无缺,谈不上不顺遂。”卫妱淡然一笑。
复又一阵沉默漫开。但闻潺潺水声、啾啾鸟鸣,空空地落在春阳中,反将此间衬得愈显岑寂。
“卫妱。”李澈忽然唤道。不再是“卫女公子”“赵参军”云云。是她的名字。
卫妱抬起眼睫。
“我在黄河岸边,数月来反复思量。”李澈向前走了一步,将距离拉近,近得他能看清她瞳孔中自己的倒影,“我所介怀者,或许并非你与父皇互通消息,也并非你借我行事布局。”
他顿了顿,声线沉了下去,带着近乎艰涩的困惑与坦诚言道:“我所介怀者,是你隐而不言,择缄默相待。自始至终,未有一语相告。莫非在你眼中,此事我无从体谅、无力承当?抑或……不足为你所信,不配与你共担此事?”
卫妱睫羽微颤,袖中十指不自觉攥紧。她未曾想到,李澈会如此直接地剖白心曲,且一语切中了她最难以直面的一点。
“非是不信,”她忖度着该如何开口,试图在其中找到一个合适的边界,“然此事干系太重……”
“仍是这般说辞!”李澈截口打断她,“你可记得雁门之时,你我为素纨事相争否?”
江素纨。这个名字令卫妱怔了怔。
“‘纵你不言,她岂无所察?你所谓护她,实乃囚她于懵懂之中。’”他复述着她当年的话语,“阿妱,你可曾知晓,今你待我,竟复如是。”
他稍稍沉静,任视线追随着太液池的春水悠悠起伏,好似那粼粼波光能倒映出遥远代地的身影:“我将素纨安置于代地,自谓彼处远避长安纷争,便是予她最好的庇护。我以为,不令其知朝堂之险巇、不使其预我之困厄,便是爱之深、护之切。可直至近日,我得到代地音讯……”
话音蓦地哽住。待他重新开口时,他的声音已被悔憾磨得沙哑,沉着无以承载的重量:“她沉疴半载,我竟一无所知。不敢想最后时日,她缠绵病榻,独对代北空庭,卧听朔风穿户,心作何想?可怨我否?可觉孤寂否?我赴长安前,与她作别,惴惴难安,曾叹‘恐今日朱门话别,他年竟成白幡相见’……谁知竟成谶语。”
字句落处,春水无声。
卫妱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眸中切肤的痛楚与自责。恍惚间,那个温柔婉约、总凝着淡淡哀伤的女子的容颜,依稀浮现在脑海中。
“素纨曾对我言道:‘纵是黄泉路,妾愿随君往。’”李澈阖目须臾,复又睁开,眼眶已隐约发红,“或许……或许当初冒险携她同至长安,令她与我共历风波坎坷,她反不至早早撒手人寰。至少,不至子然一身,于无尽等待、未知惶惧中默默凋零。”
他转过身来,对卫妱道:“是以,阿妱,你可省得?缄默非是护持,有时反成更深之伤。我不愿再像失去素纨一般,再失去……我心之所重之人。风雨几何,筹谋几许,尽可明告,你我共当。纵父皇棋布星罗,纵前路荆棘千重,我不愿再被蒙鼓中,不愿再体会那……事后追悔莫及之无力。”
卫妱一言不发地沉默着,任由春风吹动柳条,不时蹭过她的肩颈。那滚烫而真挚的话语,像一股暖流,将她心中那片冰封多年的领域,悄然消融了一线。
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嗓音问:“你方才所言……‘心之所重之人’?”
李澈注视着她,不躲不闪,清晰地、肯定地答道:“正是。你是我心之所重之人,卫妱。”
短短数字,重逾千钧,直直撞在卫妱心口。她背负得太沉、太深,周旋在帝王心术与朝堂倾轧之间,习惯了将所有情感封存,将所有软肋藏起。她以为自己是孤身行走于悬崖的独行者,从未奢求,也不敢奢求,有人竟如此明确地将她置于“心之所重”的位置,更甘愿与她并肩,共同承担前路的未知与凶险。
心绪万千,一时分不清是苦楚还是温存。她忽然说不出话来。
李澈注视着她染着薄红的眼尾和难得一见的怔忡,那道由缄默而筑起的冰墙,彻底消融。他再不迟疑,伸手将她揽进怀中。
卫妱没有挣开。她的鼻腔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似新雪初霁,其间又融着旷野长风、马蹄踏过的尘沙,以及一丝被日光烘透的草叶干燥的香气——那是长途跋涉归来的气息。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抚平了她心中纷乱的起伏。这个拥抱并无半分轻佻,不带任何狎昵,反倒更像一种盟约,一种承诺,一种风雨同舟的确认。
她抬起手臂,犹豫了一下,而后回抱住他。她将脸颊靠在他肩上,阖上眼眸,话音闷闷地响起:“你不会失去的。”
顿了顿,她补充道——那话音是罕见的柔软:“我会帮你。”
李澈收紧臂弯,将她更稳妥地拥住,像是拥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也拥住了未来风雨中并肩而立的底气。
过了许久,卫妱才轻声开口,转移了话题,也给出了一个承诺:“待朝中风波平定,你便将仪儿带来长安罢。她稚龄失恃,无依无靠,孤身居于代地,虽有仆婢环侍,想来定然也是不好受的。”
提及李令仪,李澈眸光一黯,应道:“好。待京中安定些。”
他们又静静相拥片刻,感受着这来之不易的坦诚与安宁。直到远处宴罢人散,内侍低语与杯盏收捡之声隔着水波隐隐传来,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你在宫中,一切小心。”李澈以视线将她整个人拢在其中,细细叮嘱道,“父皇城府极深,杨时等辈更是老谋深算。勿再如前次一般,独自涉险行事。若有事,设法告我,让我来办。”
卫妱抬眸迎上了他的视线,这一次,眸中少了防备与疏远,添了几分真切的暖意:“好。你也一样,再往赈灾,路途奔波,更当保重自身。”
春晖正煦,遍洒二人周身,将影子长长舒展,交叠在一起。太液池水光潋滟,映出他们彼此眼中,初生的信任与默契。
上巳节后,李澈并未在长安多作耽搁。黄河春汛将至,后续赈济事宜及河防加固仍需他坐镇调度。未过数日,他再辞京阙,驰赴河干。
他去后未久,武帝连颁二诏。
其一,准了威远将军崔立所请,命其率七万骁骑北上,伺机击戎羌,以“振军威,靖边塞”。此诏既下,主战者气昂,主和者心忧,朝堂上对于北境战事的争论,暂时以主战派占上风而告一段落。崔立雷厉风行,火速调集兵马粮草,声势赫奕,颇有卫桓当年出征之气概,魏王一党的士气也为之一振。
其二,则关乎卫妱。或许是对她近来“安分”的嘉许,或许另有考量,武帝下旨,特许卫妱于每月朔望,出宫半日,居停于故广平侯卫桓的旧邸——那宅院自卫玕事败,即遭封存,既未籍没,也未另作处理,就此空置下来,其间陈设器用,仍是旧时模样。平日仅遣几名老仆看管,不时洒扫庭除而已——但这道旨意,无疑给了卫妱一丝喘息之机,一道与外界联系的罅隙。
时至三月中旬,一个寻常的望日。
卫妱乘坐宫中调拨的青幔轩车,回到了广平侯府。但见庭中老树新发绿芽,杂草自砖隙间蔓生,廊柱上的朱漆斑驳剥落,目之所及,尽是楼空人去的萧索凄凉。她挥退随行的内侍,带了一名可靠的老仆在身边,独自在府中漫步。行经书房、校场,又至父亲手植的那株海棠树下……一景一物,无不勾连起无数泛黄却历历在目的记忆。
她在父亲惯坐的旧榻前驻足,榻侧的几案上蒙着薄尘,她伸出手,抚过案面,停在某处磕损的边缘。心绪纷纭,如尘芥般,在透窗的光柱中无声旋浮。严充已诛,算是为三兄讨得了一点公道。但真正的罪魁杨时、崔立仍居高位,甚而崔立还想重走父亲与长兄的立功之路,这让她胸臆中梗着一股难纾的郁气。而李澈赈济在外,李泓之子下落未明,宫中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暗流汹涌……前路,仍是雾锁云封,莫辨方向。
不知不觉,日影西斜。该是回宫之时。
行至前院,自侧门附近的廊道穿出时,她脚步一顿。
侧门虚掩的缝隙外,对面巷口的阴影中,半躺着一道人影。其人身衫褴褛,蓬首垢面,与京师街面上常见的流民、乞丐无异。然而,就在那人被远处的车马声惊动、仓皇缩避的一刹那——卫妱看清了那半张脸的轮廓。
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一敛,脸上血色褪去几分,但仅仅是一瞬。所有外露的情绪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平,顷刻间,她已恢复了常态,甚至较平日更加冷静。
没有惊呼,没有迟疑。她迅速环顾四周,确认再无旁人注意,才对身侧的老仆低语道:“去侧门那边,把那人弄进来。要快,勿使人看见。”
老仆虽不明所以,但见卫妱一脸严肃,不敢诘问,立时悄步上前。那人已经半昏迷,未多挣扎,便被老仆扶掖而起,带进了广平候府的侧门。
卫妱亲自闩好户牖,引着老仆将人扶进最近的一间闲置厢房。屋内陈灰蔽物,光线昏昧。那人被安置在墙边的毡毯之上,头颅低垂,气息奄奄。
“打盆清水来,再取些干净布巾与饮水,手脚轻些。”卫妱吩咐道。
老仆应声而去。
卫妱这才在一步之外蹲下身,仔细打量那个昏迷中的人。乱发与泥垢遮蔽了大半面容,可那底下的骨相,尤其是那双因痛苦而紧蹙的眉宇,与她脑海中的某帧影像重叠合一。
老仆须臾折返,端来了水盆与陶碗。卫妱接过湿布,亲自拧干,开始擦拭那人脸上的污迹。尘土渐去,那张瘦削得脱了形、苍白中泛着青灰的脸庞,渐次清晰。
是他。
废太子李泓。
湿布擦过他干裂起皮的口唇时,他的喉间滚出一声模糊的呻吟,眼睑一动,似要醒转。卫妱忙将陶碗凑至唇边,慢慢地喂了几口清水。
清水滑进喉管,李泓呛咳数声,眼皮挣挫数下,艰难睁开。那是一双浑浊不堪、蒙着一层厚厚阴翳的眼睛。他茫然地睁着眼睛,目光涣散,过了好一阵,才堪堪对焦到近在咫尺的卫妱身上。
“殿下,”卫妱将音量压得很低,“可听得见我说话么?”
李泓的瞳孔转过一转,极其迟钝地应声,复又痛苦地阖眼,似乎单是维持清醒就已是不堪重负。
卫妱待他稍缓,继续问道:“自东宫事败,殿下遭逢何事?此一二年间,于何处容身?”她直视着李泓的眼睛,问出最关键的一句,“何以此时现身长安,直至此处?”
李泓的眼眶湿润起来,泪光在眼眶中打着转,眼神时而恍惚迷离,时而掠过深切的恐惧。他极力想要答话,口唇翕动着,喉间咯咯作响,发出的却是些无意义的气音,全然不成语句。
卫妱见他这般情状,不再追问过往详情,转而问及另一桩要紧大事:“殿下可知,太子妃当年……竟为殿下诞有一嗣?”
听到“诞有一嗣”四字,李泓浑身剧震,陡然睁大眼睛,死死盯住卫妱,震惊、期盼、痛苦万般的激烈情绪交织迸发,随即被更深的混沌与虚弱吞没。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十指无力地抓挠着身下的毡毯,仍是一个字也说不出。
看来是问不出甚么了。至少此刻不能。
卫妱不再试着沟通。她立起身,对一旁躬身侍立、面色发白的老仆道:“速速在隔壁收拾一间稍干净的房舍,准备些易克化的粥食。再去觅些安神镇痛的常药,慎毋引人侧目。此人病重垂危,须在此静养,由你一人贴身照料。此事除你我二人之外,不许令第三人知晓,更不许此人擅出此院半步。”
老仆深知干系重大,连忙躬身应道:“老奴省得。”
卫妱又看了一眼重新陷于昏沉的李泓——他弓着身子缩在毡毯上,头颅埋进膝间,背脊弯成一道脆弱的弧线——她叹了一声,眸中深不见底。
“锁紧院门,除非我亲至,否则任谁叩门,一概不许开启。”
说罢,她转身而出,面不改色,行止从容,好像方才处置的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琐事。
暮色渐合,卫妱登上返回宫中的轩车。车厢内,她端坐如塑,目视着窗外随着车行向后流动的街景,面上不见分毫波澜。可她搁在膝上的手指,指尖不自觉地收紧,将衣料攥出几道细微的、无人得见的褶皱。
马车驶过喧闹的街市,驶向巍峨而肃穆的皇城。夜幕降临,宫灯次第亮起,将那重重殿宇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也格外森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