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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君心难测 君心难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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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室殿内,龙涎香的气息厚浊地浮在空气中,与地龙蒸腾出的热气缠混在一处,形成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窒闷。殿宇深处,武帝斜靠在暖阁榻上,随意搭着一条绣暗金云纹的锦毯,眸色半阖,似醒似寐。
“来了。”声起时,他已将目光自半室昏光中滤出,如矢中的,摄住门前立着的人,“走近些,让朕瞧瞧。”
卫妱依言近前,在距御榻约半丈处驻足。她周身褪去了在建章营时的英飒之气,添了几分宫中女子惯有的柔顺低徊。她能感受到那道来自帝王的目光在她周身巡梭,如同实质般,巡过她的眼角、眉梢、肩线,甚至衣缘的每一处褶痕。
“气色较先前好些了。”武帝将下颌朝她一扬,示意她再近些,“建章营庶务繁冗,听闻你颇尽心力。”
卫妱又近前几步,轻拢衣裾,屈膝跪坐在榻前的锦垫之上,“此臣女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分内之事?”武帝打量着她,“你之所谓‘分内’,是辅代王整饬建章营军务,还是……收揽人心、交结朝臣,干预朕之家事乎?”
卫妱道:“陛下明鉴,臣女惶恐。臣女所行诸事,皆在代王殿下辖御之中,谨守本分,不敢僭越。”
“不敢?”武帝直起身子,锦毯自肩上滑落半幅,堆叠在榻沿,“假勘案之名,交通台谏,广搜罪证,步步为营,迫严充于死地而一击毙之。诸般作为,朕尽收眼底。”
他低低一叹,气息在窒闷的暖阁中化开些许,声调随之缓了下来,转为一种危险的称许:“你做得很好……比朕预想的,还要好上许多。”
卫妱未作一声。她极力压低了身形,连呼吸都敛得极轻。
“但是——”武帝话音一沉,听来似有循循之态,却又重若千钧,“朕允你除严充,然未允你过涉他局。今严充伏诛,魏王势沮,举朝忽易其帜,竟趋代王门下。此中机枢,几出卿手?
“陛下明鉴,”卫妱叩首道,“臣女所为,俱系……”
“系为何故?”武帝不待她言毕,俯身前倾,身形如鹰隼垂翼,“为报李泓、卫玕之仇?还是——”他顿了顿,几乎贴着她的耳际,道,“为扶李澈,冀其异日……得据彼位?”
“彼位”二字出口,卫妱立时仰起脸,眼中翻涌着无可掩饰的震愕:“臣女不敢!”她动作太急,几绺碎发被带得散乱在额前,竟现出罕见的狼狈之态。
“你敢与不敢,朕自有数。”武帝抬手一伸,慢捻轻挑地将她额前的碎发挽至耳后,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她鬓边的肌肤,顺着耳廓的弧度绕了半圈,“卫妱,以明悟论,你远过诸兄。审时度势,工于驭人,乃父不及。然此既为你之所长,更为取祸之道。”
卫妱却并不避让,任由他指尖的温度在颊边停了须臾。
武帝复又将身量前倾些许,无形的压迫感随之陡增:“朕今日召你前来,一则警醒,二则诫谕。凡有界线,不可逾越;若干棋局,非你所能涉。”
他顿了顿,抵在她发间的手指未移分毫:“你当谨记,朕不深究,是朕仍愿纵容你。而非,你已有资格在朕面前操弄此等心术。”
卫妱再度伏身,叩首及地:“臣女……铭记于心。”
她明白,这才是今晚召见的真正目的。
正如她所预见的,武帝下一句便是:“自今日始,你不必复归代王府,也毋需再赴建章营。宫中自有你之居所,朕已命人洒扫整饬。你且安心居此,无事毋得外出。”
此乃软禁。虽未明言,其意却再清楚不过。
“陛下,”卫妱直起身子,额间已磕出一抹淡红,睫羽沾湿,一双向来清冷自持的眼眸中,竟浮起了从不轻易示人的、真切的恳求,“建章营诸务未竟……”
“自有专人接手。”武帝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捻,似在咂摸她鬓边残存的温软,“朕会择得当之人续理。至于你——”他向后靠坐在锦榻之中,深深看了她一眼,那注视中有叹惋的影,更有无可动摇的决绝,“你本应归于锦帷绣阁,而非置身羽林郎伍;本当安处兰室椒房,安可沾染天家血刃?”
他的语气变得复杂起来,沉着几分近乎父亲般的疲惫:“阿妱,收手罢。到此为止,朕还能保你周全。”
卫妱迎上武帝的注视,看着这个待她如父、抚她成人,却又以君王之权,将她牢牢掌控的男人。她看见了他眼中的警告,也看见了那警告背后,难以名状的——或许是追念,或许是爱怜,或许是……恐惧。
恐惧她真的一步步,走向万劫不复的境地。
卫妱将指尖收紧,指甲掐进手心,把那一点不甘掐碎在血肉里,叩首应命:“臣女……领旨。谢陛下关怀。”
“起来罢。”武帝缓声道,“岁暮在迩,届时陪朕驾诣长陵,省视你父。此数日,你且安居禁苑。朝堂风波,自有朕与诸臣工处置。”
“是。”
走出宣室殿时,夜色已深。细雪不知何时又飘将起来,映着宫灯,纷扬如碎玉。
卫妱独自走在长长的宫道之上,披风紧裹,却如裹了一身冰,愈行愈沉,愈走愈冷。
她当真能收手么?……这一切,当真能到此为止么?
正恍惚间,她转过一道回廊,迎面撞见一行人。
为首者紫袍玉带,须发灰白,正是丞相杨时。他从政事堂方向过来,刚议完事出宫。他身后随着一名捧文牒的属官,并一个提灯的青衣内侍。
四目相对。
杨时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极快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惊骇——像是见到了本不该现于此地的鬼魅。那惊骇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复杂的审视。
卫妱侧身让至一旁。
杨时却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很低,带着顿悟般的恍然,随即越来越高,竟有几分抑制不住的意味,在寂静的宫苑中分外突兀,乃至刺耳。他笑得肩膀发颤,连身后的属官与内侍都面露诧异,不安地相视一眼。
笑了许久,杨时才渐渐收住。他抬手虚拭了拭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老夫百思不得其解,严充那套天衣无缝的把戏,何以竟被人从根子上撬翻?倒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彻,竟无半分辗转腾挪之余地……”
“得见卫女公子在此,”他向前踱了一步,距卫妱更近了些,“老夫恍然悟矣。”
“陛下当真……”他叹道,不知是赞叹还是讽喻,“深谋远虑。”
卫妱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杨相戏言矣。严充伏法,乃陛下圣裁,三司公断。与某何干?”
杨时不复多言。他又看了卫妱一眼,带着重新掂量的谨慎、不易察觉的忌惮,以及某种棋逢对手般的玩味。
“卫女公子,”他意味深长道,“好自为之。宫中之路,视之坦夷,却步步凶险。”
说罢,未等卫妱回应,他已带着从人,自她身侧走过。紫袍的衣摆拂过旋落的细雪,消没在长廊的另一端。
三日后,甘露殿。
此殿规制不及宣室殿庄重,多作暖阁书房之用,乃武帝平日召见亲信臣子或皇子议事之所。其时殿内地龙炭火正炽,李澈却觉后颈一凉。
他侍立于御案前,方才禀明建章营新兵制的推行近况。武帝却听得分神,指尖在案上摊开的一卷河工图上走走停停,时而划过山川脉络,时而停于河道之间,看似测度地形走势,那一边的奏报说完了,他隔了一会儿才应了一声。
“澈儿,”武帝语似闲叙家常道,“你自代地还朝,屈指已非一日。觉此京中风物,较诸边塞,何如?”
李澈谨慎答道:“回父皇,帝阙繁华,政出中枢,自非边塞苦寒可比。然戍垣虽瘠,民风质直;军书戎政,尤尚直截。”
“直截?”武帝从图卷上抬起眼来,淡淡地将李澈上下打量了一遭,“朕观你居京师数月,手段倒甚‘直截’。厘清少府,劾罢严充,整饬营伍,交通朝士……风行雷厉,深得机要。较你离京之前,长进不少。”
李澈听出话中有话,忙道:“儿臣所行,皆禀承圣谕,仰父皇天威,未敢自矜。且诸般事务,赖僚属辅弼,方克施行。”
“僚属……”武帝重复着,身体向后一仰,靠进椅中,姿态似乎放松了些,眼神却越发深邃,“你所言者,乃“赵元朔”,赵参军乎?”
李澈袖中的指尖悄然攥紧:“正是。赵参军虽年少,然心思缜密,通晓边务,于军制革新多所匡助。”
“然,确为难得之才。”武帝道,随手翻开李澈呈上的文书,在纸面上扫视一眼,“故朕已决意,擢置左右,以备咨询。彼年齿尚幼,居王府中恐招物议,或生矜伐。不若置之宫阙,近承天颜,观政习礼,反能尽用其长。”
李澈错愕道:“父皇?!赵参军他……”他一时情急,竟不知如何措辞。
置于父皇左右?那岂非……
“怎的?”武帝眉峰一挑,“朕之安排,你有异议?”
“儿臣不敢!”李澈压下心中骤起的惊涛骇浪,稳住声线,试图委婉进言,“然则……赵参军佐儿臣署理建章营务久矣,诸般条陈、员吏调度皆其经画。若遽去之,恐后来者措置失序,或有延误军制革新之大计。况父皇日理万机,左右已多贤才,何须……”
“朕左右所缺何人,当用何人,还需你来指点?”武帝打断他,语气加重了几分。
李澈自知失言,可一念及那日卫妱默然坦承与武帝的隐秘联系,一念及她可能自此彻底被困在深宫樊笼之中,一念及二人之间被陡然拉开的、好似再也无法跨越的距离,一股杂糅着担忧、不甘与某种被全然排除在外的焦灼,便直直堵在他心口。
他不及整理措辞,再度跪倒,比方才更急、更切、更坚定道:“父皇明鉴!儿臣并无此意!然赵参军于建章营诸务确有不可暂缺之劳!且其秉性刚毅,志在边功,若强系于宫阙之间,恐非其志所向,是摧折人才也!伏乞父皇垂悯!”
武帝合起手中文书,往御案之上一顿,一声轻响,目光如尺如规,定在李澈脸上,像在丈量甚么,“李澈,你是教朕如何用人,还是为一介来历不明之僚属,质疑朕之决断?”
“儿臣不敢质疑父皇!”李澈直视着武帝,甚么谨慎、甚么委婉都被抛到了脑后,他祗想为那个才华出众却身世浮沉、而今更被随手摆布于棋枰之上的女子,挣得一线转圜之机,“父皇!赵参军其人身世……若强置宫禁之中,恐非其愿,反为其祸!儿臣伏乞父皇再虑!”
武帝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他长身而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阶下跪伏的李澈。
“李澈,”他将声线压在喉间,不高不响,却带着雷霆将至前的恐怖,“你可知所言者何?”
“儿臣知道!”李澈豁出去了,连日来的猜疑、被蒙蔽的愠怒、对卫妱处境的担忧,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这一刻,汇聚成一股不顾一切的勇气,“儿臣知赵元朔即卫妱也!知其乃卫大将军之女!……”
“朕置之于左右。”武帝一语定音,如同宣判般,斩断了所有商量的余地,“自今而后,她不必再随你左右,你也毋需再寻她。”
“父皇!”李澈失声道,“为何?!阿妱……彼协理军营,革新戎政,纤毫无过!何以将其禁于宫中?此非公允!”
“公允?”武帝低低发笑,那笑中没有温度,“世道何来公允?若依天理,彼本应殁于朔原寒雪,今得苟全,皆朕所予;今得立于此间,亦朕所赐!”
他一步一步走到李澈面前,高大的身形投下窒人的阴影:“然彼今所行何事?结党营私,干预朝政,乃至——推波助澜,陷你于储位之争!李澈,你试言之,此乃人臣当为之事乎?此乃你所当纵容之事乎?!”
“她没有!”李澈立了起来,少年人的血气冲垮了所有的理智与敬畏,“反倒是父皇——您将其养在宫中,授以权谋,习以机变。今反以其事事肖似您所授之状,而欲囚之于深宫?此何其荒谬!”
“荒谬?”武帝扬声叱道,“李澈,你为一女子,竟敢如此面折于朕?”
李澈不退反进道:“父皇锢阿妱于宫禁,名曰安置,实则软禁!父皇可曾询其本愿?可想过她是否愿为笼中雀鸟?若卫大将军魂魄有知,见爱女如此境遇,当作何想!”
“住口!”武帝袖袂一拂,转身抄起案上李澈呈递的,反手劈面掷去。纸页在空中哗然散开,如雪片般散在他脚边,凌乱狼藉,“你不必以卫桓事挟制于朕!朕与卫桓之谊,非你可议!彼卫妱者——朕抚之成人,其行止所在,惟朕所决!”
李澈被那雷霆般的威压慑在原地,辩驳之语卡在了喉间。
“朕念你戍边之劳、近事之勤,本拟擢加重任。”武帝话音未尽,又抄起案上的另一封文书——那是河朔诸郡急报冬灾的奏疏,重重摔在他身前,“然你竟恃宠而骄,被些许功劳蒙了眼,忘却君臣父子大伦!今竟为一卫妱,敢在御前出言无状,悖狂若此!”
他缓了口气,将声线沉得更冷、更硬:“河朔诸郡,今冬罹雪灾冻害,流民渐生,亟待抚绥。朕命你为钦差,即日前往督赈,抚恤灾黎,整饬河工!未得敕命,毋归京师!”
“父皇……”李澈还想力争一二。
“退下!”
武帝一声低喝,震得殿梁嗡嗡作响。
李澈抬起眼眸,对上那双与自己三分相似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往日或许尚存温情期许,此刻却已被帝王独有的冷峻与决绝占据。
所有未出口的争辩、未平息的挣扎、未磨灭的坚持,在这一刻褪尽了血色,苍白得可笑。
他终于明白了卫妱当日的沉默隐忍,明白了她为何宁愿被误解也不愿多言——在这巍巍皇权之下,个人的情意、本心与执念,本就渺如尘埃,不值一提。
他俯身跪地,最后一次叩首。前额撞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儿臣……领旨。”
他起身,转身,一步一步走出甘露殿。背脊依旧挺直,却透着一段深重的、再也无法弥合的孤绝。
殿外,天色沉晦,朔风如刀,似又将有一场大雪。
殿内,武帝背身而立,许久,极其疲惫地抬了抬手。郗仲会意,挥退所有宫人、内侍,自己也悄无声息地掩上了殿门。
空旷的大殿之中,祗剩武帝一人。
“卫桓……”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散于空际,无人听闻。
风雪将至,湮没了所有未尽的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