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幽蓝深藏余音 熵海的 ...
-
熵海的信息流如同缓慢流动的灰河,在两人四周无声翻涌。
脱离记忆废墟之后,周遭不再有倾颓的建筑、燃烧的火光,只剩下这片永恒沉寂的虚空。没有昼夜,没有上下,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固有的刻度,只有意识深处隐约的疲惫,提醒着他们方才经历的一切并非虚妄。
晏徊摊开掌心。
那枚晶片静静卧在他的手心,焦黑的外壳布满灼烧留下的坑洼,裂痕顺着边缘向内蔓延,仿佛稍稍用力,它便会碎裂成尘埃。唯独晶片最中央的内核,恒定地漾开一圈微弱的幽蓝色光晕,在整片灰调的世界里,醒目得近乎诡异。
他的意识触须小心翼翼地探出去,悬停在晶片表面极近的位置,没有贸然触碰。
作为拾遗者,他见识过太多埋藏着往事的数据载体。有的里面只封存一段转瞬即逝的细碎回忆,有的装载着足以将人的精神彻底吞噬的汹涌情绪。方才记忆废墟之中那道阴影人影将它交付过来,究竟是馈赠,又或是另一个精心布下的陷阱,此刻依旧无从分辨。
“直接读取风险很高。”
裴敕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他稍稍平复着精神的损耗,周身环绕的银色力场已经重新稳定下来,光芒柔和地铺开一层薄薄的防护。连续两次深陷记忆幻象,即便是身为仲裁员的他,精神也已经亮起了警报。
“统理局制式的存储晶片,如果经过熵海暗流长年侵染,内部的数据极有可能发生畸变。强行接入意识,畸变的数据会反向入侵意识海。”
晏徊抬眼看向他。
“你见过同款晶片。”这不是疑问。
“第三档案室的标配。”裴敕颔首,目光落在晶片焦黑的表面,眼底掠过一层晦暗,“十年之前,那里所有的记录载体,全都是这一种型号。火灾过后,绝大多数晶片在高温之下彻底损毁,少数残存下来的,随着撤回指令沉入熵海。这么多年,统理局数次组织打捞,能够成功解析内容的,寥寥无几。”
“也就是说,它有可能保存着档案室火灾当天的原始记录。”
“有这个可能。”裴敕的语调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也有可能,里面装载的仅仅是一堆被暗流篡改之后的虚假碎片。我们看到的,会是别人刻意希望我们看见的故事。”
这句话落下来,让他心底一沉。
他垂下视线,重新看向掌心的晶片。自从踏入熵海,一切线索都像是缠绕在一起的线团。婴儿病历卡的委托、突如其来的暗流拖拽、记忆废墟之中的幻象,直到这一枚晶片落到自己手中。每往前踏出一步,谜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生出更多分叉。
而横亘在最中心的那一道谜题,依旧是那份记忆撤回核准指令。
是谁签下了名字。
那道名字,是否与自己遗失的记忆息息相关。
无数念头在脑海之中盘旋,那层阻隔记忆复苏的精神隔膜,又一次隐隐传来熟悉的胀痛。他下意识收拢手指,将晶片轻轻攥在掌心,幽蓝的微光透过指缝,落在他的手背上。
“不能在这里解析。”晏徊做出决断,“熵海暗流时刻都在侵蚀数据,继续停留在这里,晶片内部残存的数据说不定会彻底流失。我们需要回到现世,寻找到安全的解析设备。”
裴敕没有反对。
“离开熵海,需要锚点。”他说道,“我们两个人的意识投影被暗流裹挟至此,原本的进入锚点早已失效。想要回归现世,需要建立一道全新稳定的意识链路。”
话音落下,裴敕抬起右手。银白色的冻结力场缓缓向外舒展,化作一道宽阔的光膜。光膜之上无数细碎的代码光点不断浮沉,他正在调动仲裁员的权限,向现世发送锚点建立请求。
几秒钟过去,光膜之上的光点开始无序地闪烁。
一次微弱的震荡传来,光膜晃动了一下,随即归于沉寂。
“出问题了?”晏徊察觉到异样。
“现世的信号受到干扰。”裴敕眉头微蹙,指尖微微调整着信息流的频率,“有一股力量,在屏蔽我们向外发送的意识信号。”
晏徊的心往下沉了沉。
“是暗流?”
“不完全是。”裴敕缓缓摇头,眼底的神色凝重起来,“熵海的暗流只会撕碎信息流,而不是进行精准的屏蔽。能够做到这一步的,只有一种可能——有人正在现世,刻意阻断我们的归途。”
有人知道他们来到熵海深处,并且不打算让他们活着回去。
会是统理局内部的人吗。晏徊的脑海之中闪过无数猜想。如果十年前的档案室大火本就不是一场意外,如果撤回指令牵扯着统理局不愿示人的秘密,那么一旦真相流出,将会撼动整个回响纪元维持至今的秩序。为此,他们完全有理由抹去两个闯入秘密之中的人。
“我们不能被动等待。”晏徊松开攥着晶片的手,将它小心放进内层衣袋,贴紧胸口,“我们自己搭建临时锚点。”
拾遗者的能力,本就扎根在熵海的记忆洪流之中。晏徊缓缓闭上眼睛,散开自己的意识触须。无数纤细、柔软的感知丝线向着四面八方蔓延,穿行在灰色的信息流之间,搜寻着那些来自现世、偶然坠入熵海的微弱记忆残片。
那些残片,便是天然的临时锚点。
城市雨夜之中行人转瞬即逝的念头,窗台上一盏亮起的灯火,街边店铺片刻的喧闹。来自现世细碎的记忆如同散落在深海之中的星光。晏徊的意识在洪流之中穿梭,将那些微弱的光点一一收拢,编织成一条纤细,但是牢固的意识通道。
可就在通道即将成型的一刻。
一股阴冷的暗流,自虚空的深处汹涌涌出。
它并不像先前那些狂暴的冲击,反而安静无比,如同潜伏在水底的猎手,顺着晏徊散开的意识丝线悄然攀附上来。等到晏徊察觉的时候,暗流已经缠上了数根意识触须,冰冷的侵蚀感顺着神经蔓延上来。
“小心!”
裴敕立刻有所察觉。银白色的光刃骤然成型,精准地斩向缠上来的暗流。黑雾被光刃切开,短暂地向后退却,可仅仅片刻,便再度卷土重来。这一股暗流远比他们之前遭遇过的更加粘稠,更加顽固,仿佛拥有明确的目标,死死盯住了晏徊。
“它冲着我来的。”晏徊迅速收回外放的意识触须,额角渗出一层冷汗。
“它感知到了你身上的东西。”裴敕快步靠近半步,将晏徊护在自己身后,冻结力场全力铺开,化作一道坚实的屏障挡在二人前方,“是那枚晶片。暗流的目标,是它。”
黑雾在屏障之外翻涌盘旋,发出无声的嘶吼。隔着一层银色光幕,晏徊能够看见黑雾之中,无数破碎的人脸若隐若现,哀鸣与低语混杂在一起,敲击着意识。
他们不能久留。
趁着屏障尚且能够拖住暗流,晏徊咬紧牙关,拼尽余下的精神力量,催动方才编织起来的意识通道。那条由现世记忆残片构筑的通路,在虚空之中缓缓撑开,通道的另一端,隐约透出现世朦胧的微光。
“走!”
裴敕一把抓住晏徊的手腕,借着通道开启的瞬间,一同向着微光之中纵身跃去。
灰色的信息流在身侧飞速倒退,失重感再一次包裹住两个人。耳边充斥着杂乱的意识噪声,天旋地转。晏徊下意识握紧了衣袋之中的晶片,幽蓝的微光隔着布料,持续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震颤。
下一刻,冰冷潮湿的空气灌入肺腑。
雨点砸落在脸颊。
他们已经回到了旧城区那条熟悉的深巷。
夜色已经笼罩整座城市,连绵的冷雨依旧没有停歇。巷子里的积水倒映着远处新城浮空车道流动的淡蓝色光痕。意识回归肉身带来的脱力感汹涌袭来,晏徊膝盖一软,踉跄着向前半步,如果不是裴敕依旧握着他的手腕,他几乎要直直栽倒在积水之中。
裴敕稳稳扶住了他的上臂。
雨水打湿两个人的发丝,顺着下颌滴落。巷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直到这一刻,晏徊才真切地意识到,他们暂时活着离开了熵海。
可危机并没有就此消散。
晏徊抬起眼,望向巷子的出口。雨幕的尽头,几道微弱的蓝色光点正在由远及近。那是统理局执行队用来定位目标的信号探针。对方来得比他们预想之中更快。
“他们已经在这里等着了。”晏徊低声说。
裴敕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眼底一片沉静。他松开扶住晏徊的手,缓缓站直身躯,周身属于仲裁员的气场悄然铺开。
“晶片的秘密一旦公之于众,没有人能够预料将会发生什么。”裴敕的声音混在雨声之中,轻轻传入晏徊的耳中,“晏徊,你想好,接下来站在哪一边了吗。”
雨水顺着晏徊的睫毛滑落。
这句话悬在冰冷的雨幕之间,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