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熵海拾遗》Silver月

6、尘响未曾归零 灰雾在

　　灰雾在空气之中凝滞了一瞬。
　　晏徊的视线死死锁在那张刚刚抬起的脸上，可浓重的暗影如同一层坚不可摧的薄纱，依旧覆在那人的眉眼之间。他只能看清下颌柔和的弧线，以及一缕垂落在额前的黑发，其余一切，尽数模糊。
　　差一点。
　　只差一点，他便能看见全貌。
　　心底翻涌的躁动顺着意识链路向外漾开，熵海的虚空仿佛感应到他的情绪，周遭漂浮的尘埃状记忆残片开始无序地盘旋飞舞。
　　“不要去看。”
　　裴敕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下意识往前踏出半步，隐隐挡在了晏徊的前方，银白色的力场在掌心跳动，微光微弱，却已经做好了启动的准备。
　　记忆废墟震颤得愈发剧烈。
　　头顶锈蚀的钢梁发出濒临断裂的悲鸣，碎石与扭曲的金属碎片不断自高处坠落，砸在地面，扬起漫天灰翳。整片空间的崩坏已经进入倒计时，信息流紊乱激荡，如同即将冲破堤岸的洪水。
　　那两道来自过去的人影，没有向前逼近。
　　年轻的裴敕静静地伫立在烟尘之中，目光遥遥望向二人，神色平淡，读不出喜怒。而他身侧的那人，嘴唇微微开合，这一次，不再有火焰的轰鸣将声音吞没。
　　一道微弱缥缈的声息，直接响彻在两个人的意识深处。
　　“你们不该回来。”
　　声音很轻，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分不清属于少年还是青年。话音落下的刹那，整片长廊的照明虚影骤然熄灭，无边的昏暗顷刻笼罩下来。
　　晏徊只觉得脑袋一阵钝痛。
　　那句话仿佛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意识的最底层激起一圈圈涟漪，一段沉睡已久的情绪苏醒过来，混杂着茫然、愧疚，还有一种近乎窒息的悲伤。但与之相伴的，依旧是那一道顽固的屏障，牢牢锁住对应的画面，任凭他如何努力，都无法打捞起完整的记忆。
　　“这是什么意思？”晏徊低声说道，目光越过裴敕，看向那两道身影，“当年的火灾，到底发生了什么？”
　　幻象没有给予回答。
　　阴影之中的人抬起一只手，虚虚朝着他们的方向伸来。伴随着这个动作，四周翻涌的灰黑色暗流骤然收拢，化作一道道粗壮的流束，封锁住通往金属缝隙的出口。那一道离开的通道，正在迅速闭合。
　　“它在封死退路。”裴敕沉声说道。
　　他不再迟疑，抬手催动仅剩的力量，银色光流自掌心倾泻而出，朝着封堵出口的暗流轰去。光流与黑雾碰撞在一起，爆发出无声的震荡波，一股巨大的推力向四周扩散开来。晏徊站稳脚跟，铺开自己的意识触须，配合着裴敕，试图撕开一道可供通行的缺口。
　　两股力量搅动着周遭的信息流。
　　可这片记忆废墟的规则，站在了他们的对立面。他们是闯入者，这段尘封的往事，并不希望被现世的人惊扰。暗流源源不断地从虚空之中滋生，刚刚撕开的缺口，转瞬之间便再度愈合。
　　这样耗下去，他们只会永远困在这段记忆之中。
　　“分开行动。”晏徊当机立断，侧过头看向身侧的男人，“你想办法稳住出口，我试着接触那两道记忆投影。如果能够取得这段记忆的认可，废墟的排斥应该会停下。”
　　裴敕的眼睫猛地一颤。
　　“危险。”两个字简短，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它们是记忆衍生的幻象，一旦你主动靠近，你的意识极有可能被卷入往事之中，永远留在里面。”
　　“我们没有别的选择。”晏徊轻轻摇头。
　　周遭大地开裂的声响不绝于耳，脚下的合金底板裂开蛛网一般的缝隙，漆黑的虚空自裂缝之下显露出来。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不等裴敕再次劝阻，晏徊已经迈开脚步，迎着漫天飘散的烟尘，向着长廊深处走去。
　　他收起了全部的攻击性，将意识的锋芒尽数敛去，只余下一片平和的感知。作为拾遗者，他无数次与逝去的记忆相处，他懂得如何向一段往事释放善意。
　　一步，又一步。
　　距离在缓缓缩短。他能够更加清晰地看见年轻裴敕的眉眼，那一张脸上还没有后来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疏离与沉重，带着几分尚未褪去的锐气。
　　当他走到距离二人数米开外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我只想知道真相。”晏徊放缓语速，将自己的意念平稳地传递过去，“当年究竟是谁，签下了那份记忆撤回核准指令。”
　　话音落下，年轻的裴敕动了。
　　他微微偏过头，看向身旁笼罩在阴影里的同伴，像是在征询对方的意见。空气安静得可怕，熵海杂乱的噪声仿佛在此刻全部褪去。晏徊屏住呼吸，等待着答案揭晓的瞬间。
　　可变故毫无征兆地降临。
　　阴影之中的人影猛地抬手，一股狂暴的意识冲击直扑晏徊而来。这一击来得太过突兀，晏徊来不及撑起完整的防御，只来得及在身前拉出一层单薄的意识屏障。屏障顷刻碎裂，汹涌的信息流狠狠撞在他的精神之上。
　　剧痛轰然炸开。
　　晏徊浑身一震，身体如同断线一般向后飞了出去。
　　“晏徊！”
　　裴敕的呼喊穿透混沌，传入他的耳中。银色的光流舍弃封堵出口的暗流，全速朝着他奔来。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臂环住他的肩，将下坠的他稳稳扶住。
　　晏徊半倚在裴敕的怀中，眼前阵阵发黑，太阳穴突突地跳动。他艰难地抬起视线，看见那两道记忆投影的身形，开始变得透明。整片记忆废墟已经走到了崩塌的终点，幻象正在瓦解消散。
　　在他们彻底消失之前，那道藏在阴影之中的人影，再一次动了。
　　这一回，他没有说话。只是将一件东西，隔着遥远的虚空，轻轻推了过来。
　　一枚布满烧灼痕迹的数据晶片，穿过翻涌的灰雾，缓缓漂浮，落在了晏徊的掌心。
　　下一秒，一切分崩离析。
　　长廊、档案柜、燃烧过后的残骸，尽数化作漫天细碎的光点，如同暮色之下消散的萤火。巨大的拉扯力重新降临，将两个人拽回空旷而沉寂的熵海上层。
　　周遭重归寂静。
　　只剩下无边无际缓缓流动的灰色信息流。
　　晏徊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那枚晶片安静地躺在掌心，外壳焦黑破损，几道深深的裂痕贯穿了它的表面，但是晶片核心，依旧在微弱地散发着一点幽蓝的光。
　　裴敕站在他的身侧，目光同样落在这一枚晶片之上。
　　“这里面，记录着什么？”晏徊低声问道。
　　空气沉寂片刻，裴敕的声音缓缓响起。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视线避开了晏徊的眼睛。
　　“或许，就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全部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