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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冷雨隔绝归途 冰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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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雨丝斜斜划过狭窄的巷道。
积水积在青石板凹陷的坑洼里,被坠落的雨点敲出一圈圈细碎涟漪。远处,那几道代表统理局探针的蓝光正在不断靠近,光点平稳匀速,如同猎手不疾不徐收紧包围的罗网。空气里浮起一层经过校准的信号磁场,皮肤表层传来细微的麻痒感。
晏徊缓缓挣开裴敕扶着自己上臂的手。
脱力带来的虚软依旧盘踞四肢百骸,从熵海返回现世,意识与□□重新契合,往往需要一段缓冲的时间。但他强迫自己站稳,脚掌稳稳踩进微凉的积水之中。衣袋内侧,那枚焦黑的晶片隔着一层布料,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震动。
“你的立场呢。”晏徊抬眼看向身侧的男人,声音被雨声浸得有些发哑,“裴敕,你是统理局的首席仲裁员。这句话,本该由我来问你。”
这是一个尖锐,却无法回避的问题。
十年以来,裴敕站在秩序的一端,手握裁决权,执行《寰册》下达的撤回指令,将不计其数的噪声沉入熵海。他是这套规则最锋利的一柄刀刃。而现在,刀刃的脚下,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裴敕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的情绪。雨水顺着他下颌锋利的线条往下坠,滴落在积水中。
“我效忠的从来不是一纸僵化的条文。”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审慎,“我维护的,是回响纪元赖以存续的平衡。可如果平衡的根基,本身便是用谎言堆砌而成,那么我坚持的一切,便失去了意义。”
裴敕的话音还在雨巷里回荡,巷口便传来了轻微的机械滑行声。
三道悬浮探针穿过雨幕,停在巷子的入口,蓝色光源亮度陡然拔高,刺眼的光束直直朝着两人的方向扫射而来。强光破开迷蒙的雨雾,将他们的影子长长投射在后方斑驳老旧的墙面上。
通讯频段之中,响起不带情绪的电子合成音。
“仲裁员裴敕,拾遗者晏徊。即刻交出熵海打捞所得物件,放弃抵抗,随我们返回统理局接受问询。重复,即刻交出熵海打捞所得物件……”
一遍一遍,循环往复。
晏徊的目光飞快扫视整条巷道。这条巷子他再熟悉不过,一头连通外面的街道,另一头则是一道被砖石封死的旧墙,没有第二条退路。他们被困在了死巷。
“他们清楚我们在这里。”晏徊压低声音,“不是顺着我们离开熵海的坐标追踪过来,而是早就在此处设伏。”
“有人提前下发了指令。”裴敕的右手悄然抬起,银白色的信息流在他的掌心缓缓汇聚,凝成薄薄一层光刃,“绕过了正常报备流程,调动外勤执行队。能够做到这件事的人,层级极高。”
话音刚落,巷口两侧的围墙上方,翻上来数名身着深灰制式作战服的执行员。
他们戴着封闭式战术面罩,手中武器对准巷底,枪口的能量充能指示灯次第亮起,微弱的红光在雨夜里格外醒目。包围圈,彻底收拢。
“不要做无谓的对抗。”电子音依旧在持续,“仲裁员,你应当明白违抗命令的后果。”
裴敕向前踏出一步,将晏徊半掩在自己身后。
“是谁下达的命令。”他的声音穿过雨帘,向外传去。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下一秒,数道淡青色的束缚光束自枪口迸发,撕裂雨幕,朝着二人呼啸射来。光束的作用并非杀伤,而是锁定意识波动,一旦命中,便能够短暂禁锢目标的行动能力。
裴敕手腕轻扬。
展开的银色力场在身前铺开一面弧形屏障。青色光束接连撞击在屏障之上,激起一圈圈向外扩散开来的信息流波纹,飞溅的光点遇雨迅速冷却消散。接连数道攻势被稳稳挡下。
可执行队的攻势接踵而至,几乎没有留下喘息空隙。
晏徊知道,裴敕方才在熵海深处消耗巨大,此刻能够调动的力量已经有限。长久僵持下去,落败只是时间问题。他不能只站在对方的身后,被动等待庇护。
他合上双眼。
拾遗者的感知悄然铺开。不同于仲裁员极具破坏力的冻结信息流,他的能力更加柔和,如同水流,向着四周蔓延开去。他触碰着这片街区无数沉睡着的记忆残响——老巷居民遗留下来的细碎思绪,墙壁上早已被遗忘的涂鸦,许久之前落在地上的脚步声。
无数细碎的记忆碎片在他的感知之中苏醒。
“干扰他们的瞄准系统。”晏徊低声说道。
四散的记忆残响化作无形的浪潮,涌向围墙之上的执行员。那些浮于表层、微弱的意识扰动,不足以伤害任何人,却可以短暂搅乱战术头盔内置的瞄准演算模块。围墙之上,有几个人的动作出现片刻迟滞,射出的光束偏斜,擦着墙壁掠过,轰在后方的砖墙之上,炸开一团碎石。
这仅仅只能争取转瞬即逝的空隙。
“走。”裴敕抓住这片刻机会,侧过头看向晏徊,目光落向巷子深处那一面封死的墙壁,“墙后有一条废弃排水廊道,旧城改造的时候被掩埋,很少有人知道。”
晏徊微微一怔。
他常在这片旧城区活动,却从不知道还有这样一条通道。
“跟我来。”
裴敕不再多言,拉住晏徊的手腕,朝着巷子深处奔去。雨点抽打在脸上,寒意刺骨。身后,执行员很快重新校准状态,新一轮的光束追逐着他们的背影不断落下,在脚边炸开一个个浅浅的凹坑。
跑到砖墙跟前,裴敕抬手,银色的信息流集中轰击在墙体的一处接缝。
轰隆一声闷响。
老旧的砖石不堪力量冲击,一大片墙面向内塌陷,扬起漫天尘土混杂着雨水。一条狭窄漆黑的通道入口,暴露在空气之中,潮湿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两个人相继弯腰钻了进去。
身后,更多的束缚光束轰击在外墙之上,残存的墙体一块块剥落坍塌。裴敕伸手,催动仅剩的力量,震落上方堆叠的砖石,将入口重新封堵。轰鸣落下,外界的雨声、武器充能的嗡鸣,一瞬间变得遥远而模糊。
廊道之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略显急促的呼吸。
黑暗包裹四周。空气潮湿阴冷,脚下的地面积着浅浅的污水,散发出淤泥腐朽的气味。头顶断断续续滴落水珠,砸在水面,滴答作响。
裴敕松开握着晏徊手腕的手,指尖微微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接连不断的战斗与熵海之中的精神透支,终于开始显现出更加明显的副作用。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
“你还好吗?”晏徊注意到他的状态,开口问道。
“尚可支撑。”裴敕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条排水廊道纵横交错,可以连通旧城区好几片街区。但是其中几段路段的结构并不稳定,随时有可能坍塌。我们不能停留太久。”
晏徊从衣袋之中摸出一枚小小的微光装置,摁下开关。柔和的白色光晕亮起,驱散周遭浓稠的黑暗。微光悬浮在半空,缓缓向前漂浮,照亮前方蜿蜒向前的通道。
两个人一前一后,顺着廊道缓步向前。
光线落在斑驳潮湿的墙壁上,墙壁上依稀能够看见多年之前留下的喷涂字迹,大多已经褪色模糊,无法辨认完整的内容。四周安静得可怕,只剩下脚步声与滴水的回响。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条通道的。”晏徊打破沉默。
“十年前。”裴敕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有一点含糊,“档案室火灾之后,我曾经在旧城区停留很长一段时间。”
一句话,轻轻勾起埋藏的往事。
晏徊望着他的背影,心底万千疑问翻涌。他很想问一问,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想问那份撤回指令上面的名字,想问那个站在年轻裴敕身侧、藏在阴影之中的人究竟是谁。可是话到嘴边,又被他压了下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
晶片安静地藏在内袋,内核依旧维持着微弱的震颤,仿佛正在无声地提醒着他们。真相,就封存于那一片幽蓝的光芒之内。
“解析晶片,我们需要一台隔离型解析终端。”晏徊说道,“普通民用设备会将数据波动上传至统理局主数据库,一旦启动,我们的位置立刻就会暴露。”
“我知道一个地方。”裴敕微微侧过头,微光勾勒出他半边侧脸的轮廓,“一间废弃的地下数据站。旧时代遗留,并未接入《寰册》主网络。十年前事发之后,我曾经把一些备份资料藏在那里。”
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阵极其细微的水流搅动声,自他们身后幽深的黑暗之中响起。
那声音并不像是积水自然流动,带着一种粘稠、滞涩的质感。晏徊心中警铃骤起,立刻回头,悬浮的微光顺着他的意念调转方向,照向身后的廊道。
廊道空空荡荡。
看不见任何东西。
可那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感知,已经顺着黑暗悄然漫了过来。不是来自现世的追兵,而是熵海翻涌而出的暗流,不知道循着何种踪迹,穿透两层世界的壁垒,追到了这条深埋地下的廊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