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榷》Nil壹

13、第十三章 “我不经骂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

　　三班历史成绩创下开学以来最低纪录。

　　全班及格人数寥寥无几，大半人都挂了科，分数低得离谱。最离谱的是历史课代表，退步整整二十分，从之前的稳居高分，一下子掉到了中等偏下。

　　全班学生心里都慌得不行。

　　所有人都知道沈确平时脾气好，不怎么骂人，但这次成绩实在太拉胯，谁都没底，生怕老师动真火。

　　整节课前安静得诡异，没人说话，没人打闹，一个个低着头、板着一张脸，坐姿端正得过分，空气里全是忐忑。

　　大家心里都揣着同一个想法：完了，今天肯定要被狠狠训一顿。

　　上课铃响，沈确拿着一沓试卷走进教室。

　　他扫了一眼全班死气沉沉、全员认错的模样，半点生气的样子都没有，反倒觉得好笑。

　　他把试卷往讲台上一放，开口语气平平淡淡。
　　“一个个板着个脸干什么？苦瓜脸扎堆开会呢？不欢迎我上课？”

　　全班学生猛地抬头，没人敢接话，眼神小心翼翼盯着他。

　　“不用猜了，我知道你们考得差。”沈确干脆直白说透，“都怕我进来骂人是吧？”

　　底下有人轻轻点头，脑袋垂得更低。

　　“没必要。”沈确拉开椅子坐下，翻开试卷，“一次考试而已，考差了就改，改完就会，没必要一个个垂头丧气。这节课不讲别的，专门讲期中试卷，认真听错题，比低头认错有用一百倍。翻开卷子，从第一题开始。”

　　全班瞬间松了一大口气，心里悬着的石头彻底落地，立马乖乖翻开试卷，坐直身子听课。

　　四十五分钟过得很快。

　　沈确讲课节奏稳，讲错题不敷衍，每一道失分点、易错点、答题套路，都讲得清清楚楚。班里学生也难得认真，全程没人走神、没人摸鱼，安安静静跟着听、跟着改错题。

　　一节课顺利结束。

　　沈确合起试卷：“行了，下课，课间自己再复盘一遍错题，不懂的随时来办公室问我。”

　　学生们刚准备起身放松，教室门口就站了个人。

　　年级贾主任。

　　贾主任站在门口，抬手朝沈确示意：“沈老师，出来一下，有点事跟你说。”

　　沈确点点头，对着班里叮嘱一句：“你们课间注意安全，别追跑打闹，我马上回来。”

　　说完，他走出教室，顺手带上了班门。

　　两人站在走廊边上。

　　走廊来来往往全是下课的学生，吵吵闹闹的，贾主任特意往安静的位置挪了两步，才开口说话。

　　“沈老师，这次找你，是年级组的统一安排。”

　　沈确看着他：“贾主任您说。”

　　“学校这边调整师资配置，打算把你调到实验班十班，担任十班的班主任，同时带十班的历史课。”贾主任说得很正式，“你教学能力稳，态度负责，带实验班完全没问题，年级组开会一致通过的决定。”

　　沈确当场愣了。

　　他完全没听过半点风声，突然被告知要换班、换班主任岗位，心里第一反应就是不接受。

　　沈确很果断开口：“贾主任，谢谢您和年级组认可我，但我还是想继续带三班。”

　　贾主任皱了下眉：“沈老师，这不是商量，是年级组定下来的正式决定。实验班师资需要补强，你是重点调整对象，不能随意推辞。”

　　“我这边确实不太想换。”沈确态度很坚定，“我带三班已经成型了，学生刚适应我的讲课节奏，我也摸透了全班情况，中途换老师换班主任，对三班学生影响太大了。而且这次他们只是一次期中考失误，不是常态差，好好调整就能提上来，没必要直接换老师。”

　　“我知道你用心。”贾主任耐着性子解释，“但学校整体安排优先，实验班升学权重更高，需要你这种稳的老师顶上去。通知已经定了，这周之内就要交接完班级工作。”

　　话说到这份上，等于没有商量余地。

　　沈确心里瞬间冒火。

　　他第一时间就认定，这件事肯定是林听拍板的。

　　整个学校师资调动、班主任调整，最终审核都是德育处负责，林听是德育处主任，不可能不知道。甚至大概率就是他提的安排。

　　关键是，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提前跟他说过一句话。

　　连半句商量、半句告知都没有，直接敲定调岗，把他安排得明明白白。

　　沈确当下心里又委屈又生气，跟贾主任简单客套两句，说自己再想想，转身直接往德育处跑。

　　他步子走得很快，一路直奔办公室，推门就进去。

　　办公室只有林听一个人在。

　　林听正低头对着电脑核对巡查表格，听见开门声，抬头看他。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沈确站在办公桌前，盯着他，语气带着明显的情绪：“林听。”

　　“嗯？”林听放下鼠标，看着他，“出什么事了？班里有事？”

　　沈确压着心里的不爽，直接问：“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还一点都不告诉我？”

　　林听一脸茫然，眼神干干净净，完全不知情的样子：“什么决定？我什么时候替你做决定了？”

　　“调岗的事。”沈确看着他，“年级组让我调去十班当实验班班主任，说是学校和年级组的决定。这件事你肯定知道，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直接定下来？”

　　林听彻底懵了。

　　他皱了下眉，认认真真看着沈确：“我真的不知道。”

　　这下换沈确愣住了。

　　“你不知道？”

　　“我没批过这个调动通知，也没人跟我报备过你的岗位调整。”林听语气特别认真，“整个师资调整我压根没过目，你误会我了。”

　　沈确火气瞬间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刚才一路冲过来，满脑子都是“林听瞒着我安排我工作”，结果人家完全不知情。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沈确耳根悄悄有点发烫，硬撑着淡定，小声开口：“……对不起，我错怪你了。”

　　林听看着他别扭、又乖乖认错的样子，眼底悄悄漫开一点笑意，嘴角压得很稳，表面依旧一本正经。

　　心里默默补了一句：沈老师真可爱，脾气来得快，认错也快。

　　他没故意逗他，顺着话题认真问：“贾主任亲自跟你说的？调你去十班当班主任？”

　　沈确点点头，气消了大半，但还是郁闷：“对，刚在走廊跟我说的，说是年级组统一决定，已经定下来了，让我这周交接三班。”

　　林听拿起座机，随手拨了个内线，简单问了两句工作，两三分钟就弄清楚了来龙去脉。

　　挂了电话，他看向沈确。

　　“搞清楚了。”

　　沈确立马抬头：“怎么回事？”

　　“这次是教学组单独做的调整，没走德育处报备。”林听给他解释清楚，“最近实验班整体成绩波动，教学组私下开会，单独敲定了几个老师调动，你的名字在里面，他们想着是普通岗位微调，就没往我这边报。”

　　沈确听完更无语了：“合着所有人都知道，就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林听很客观，“教学组那边怕提前跟你说，你会推辞，干脆直接出通知，先斩后奏。”

　　沈确彻底服气了。

　　他往旁边椅子上一坐，满脸无奈：“我真服了，我带三班带得好好的，凭什么随便把我调走。他们这次只是期中考翻车，又不是一直差，我稍微抓一抓就能提分，为什么非要换我去实验班？”

　　林听看着他闷闷不乐的样子，耐心安抚：“我知道你舍不得三班。”

　　“我当然舍不得。”沈确实打实吐槽，“这群小孩虽然皮，考试偶尔翻车，但听话、懂事、好带。”

　　“我明白你的想法。”林听点头，“换谁都舍不得自己带熟的班。”

　　“而且十班是实验班。”沈确越想越头疼，“实验班学生基础好是好，但个个心思多、压力大、节奏快，跟三班完全不一样。我从开学带惯普通班节奏，突然调去实验班，我自己都不适应。”

　　林听安静听着，没打断他。

　　沈确继续倒苦水：“再说了，三班这帮小孩要是知道我要走，肯定慌。本来这次考试就考崩了，心里本来就自卑，我再一走，他们指定觉得自己太差被老师放弃了，心态直接炸掉。”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向林听，眼神带着点求助的意思：“能不能驳回？我不想换班。”

　　林听看着他，语气认真：“我可以帮你协调。但我得先问你一句真心话。”

　　“你说。”

　　“你是单纯舍不得三班的学生，还是怕带不好实验班？”

　　沈确毫不犹豫：“前者。我不怕带实验班，我就是舍不得我班小孩。”

　　林听微微颔首：“行，那我帮你去沟通。”

　　沈确瞬间眼睛亮了：“能搞定？”

　　“不一定百分百成，但我尽量帮你把原岗位留住。”林听说，“教学组那边没跟德育处对接，本身流程就不合规，我有理由驳回。”

　　沈确心里一下子踏实了大半，嘴上还忍不住碎碎念吐槽：“这帮领导真的太随便了，调动老师岗位跟开玩笑一样，不问本人意愿，不提前沟通，直接下通知。我刚才还不分青红皂白冲过来凶你，还好你没跟我计较。”

　　林听看着他自责的样子，终于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知道错就好。”

　　沈确有点不好意思：“我真以为是你安排的，毕竟学校这些调动你最有话语权。”

　　“我再有权，也不会随便替你决定工作。”林听看着他，语气很认真，“你的班级、你的学生、你的工作节奏，只有你自己最有资格说了算。我不会擅自帮你做任何决定。”

　　这句话说得很稳，听得沈确心里软软的。

　　他刚刚一肚子火气，瞬间彻底消干净了。

　　“那你现在就去沟通吗？”沈确问。

　　“不急。”林看了眼时间，“现在课间，学生太多，我晚点去跟教学组、年级组开会对接。你先回班里上课、看班，别让学生看出不对劲。”

　　沈确点点头，起身准备走，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

　　“刚才对不起啊，冤枉你了。”

　　林听抬眼：“两句对不起就完了？”

　　沈确一愣：“那不然呢？”

　　“下次遇事先问清楚，别上来就凶我。”林听淡淡道，“我不经骂。”

　　沈确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行行行，记住了，下次绝对先求证，再发脾气。”

　　他走出德育处，刚回到三班门口，上课铃刚好响了。

　　班里学生偷偷观察他的脸色，一个个心里忐忑。

　　刚才老师被主任叫走，所有人都在偷偷猜测是不是要挨批、是不是班级要被问责。

　　赵磊憋了一节课，趁着沈确刚走上讲台，小声试探：“老师，刚才主任找你，是不是因为我们这次历史考太差，要罚我们啊？”

　　全班瞬间安静，所有人眼睛都盯着沈确。

　　沈确看着这群小孩紧张兮兮的样子，哭笑不得。

　　“罚你们什么？”他放下课本，开口道，“一次考试失误而已，谁读书还没考砸过一回？我读书的时候，考得比你们差的时候多了去了。”

　　邱政然举手：“老师，那学校有没有批评我们班？会不会扣我们班量化分？”

　　“没有。”沈确很干脆，“分数已经出来了，错也错完了，现在追责没用，好好改错提分才有用。”

　　童姝悦犹豫半天，还是开口问出了全班最担心的问题：“老师……刚刚主任找你，是不是、是不是要把你调走啊？我们刚才听见别的班老师在说，学校要换班主任。”

　　原来学生早就听到风声了。

　　全班瞬间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他。

　　沈确心里一软，看着一张张慌张的小脸，直接给他们吃定心丸。

　　“别听外面瞎传。”他语气笃定，“我不走，我继续带你们。谁都别想把我从三班调走。”

　　全班瞬间松了口气，立马炸开小声的欢呼。

　　赵磊一拍桌子：“我就知道老师不会丢下我们！”

　　“坐好。”沈确瞪他一眼，“别得意，我不走不代表你们可以摆烂。这次历史成绩，全班必须给我复盘到位，下次月考必须往上提分，听见没有？”

　　“听见了！”全班齐声应答。

　　沈确看着他们瞬间满血复活的样子，忍不住笑。

　　这群小孩，皮是真的皮，操心也是真的让人操心，但真心实意依赖他、信任他。

　　他怎么可能舍得走。

　　整整一下午，沈确上课、看班、盯自习，全程状态平稳，没再提调岗的事。

　　放学之后，学生全部离校，校园安静下来。

　　沈确收拾教案，刚准备下班，手机收到林听的消息。
　　【来我办公室一趟。】

　　沈确立马过去。

　　推开门，林听刚挂完工作电话。

　　“怎么样？沟通好了吗？”沈确一进门就赶紧问。

　　林听抬眼看他：“搞定了。”

　　沈确瞬间松了口气：“真的？不用调班了？”

　　“嗯。”林听点头，“我跟教学组和年级组对接完了，流程不合规，调动通知作废。你继续留任三班班主任，岗位不变，班级不变。”

　　沈确心里彻底踏实，忍不住笑出来：“太好了。”

　　“别高兴太早。”林听看着他，“我帮你保住了三班，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什么我都答应。”沈确很痛快。

　　“下次月考，三班历史平均分必须提上来。”林听淡淡道，“你舍不得这群学生，就要带他们出成绩，不能一直放任波动。”

　　“没问题。”沈确拍胸脯保证，“这次是他们轻敌了，下次我狠抓错题、狠抓背诵，平均分绝对往上冲。”

　　林听看着他一脸自信的样子，轻轻点头。

　　沈确凑过去，有点好奇：“你怎么说服他们的？教学组那边不是很坚持调动吗？”

　　“很简单。”林听随口解释，“第一，师资调动不经德育处审核，流程违规，不作数。第二，三班目前班风稳定、纪律优秀，只是单科一次失误，没必要更换班主任。第三，实验班调整师资可以从其他浮动大的老师里调，没必要动你。”

　　沈确听得连连点头：“有理有据，无可反驳。”

　　“知道我靠谱就行。”林听看他一眼。

　　沈确笑着调侃：“知道了知道了，多谢林主任出手相救，保住我的班级。”

　　林听看着他轻松的样子，随口补了一句：“下次再不分青红皂白凶我，我就不帮你了。”

　　沈确立马认怂：“不敢了，以后绝对温柔对待林主任。”

　　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沈确心里彻底舒服了。

　　不用换班，不用离开自己带了这么久的学生，不用打乱熟悉的节奏。

　　他低头收拾自己的教案，随口感慨：“说实话，我今天真的被吓一跳。突然通知调岗，我还以为我哪里工作没做好，被学校调整了。”

　　“你工作做得很好。”林听很肯定，“耐心、负责、用心，学生喜欢你，班风带得好，没有任何问题。”

　　“那还不是多亏你兜底。”沈确抬头看他，“不然我今天真的只能被迫去带实验班了。”

　　林听没接话，只是安静看着他。

　　办公室安安静静的，夕阳透过窗户落在桌面上。

　　沈确收拾好东西，看向林听：“下班了吗？回家不？”

　　“走。”林听起身，关掉电脑。

　　两人并肩走出办公室，锁好门，一起往校门口走。

　　路上人不多，沈确边走边碎碎念。

　　“还好这次误会解开了，我刚才冲进来质问你的样子，肯定特别凶吧？”

　　“挺凶的。”林听如实说。

　　沈确有点不好意思：“那你怎么不直接跟我吵架？”

　　“跟你吵架，得不偿失。”林听语气平平，“你只是着急，不是故意凶我。”

　　沈确侧头看他，心里暖暖的。

　　这个人永远这样，最懂他的急脾气，也最包容他所有的小情绪。

　　他忍不住小声开口：“林听。”

　　“嗯？”

　　“幸好是你。”

　　林听脚步微顿，转头看他，眼底温柔藏不住。
　　“嗯，幸好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