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她》闻玖

7、第 7 章 心跳

　　苏晚棠下意识抬头，就看见沈砚辞站在月洞门处。他今日穿了件石青色的常服，腰间依旧挂着那个藏青色的药囊，想来是刚从宫里回来，顺路过来看看。他的目光落在地里的少女身上，顿了顿，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本是回书房取一份急件，想着昨日她说要收拾荒地，便绕过来瞧一眼，没想到她竟真的自己动手了。京里的世家女子，哪个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连花园里的花碰一下都怕刺了手，她倒好，挽着裤脚蹲在泥地里，脸上还沾了块泥点，像只偷跑出来玩的小猫咪。

　　“大人。” 苏晚棠连忙站起身，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有点手足无措。方才太投入了，竟没听见他过来，现在这副灰头土脸的样子，被他瞧了去，怪不好意思的。

　　沈砚辞迈步走了过来，皮鞋踩在松软的泥土上，留下深深的脚印。他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的脸颊上，声音带着点晨起的沙哑：“脸上有泥。”

　　“啊？” 苏晚棠愣了一下，连忙用手背去擦，越擦越花，反倒把泥点抹开了一小片。

　　沈砚辞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转头对身后的随从道：“去打盆清水来。”

　　“不用不用，” 苏晚棠连忙摆手，“我自己回房洗就好，别脏了大人的路。”

　　“不妨事。” 沈砚辞淡淡道，目光往下移，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的手背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红印，是被锯齿草拉的，渗着淡淡的血珠，混着泥土，看着有些刺眼。

　　“手破了。” 他说，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沉。

　　“没事的，” 苏晚棠把手往身后缩了缩，“小口子，常有的事。回头涂点药膏就好了。”

　　她常年摆弄草药，被草叶划伤、被针扎到都是家常便饭，从来没当回事。

　　沈砚辞没说话，正好随从端了铜盆过来，放在旁边的石桌上。他示意她过去：“先洗洗。”

　　苏晚棠没办法，只好走过去，把手浸在清水里。微凉的水漫过手背，冲掉了泥土，露出那道红痕，其实不深，就是看着吓人。她捧了水往脸上扑，把泥点洗干净，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她也没帕子，正想用袖子擦，一块素色的锦帕递到了面前。

　　她抬头，撞进他深黑的眼眸里。

　　“用这个。” 沈砚辞的手伸在半空中，帕子叠得整整齐齐，是干净的月白色，带着淡淡的沉水香。

　　苏晚棠愣了愣，连忙接过来：“谢大人。”

　　帕子的料子很软，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她轻轻按了按脸颊，心跳有点快，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这时张管家也匆匆赶来了，手里拿着个小瓷瓶：“大人，夫人，金疮药拿来了。”

　　沈砚辞接过瓶子，递了过去：“涂上。”

　　“真的不用这么麻烦……”

　　“涂上。” 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苏晚棠只好接过来，倒出一点淡黄色的药膏，涂在手背上。药膏凉丝丝的，很快就不疼了。她知道这是太医院上好的金疮药，寻常人家求都求不来，他却随手就给她用了。

　　“地里的活，让下人做就是。” 沈砚辞看着她，“你身子弱，别累着。”

　　“不累的，” 苏晚棠摇摇头，眼睛亮晶晶的，“我自己种的药，长出来才好用。再说了，活动活动筋骨，比整日坐着翻书强。”

　　她的眼神很认真，带着点执拗，像认准了什么事就不回头的小兽。沈砚辞看着她，没再劝，只道：“缺什么，跟管家说。晌午让厨房给你炖盅汤。”

　　“谢谢大人。” 她笑得眉眼弯弯，脸颊露出浅浅的梨涡。

　　沈砚辞的心，又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别开目光，淡淡 “嗯” 了一声，转身去书房了，脚步竟比平日里快了些。

　　苏晚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锦帕。素净的料子，还留着他身上的沉水香。她把帕子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袖袋里，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春桃在旁边看着，捂着嘴偷偷笑：“夫人，大人对您可真好。还特意给您帕子，给您药。”

　　“别胡说。” 苏晚棠瞪了她一眼，耳根却红了，“大人是体恤下属，换了府里其他人受伤，也一样的。”

　　话是这么说，心里却甜丝丝的。

　　晌午的饭桌上，果然多了一盅当归黄芪乌鸡汤，炖得汤色清亮，香气扑鼻。沈砚辞坐在对面，给她盛了一碗：“多喝点，补气血。”

　　“大人也喝。” 苏晚棠捧着汤碗，暖意顺着指尖一路传到心里。

　　饭桌上依旧安静，却比往日多了点烟火气。他会问她上午种了什么，她就跟他说翻了多少地，捡了多少石子，打算下午种薄荷和艾草。他话不多，却认真听着，偶尔点头，或是插一句 “需要种子就去太医院药库取”。

　　午后的针灸，比昨日更自然了些。

　　苏晚棠摆好针具，他便主动把手放在了矮几上。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手腕，不再像第一次那样慌乱，稳稳地找准穴位，快速下针。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一黑一白，一刚一柔，竟意外的和谐。

　　“大人今日觉得手怎么样？” 她一边捻针一边轻声问。

　　“好多了。” 沈砚辞活动了一下没扎针的手指，“晨起的时候，已经不僵了。”

　　“那就好。” 苏晚棠笑了，“再扎两次，巩固一下，平日里注意保暖，基本就不会犯了。”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欣慰，像治好了什么疑难杂症似的。沈砚辞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心里软乎乎的。他见过太多人对着他阿谀奉承，对着他敬畏恐惧，只有她，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病人，认真地给他治伤，不带半点功利。

　　针留两刻钟，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她跟他讲各种草药的习性，薄荷喜阳，艾草耐贫瘠，金银花要搭架子爬藤。他就听着，偶尔问一句 “这些都能入药？”，她便眼睛一亮，滔滔不绝地跟他讲功效，从疏风散热讲到温经止血，连乡下的偏方轶事都能说上两件。

　　沈砚辞静静听着，竟不觉得烦。

　　傍晚时分，沈砚辞处理完公务，又信步往后院去。

　　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晚霞铺得漫天都是。后院的荒地已经变了模样，一小半都整成了整齐的菜畦，一畦一畦的，土块敲得细细的，平平整整。苏晚棠正蹲在东边的畦里，栽薄荷小苗。她身边放着个竹篮，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带着泥土的小苗，一棵棵嫩生生的，绿得发亮。

　　她栽得很仔细，指尖刨个小坑，把小苗放进去，再用土把根埋好，轻轻压实。动作熟练又轻柔，像对待什么珍贵的宝贝。

　　“都种上了？” 沈砚辞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怕吓着她。

　　苏晚棠回头，看见是他，眼里一下子漾开了笑：“大人来了。你看，薄荷都栽好了，那边是艾草，都种完了。等过几日，再种点金银花和甘草。”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指着田埂边的小苗给他看。一排排嫩绿的小苗，迎着晚风轻轻晃，带着勃勃的生机。

　　沈砚辞走过去，蹲下身。他很少做这样的动作，平日里都是挺直脊背，带着上位者的疏离。此刻蹲在田埂边，和她一起看着小小的药苗，指尖轻轻碰了碰薄荷的叶子，清凉的香气立刻散了开来。

　　“这就是薄荷？”

　　“嗯。” 苏晚棠也蹲下来，摘了一片小小的叶子，递给他，“大人闻闻，清清凉凉的。夏天泡茶喝最好，能清头目，解乏。等明年长起来，满院子都是这个味道。”

　　沈砚辞接过叶子，放在鼻尖闻了闻。果然是清清凉凉的香气，混着泥土的味道，还有她身上淡淡的药香，很舒服。

　　他侧过头，看见她的侧脸。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鼻尖小小的，嘴唇粉粉的，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映着晚霞，像盛了星星。

　　沈砚辞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薄荷的清香，撩起她的发丝，轻轻扫过他的手臂。

　　两人蹲在田埂边，肩挨着肩，看着满畦的嫩绿小苗，谁都没说话，却一点都不觉得尴尬。

　　过了好一会儿，苏晚棠才想起身，蹲得久了，腿麻得厉害，晃了一下。

　　“小心。” 沈砚辞连忙伸手扶了她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皮肤细腻，带着点泥土的微凉。他的手掌很大，温热有力，牢牢地扶着她。

　　两人都愣了一下。

　　苏晚棠的脸颊唰地就红了，连忙抽回手，低声道：“谢大人。”

　　“嗯。” 沈砚辞也收回手，背在身后，指尖还留着她肌肤的触感，软软的，滑滑的。他清了清嗓子，“天黑了，回去吧。”

　　“好。” 苏晚棠点点头，拿起竹篮，跟在他身后往回走。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渐渐叠在了一起。晚风卷着草药的清香，飘得很远很远。

　　晚上，苏晚棠坐在灯下，把今日种的草药记在药谱上。笔尖落在纸上，写着 “薄荷，性凉，入肺肝经”，写着写着，就想起了傍晚他蹲在田埂边的样子。

　　那样冷硬的一个人，蹲在泥土里，指尖碰着薄荷叶子，竟半点违和感都没有。

　　她摸了摸袖袋里那块素色的锦帕，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另一边的书房里，沈砚辞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药囊。窗外飘来淡淡的薄荷香，混着泥土的清新，是从前的镇抚司从来没有过的味道。

　　他拿起案上的那片薄荷叶，又闻了闻。

　　清清凉凉的，像她的笑容一样。

　　沈砚辞的嘴角，极淡地、极慢地，弯起了一个弧度。

　　夜色渐深，镇抚司里静悄悄的。西廊的药香，后院的草香，混着书房的墨香，慢慢融进了温柔的月色里。这寻常的一日，没有朝堂纷争，没有刀光剑影，只有泥土与草药的气息，只有两个人慢慢靠近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