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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安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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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的风一日凉过一日,廊下的薄荷枝被吹得轻轻晃,清香气漫得满院都是。
苏晚棠提着小木桶从后院回来时,裤脚沾了点晨露。药圃里的小苗都活了,艾草抽出了细长的新叶,薄荷也铺展开圆圆的叶片,绿莹莹的一片,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展。她每日清晨都去浇一遍水,指尖碰着凉丝丝的叶片,看着它们一天一个样,倒比侍弄那些娇贵的花草还有意思。
回到西廊,春桃已经把要用到的药材都摆开了。竹筛里铺着桑皮纸,上面摊着昨夜用石臼慢慢碾碎的酸枣仁和合欢花,还有切得细匀的夜交藤,旁边放着一小罐干薰衣草,是前几日管家从内库取来的,颗粒饱满,紫莹莹的,香气最是浓郁悠长。
她打算做个药枕。
夜里起夜的时候,总看见书房的窗纸亮着,有时到三更天还透着暖黄的光。沈砚辞那人看着硬朗,可毕竟常年案牍劳形,又熬惯了夜,好几次早饭时都见他眉峰微蹙,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太医院的安神汤他也喝,可药性多少有些霸道,喝多了第二日晨起会头沉。她便想着配个温和的药枕,药气慢慢渗进肌理,安神助眠,最是养人。
“夫人,您特意选的这块料子,和大人的药囊正好是一对儿呢。” 春桃摸着旁边叠得整整齐齐的锦缎,藏青色的,织着暗纹云鹤,触手光滑厚实,“大人要是知道了,心里定然高兴。”
苏晚棠脸一红,轻轻拍了她一下:“就你嘴碎。不过是库房里正好有这块料子,耐脏又沉得住气,配药枕正好。”
话是这么说,当初管家捧了好几匹鲜亮料子过来让她挑,她一眼就相中了这块藏青的。总觉得这个颜色衬他,像他常穿的常服,像他腰间的旧药囊,沉沉稳稳的,和他这个人一样。
她把碾碎的药材按比例慢慢拌匀,动作很轻,免得细药粉洒出来。阳光从廊檐斜斜照下来,落在她垂着的发顶,绒绒的一层碎金。竹筛里的药材混在一起,散发出淡淡的温香,不冲人,闻着就让人一颗心都静了下来。
正忙着,就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从月洞门那边过来。
不是下人那种轻悄的步子,是沉而缓的,带着点闲散的意味。苏晚棠抬头,就看见沈砚辞走了过来。
他今日休沐,没穿飞鱼服,也没系绣春刀,换了件烟灰色的宽袖常服,料子是柔软的云纹锦,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硬戾气,多了几分温润的书卷气。头发用一根墨玉簪松松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风一吹就轻轻晃,看着比平日里年轻了好几岁。
“大人今日没出门?” 苏晚棠连忙站起身,拂了拂裙摆上沾的药屑。
“嗯,休沐。” 沈砚辞走到她身边,目光扫过竹筛里的药材,又落在那两块叠得方正的藏青锦缎上,“在做什么?”
“做个药枕。” 她轻声答,指尖轻轻拨了拨竹筛里的合欢花瓣,“安神助眠的。看大人每日歇得晚,试试这个,比汤药温和些,也没什么副作用,久枕着也养神。”
沈砚辞顿了顿。他确实眠浅,多年办案养成的习惯,一点风吹草动就醒,夜里常常要靠安神汤才能睡踏实。这种小事他自己都没太放在心上,没想到她竟看在了眼里,还默默记着,亲手给他做药枕。
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暖融融的,顺着血脉慢慢散开。
“费心了。” 他看着她,语气比平日里柔和不少,连眉峰都舒展了些。
“不费心的,都是些寻常药材。” 苏晚棠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继续拌药材,“就是分量要配准,多了药气冲人,少了又没效果。”
沈砚辞没走,反倒在旁边的竹椅上坐了下来。廊下的风带着薄荷香吹过来,撩起他的衣袖。他看着她的手,纤细的手指在竹筛里慢慢翻搅,动作均匀又轻柔,像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阳光落在她的指尖,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泛着淡淡的粉。
他忽然就觉得,这样安安静静的,也挺好。
不用想朝堂上的党争倾轧,不用想诏狱里的棘手重犯,不用绷紧着浑身的弦。就坐在廊下,吹着秋日的风,闻着淡淡的药香,看着她安安静静地做事情,心里平静得像一汪秋水,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苏晚棠拌好了药材,装进细棉布袋里,用棉线仔细扎紧口。接下来要缝枕套,她把锦缎对折,比好尺寸,拿起银剪刀慢慢裁剪。她的手很稳,剪刀走得笔直,边角剪得整整齐齐,连毛边都修得干干净净。
缝的时候却遇上了点麻烦。
绣针很细,绒线又是藏青色的,和料子颜色相近,她穿了两次,线都歪歪扭扭地从针孔旁边滑了过去。指尖刚碾过药粉,有点涩,捏着细细的线总对不准小孔。她蹙着眉,眯着眼睛又试了一次,线还是滑了出来。
“我来。”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拿走了她手里的针和线。
苏晚棠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他坐得离她很近,身上淡淡的沉水香混着阳光的味道,轻轻笼罩下来,带着让人安心的暖意。
“大人……”
“握刀握惯了,手稳。” 沈砚辞淡淡说了一句,指尖捏着细细的绒线,眼睛微微一眯,只一下,线就准确地穿进了针孔里。他手指微顿,在线尾打了个小小的死结,动作熟练利落,半点都不像是常年握刀杀人的人。
苏晚棠看得有些发愣。她原以为他这样的人,只会舞刀弄剑处理公务,没想到连穿针引线这种闺阁小事也做得这样好。
“好了。” 沈砚辞把针递给她,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指尖,两人都微微一顿。
她的指尖软软的,带着点药粉的微凉。他的指尖带着薄茧,温热有力,像他这个人一样,看着冷,实则暖。
苏晚棠连忙接过针,脸颊微微发烫,低下头赶紧缝枕套,掩饰自己的慌乱。针脚细细的,沿着锦缎的边缘慢慢往前走,她缝得很认真,连边角都处理得整整齐齐,生怕缝歪了不好看。
沈砚辞坐在旁边看着,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像停在花枝上的白蝶。阳光落在她的脸颊上,肤色莹白,连耳尖都透着淡淡的粉,像熟透了的樱桃。
廊下很静,只有风吹过薄荷枝的轻响,还有针线穿过锦缎的细碎声。
偶尔有黄蝴蝶从院外飞进来,绕着竹筛边的合欢花转两圈,停在花瓣上,翅膀轻轻扇动。苏晚棠抬头看了一眼,眼里漾开浅浅的笑,像落了满眸的阳光。沈砚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又回头看她,嘴角也极淡地勾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快到晌午的时候,枕套缝了大半。张管家过来请用午膳,说厨房炖了雪梨银耳汤,放了冰糖,最解秋燥。
沈砚辞站起身,顺手帮她把竹筛往廊柱边挪了挪,免得正午的太阳晒着药粉,失了药性。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苏晚棠愣了一下,心里软乎乎的,像揣了团晒过太阳的棉花。
饭桌上摆了几样清爽的小菜,还有一笼刚蒸好的三鲜蒸饺,皮薄馅大,看着就有食欲。沈砚辞拿起公筷,给她夹了个蒸饺,放在她碟子里:“厨房新做的虾仁馅,尝尝鲜。”
“谢谢大人。” 苏晚棠咬了一口,鲜汁立刻溢满口腔,确实好吃。
“下午库房那边要清点今年的新锦缎,” 他一边吃一边说,语气平淡,“你要是想去看看,就挑几匹喜欢的回来做衣裳。入秋了,也该添两件厚的。”
苏晚棠摇摇头:“不用了大人,我衣裳够穿。再说平日里也不出门,不用那么多料子,反倒浪费。”
她不是那种爱慕虚荣的性子,有几件换洗衣裳就够了,反倒觉得太多了累赘。有那闲钱闲工夫,还不如多买两味好药材。
沈砚辞也不勉强,点了点头:“随你。要是缺什么,随时跟管家说,不用替我省。”
吃过午饭,歇了片刻午觉,苏晚棠又回了西廊,接着缝药枕。她以为沈砚辞会去书房处理公务,没想到他拿了本古籍,也踱了过来,坐在方才那张竹椅上,安安静静地翻看起来。
廊下的阳光正好,不烈,暖融融的。她缝着药枕,他看着书,谁都没说话,却一点都不觉得尴尬。风一吹,药香混着墨香,慢慢飘散开,是岁月静好的模样。
中途春桃端了两杯菊花茶过来,都是温的,放在两人手边的小几上。苏晚棠缝得累了,就端起茶喝一口,余光瞥见他低头看书的样子,眉眼舒展,没有平日里的冷硬凌厉,看着格外舒服。
她连忙收回目光,继续缝针,心跳却有点快,像揣了只小兔子。
到傍晚时分,药枕终于做好了。
方方正正的一个,藏青色的锦缎面,边角绣了一圈细细的卷草纹,是她沿着边慢慢绣的,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却透着藏不住的精致。她把装着药材的棉芯放进去,封口缝好,轻轻拍了拍,不软不硬,高度正好。
“大人,做好了。” 她起身递过去,指尖有点紧张地攥着裙摆,“您试试高度合不合适。要是觉得味道重,就先放窗边散两日再用。”
沈砚辞放下书,接了过来。
药枕抱在怀里,分量不重,带着淡淡的草药香,是她配的味道,温温柔柔的,一点都不冲。他低头看了看边角的卷草纹,针脚细密,看得出来用了十足的心意。
“很好。” 他看着她,眼里带着点浅淡的笑意,“多谢你。”
苏晚棠被他看得脸一热,连忙低下头:“大人客气了,能用就好。”
当晚,沈砚辞回房的时候,把药枕放在了床头正中。他换掉了平日里用的软玉枕,躺了下去。
头刚一挨上去,淡淡的草药香就慢慢漫开,裹着温温的暖意,钻进鼻腔里。不是太医院那种浓重苦涩的药味,是合欢花的甜,酸枣仁的温,还有一点点薄荷的清,混在一起,清清淡淡的,让人莫名地就放松下来。
他本来还想着明日要处理的几桩密案,脑子里盘着线索,可躺着躺着,绷紧的神经慢慢就松了下来。药香像只温柔的手,轻轻抚平了他紧皱的眉峰。意识渐渐模糊,竟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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