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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草药 ...

  •   苏晚棠全神贯注地行针,手指捻动着针柄,慢慢催气。等到针下有了沉紧的得气感,才松了口气,抬头道:“好了。留两刻钟就好。大人要是觉得麻得厉害,就跟我说。”

      说完,她才发现自己离他很近。

      近得一抬头,就能撞进他的眼眸里。

      他正看着她。黑眸沉沉的,像化不开的墨,里面映着她小小的影子。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连平日里冷硬的下颌线,都柔和了许多。

      苏晚棠的心猛地一跳,连忙低下头,手忙脚乱地去收拾旁边的针包,差点把艾条碰掉。

      “对不住。” 她小声说,脸颊烫得厉害。

      沈砚辞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你学医多久了?” 他开口,打破了沉默。

      “十岁那年开始学的,” 苏晚棠定了定神,轻声回答,“有六年了。那时候生了场重病,侯府没人管,是个走方郎中药救了我,我就拜了师。”

      她说得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沈砚辞听着,眉峰却微微动了一下。他知道永安侯府的规矩,嫡庶分明,庶出的子女多半没什么地位,尤其是庶女,和体面点的下人差不了多少。可她说起这些的时候,眼里没有怨怼,只有平静。

      “你师父呢?”

      “教了我三年,就云游去了。” 苏晚棠笑了笑,“留下几箱医书,让我自己琢磨。这些年也就靠着那几本书,慢慢摸索。”

      “倒是个奇人。” 沈砚辞淡淡道。

      “嗯,师父他老人家心肠好,医术也好。” 说起师父,她眼里带着光,“他说医不分贵贱,只要能治病,偏方也是好方子。从前在乡下,他用锅底灰拌桐油给人治烫伤,比名贵的药膏还管用。”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时间倒也过得快。

      两刻钟到了,苏晚棠小心翼翼地起针。她的动作很轻,起针后用干净的棉片按住针孔,轻轻揉了揉,免得渗血。

      “好了。” 她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坐得发麻的手腕,“大人试试,有没有松快些?”

      沈砚辞活动了一下手指,又攥了攥拳。

      果然,原本僵硬的指节灵活了不少,那种钻骨头的钝痛感也减轻了很多。比他以前用的任何膏药、任何法子都管用。

      “好多了。” 他看着她,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和,“有劳你了。”

      “大人客气了。” 苏晚棠收拾着针包,心跳还没完全平复,“隔一日扎一次,三五次之后,寒气就能散个大半。往后只要注意保暖,别总碰凉水,就不怎么会犯了。”

      “好。” 沈砚辞应着,目光落在她鬓边的碎发上。刚才行针的时候,有几缕碎发掉下来,她也没顾上捋,软软地贴在脸颊边,看着有些乖。

      他顿了顿,开口道:“你上午说,想种点草药?”

      苏晚棠愣了一下,才想起昨天收药材的时候,跟春桃念叨了一句,说要是有块地,种点薄荷、金银花、艾草这些常用的,就不用总去药房取了。没想到他竟听见了。

      “就是随口说说,” 她有点不好意思,绞了绞衣角,“府里地方金贵,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后院有块空地,原先种牡丹的,一直没人管,荒着也是荒着。” 沈砚辞站起身,往门口走,“去看看?”

      苏晚棠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藏了星星:“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 他回头看她一眼,语气平淡,“这府里,你想种什么便种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往后院走。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穿过银杏树叶,洒下一地斑驳的光影。苏晚棠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还有腰间那个藏青色的药囊,心里软软的,像揣了团晒过太阳的棉花。

      后院果然有块半亩见方的空地,原先的花架都歪倒了,杂草长了半人高。旁边有口旧井,井沿上长着青苔,看着有些年头了。风一吹,草叶沙沙响,倒也有几分野趣。

      “这里原先太夫人在的时候种过牡丹,” 沈砚辞站在田埂边,“后来太夫人去了庄子上静养,就荒了。你要是想用,就让人把杂草清了,整成菜畦。”

      “不用不用,” 苏晚棠连忙摆手,眼睛亮晶晶的,“我自己慢慢收拾就行。正好活动活动筋骨,总坐着翻医书也闷得慌。”

      她从小就闲不住,在侯府的时候,偏院那点小花池都被她改种了草药。翻地、播种、浇水这些事,她都做惯了,一点都不觉得累。

      沈砚辞看着她眼里的光,像个得到糖的孩子。他从没见过哪个贵女,对着一块荒地能这么开心。京里的世家女子,哪个不是争奇斗艳,比首饰比衣裳,谁会在意这些田间地头的东西。

      “随你。” 他没反对,“要是缺什么锄头、耙子,跟管家说。”

      “谢谢大人!” 苏晚棠笑得眉眼弯弯,脸颊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沈砚辞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夕阳慢慢沉下去,把天空染成温柔的橘色。

      两人站在荒地边,风吹起她的裙摆,轻轻擦过他的手背。苏晚棠低头规划着,哪里种薄荷,哪里种艾草,哪里留着搭架子种金银花。她说话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雀跃,絮絮叨叨的,也不觉得烦。

      沈砚辞站在旁边听着,没插话,只偶尔 “嗯” 一声。

      他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不用想朝堂的纷争,不用想诏狱的犯人,不用想那些阴谋诡计。就站在这里,吹着晚风,听身边的女子絮絮叨叨说着草药的事,心里平静得像秋日的湖水,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天色渐渐暗了,丫鬟来请吃晚饭。

      往回走的时候,苏晚棠走在他身侧,脚步轻快。

      “对了大人,”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他,“针后两个时辰别碰凉水。晚上睡前记得用热水泡一刻钟的手,再涂药膏。”

      “知道了。” 沈砚辞侧头看她,晚风把她的发丝吹到脸上,她抬手捋到耳后,露出莹白的耳朵,粉粉的。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明日午后,还是这个时辰。”

      苏晚棠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说针灸。她心里一甜,用力点了点头:“好。”

      晚饭过后,苏晚棠回了房。

      春桃端来热水给她泡脚,笑着说:“夫人您今儿可高兴了一路,回来的时候嘴角都带着笑。”

      “哪有。” 苏晚棠脸一红,把脚伸进热水里,暖意顺着脚底往上窜。她靠在床沿上,想起下午书房里的场景,想起他手腕的温度,想起他站在夕阳里的样子,心跳又慢慢快了起来。

      另一边,沈砚辞在书房。

      他处理完最后一份公文,活动了一下右手。果然轻松了很多,不像往日那般沉重。他低头看向腰间的药囊,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块藏青色的锦缎,上面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想起她行针时认真的样子,想起她看着荒地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笑起来时浅浅的梨涡。

      他拿起笔,蘸了墨,却半天没落下。

      纸上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

      沈砚辞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活了二十八年,刀山火海都闯过来了,竟也有分心的时候。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银辉洒进书房,落在案上。他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夫人住的院子。

      那边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她纤细的影子,像是在翻书。风轻轻吹过,带着淡淡的药香,漫过院墙,漫过回廊,漫进了他冷硬了二十多年的心里。

      沈砚辞站了很久,直到那盏灯灭了,才转身回了内室。

      夜色温柔,镇抚司的夜,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暖。

      -

      次日天刚蒙蒙亮,苏晚棠就醒了。

      窗外的天还浸着淡淡的灰蓝,院中的银杏叶上沾着晨露,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水珠。她心里记挂着后院那片荒地,竟比往日醒得早了半个时辰,草草梳洗了,换了身素色的粗布襦裙 —— 这还是从前在侯府偏院时穿的,料子耐脏,干活方便 —— 又找了双旧布鞋,便带着春桃往后院去。

      院门一推,带着湿气的泥土气扑面而来,混着青草的涩味,清冽又鲜活。半亩大的荒地浸在晨雾里,草叶上的露珠亮晶晶的,踩上去裤脚很快就湿了一片。春桃看着半人高的杂草,皱起了脸:“夫人,这么多草,咱们俩得弄到什么时候啊?要不叫管家派两个小厮来吧?”

      “不用。” 苏晚棠挽起衣袖,露出纤细却结实的小臂,又把裤脚卷到膝盖处,露出白净的脚踝,“翻地种草这种事,得自己来才知根知底。下人粗手粗脚的,回头把土块敲不碎,反倒长不好药苗。”

      她说着,拿起靠墙放着的小锄头 —— 是昨日特意让管家找的,分量轻,适合女子用。锄头刃口磨得发亮,插进松软的泥土里,一翻就是一大块。她的动作很熟练,手腕微微用力,草根便连着泥土翻了上来,随手一磕,泥土抖落,草就归到了一边。

      春桃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夫人,您怎么连这个都会?”

      “从前在侯府偏院,巴掌大的小花池都被我改种了草药。” 苏晚棠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发梢沾了片草叶也没察觉,“那时候没人管我,我就自己翻地、播种、浇水,什么活没干过。这点荒地,算不得什么。”

      她说得轻松,手上却没停。晨光一点点亮起来,透过薄雾洒在她身上,素色的布裙沾了点点泥星,却比穿金戴银的时候更鲜活。她偶尔会停下来,蹲下身把土里的碎石子捡出来,指尖沾了泥也不在意,嘴角始终带着浅浅的笑。

      长这么大,她从来没有这样自在过。不用看嫡母的脸色,不用听嫡姐的嘲讽,不用守着那些刻板的闺阁规矩。想挽袖子就挽袖子,想踩泥土就踩泥土,风吹在脸上都是自由的味道。

      一晃就到了巳时,太阳升得高了,雾气散了大半。荒地已经清理出一小半,杂草堆在田埂边,码得整整齐齐。苏晚棠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后背的衣裳也湿了一片,却丝毫不见疲态,正蹲在地上把翻出来的土块敲碎。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沉而稳,带着皮革摩擦地面的轻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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