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她》闻玖

57、第 57 章 习字

　　西书房的窗棂半敞着，风里已经褪了深冬的凛冽，裹着点院角残梅的冷香，混着屋里的松烟墨气，清润得像浸了山泉。沈砚辞临着晋人的小楷，狼毫笔锋饱蘸了新磨的墨，落纸时沉顿有力，转折处又藏着锋棱，是他惯有的风骨。案角的端砚泛着温润的光泽，墨色浓淡刚好，泛着细腻的紫光，是研了小半个时辰的上好松烟，凑近了闻，只有清苦的墨香，半点腥气都无。

　　门帘轻轻一动，带着点甜软的香气。苏晚棠端着个朱漆托盘进来，上面摆着两盏温好的杏仁茶，乳白的茶汤浮着细碎的花生碎，旁边一碟刚蒸好的枣泥山药糕，雪白雪白的，冒着淡淡的白汽。她穿了件豆绿色的夹袄，领口滚着一圈细绒边，衬得脸颊莹白如玉。头发松松挽着，只插了支素银的小簪，走动时簪头的小珍珠轻轻晃，细得几乎听不见声响。

　　本是算着他临帖的间隙送点心过来，一抬眼见他落笔的样子，苏晚棠脚步顿了顿，下意识放轻了步子，怕扰了他的神思。他低着头，目光落在宣纸上，眉头微蹙，神情专注，连窗外的风声都像是被隔绝在了门外。阳光透过窗棂的纱帘漏进来，碎金似的落在他的发梢、肩背，把玄色常服的边缘都镀上了一层绒绒的金边，连平日里冷硬的下颌线，都柔和了几分。

　　“站那儿做什么？” 沈砚辞没抬头，笔尖却顿了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小小的一点，“过来坐。”

　　苏晚棠吐了吐舌，端着托盘走过去，放在案边的空几上：“看大人写得专注，没敢打扰。炖了杏仁茶，温着的，歇会儿再写吧。”

　　他放下笔，随手把写满字的宣纸推到一边，露出底下压着的几张桑皮纸，都是方才练过的，字迹疏密有致，风骨凛然。苏晚棠的目光落在纸上，眼里藏不住的羡慕，指尖虚虚点了点最工整的那行：“大人的字写得真好。我就不行，写出来歪歪扭扭的，连药方上的字都要慢慢描，怕抓药的伙计认不出。”

　　“哪有那么差。” 沈砚辞弯了弯唇角，想起她写的药名标签，字迹娟秀清楚，只是笔力弱了些，少了点筋骨，“比太医院那些狂草的方子强多了。”

　　“大人就会哄我。” 她抿着嘴笑，梨涡浅浅的，伸手去端杏仁茶，指尖刚碰到杯壁，就听见他说：“闲来无事，我教你写两笔？”

　　苏晚棠愣了愣，抬头看他，眼里带着点意外，又有点跃跃欲试，随即又有点局促：“还是算了吧，我手笨，写不好反倒浪费了好纸好墨。”

　　“一张纸罢了，有什么浪费的。” 他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半张案台，又取了一支小楷狼毫，笔杆是象牙的，磨得温润光滑，“这支笔轻，适合你用。试试？”

　　话都说到这份上，她也不好再推辞，便轻轻坐下，接过笔。指尖捏着笔杆，姿势却有点别扭，五指攥得紧紧的，手腕也贴在案上，写出来的笔画软塌塌的，像没骨头似的。她自己看了都皱眉，连忙要把纸揉了：“你看，我说写不好吧。”

　　“别急，握笔姿势不对。” 沈砚辞按住她的手，不让她揉纸，“指实掌虚，手腕要悬起来一点，别贴在案上。”

　　他说着，伸手从她身后虚虚环过来，右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点墨汁的微凉，一下子就把她的小手整个包在了里面。指腹贴着她的指节，一点点调整她的姿势，拇指、食指、中指捏着笔杆，无名指和小指轻轻抵着，掌心空得能放下一颗鸡蛋。

　　“这样，对了。” 他的声音很低，就在她耳边，气息扫过她的耳廓，酥酥的痒，“手腕放平，行笔的时候用腕力，不是用胳膊使劲。”

　　苏晚棠整个人都僵住了，后背几乎贴着他的胸膛，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混着墨香，清冽又沉稳。心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怕一喘气，就会撞到他身上。指尖被他裹着，暖意顺着指尖一路往上爬，从手腕到胳膊，再到心口，麻酥酥的，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看好了，写个‘安’字。” 他带着她的手，慢慢落在宣纸上，“先写宝盖头，起笔轻，顿一下，再往左勾。”

　　狼毫笔蘸着墨，在桑皮纸上留下清晰的字迹。宝盖头周正，下面的女字底舒展，一个端端正正的 “安” 字落在纸上，带着他的风骨，又因为她的力道，藏着点软乎乎的弧度，看着竟格外和谐。墨色慢慢渗进纸纹里，晕开浅浅的边，像给字镶了圈绒边。

　　“看，这不就写好了。” 他松开手，退回去半分，离她远了些，“你自己试试。”

　　背上的暖意一撤，苏晚棠反倒有点空落落的。她定了定神，按着刚才他教的姿势，捏着笔，深吸一口气，慢慢落笔。可手腕还是有点抖，写出来的宝盖头歪歪扭扭，女字底也缩成一团，整个字歪歪扭扭的，像个站不稳的小老头。

　　她鼓了鼓腮，有点泄气：“怎么我写就成这样了。”

　　“初学都这样。” 沈砚辞低笑一声，指尖点了点纸上的字，“你看，这里顿笔太重了，这里又太轻。写字就像走路，一步一步来，不急。”

　　他拿起笔，在旁边又写了个 “安” 字，一笔一划都慢，边写边讲：“起笔要藏锋，行笔要稳，收笔要回锋。就像做人一样，稳当点，总没错。”

　　苏晚棠凑过去看，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笔杆，指腹因为常年握笔，有层薄薄的茧，动作却很轻，墨色随着笔尖流转，在纸上开出好看的花。她看得出神，连他什么时候停笔的都不知道，直到他侧过头看她，四目相对，两人都顿了顿，又连忙错开目光，空气里的墨香仿佛都浓了几分，甜丝丝的。

　　“再试试？” 他把笔递回给她。
　　“嗯。” 她接过笔，这次沉下心，按着他说的要领，慢慢写。一笔一划都放得极慢，虽然还是不算好看，却比刚才周正了不少。她眼睛亮了亮，抬头看他，像个等着夸奖的孩子：“大人你看，是不是比刚才好了？”

　　“是，进步很快。” 他眼里带着笑意，语气很认真，“多练几次，肯定更好。”

　　得到夸奖，她劲头更足了，握着笔接着写。一张纸写满了大大小小的 “安” 字，有的歪，有的正，密密麻麻的，却看着格外踏实。写着写着，蘸墨的时候没留神，笔锋沾多了墨，她抬手太快，一滴墨汁 “啪” 地落在宣纸上，晕开圆圆的一团，正好落在最工整的那个字旁边，毁了半张纸。

　　“呀！” 她轻呼一声，有点慌，伸手想去擦，反倒蹭得更花了，“都怪我，不小心……”

　　“没事。” 沈砚辞按住她的手，不让她乱碰，“一点墨而已，正好添点东西。”

　　他拿起一支更小的笔，蘸了点淡墨，顺着那团墨晕的边缘，细细勾了几笔。墨团慢慢变成了花瓣的形状，再添上细枝和花萼，不过片刻，一朵小小的墨梅就绽在了纸上，枝桠疏朗，花瓣写意，旁边歪歪扭扭的 “安” 字衬着，倒别有一番意趣。

　　苏晚棠看得眼睛都直了：“大人还会画花呀？真好看！”

　　“年少时先生逼着学过，久不画了，手生。” 他放下笔，看着纸上的墨梅，也觉得有几分意思，“反倒被你这滴墨救了，比光写字有意思。”

　　“哪里是我救的，明明是大人画得好。” 她笑着，指尖轻轻摸着纸上的花瓣，虽然是墨色的，却仿佛能闻到梅香似的，“以前我也想学着画草药，可总画不像，画出来的车前草跟狗尾巴草似的，师父笑了我好久。”

　　“画画本就不是一日之功。” 他给她倒了杯杏仁茶，“先把字练好，以后再慢慢学画。以后没事就来书房写，纸墨都有，我有空就教你。”

　　苏晚棠接过茶杯，指尖碰到杯壁，温温的，暖意顺着指尖往上爬，一直暖到心里。她点点头，小口喝着杏仁茶，甜香混着奶香，滑进喉咙里，浑身都舒展了。

　　两人就着茶吃了两块山药糕，软糯香甜，一点都不腻。歇了片刻，她又接着写字，这次稳了许多，写出来的字渐渐有了模样，虽然笔力还是弱，却端端正正的，看着很舒服。沈砚辞就坐在旁边看她写，偶尔指点两句，大多时候都安静着，只翻自己的书，书房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偶尔翻书的轻响，安安静静的，却一点都不冷清。

　　写到日头移到窗棂中间，她才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面前的宣纸写了满满两张，最下面那张写得最好，字里行间已经有了点清秀的风骨。她举起来对着光看，眉眼弯弯的，像得了什么宝贝：“真的好看多了！等练好了，我给药柜都写上新标签，就不用每次都描半天了。”

　　“到时候我帮你写也行。” 沈砚辞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纸上，“你写的，有你的味道，更好。”

　　他的声音很低，就在她头顶上方，气息落在她的发顶，暖暖的。苏晚棠的脸颊又热了，低下头，指尖捏着宣纸的边角，轻轻摩挲着，半天没说话。心跳得飞快，像揣了只乱撞的小兔子，连耳尖都红透了。

　　“走吧，出去转转，坐久了也累。” 他很自然地转开话题，伸手轻轻推开窗，“你看，柳树都抽芽了。”

　　苏晚棠连忙走到窗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院角的那棵老柳树，枝条上已经冒出了嫩黄的芽苞，星星点点的，风一吹就轻轻晃，像缀了满枝的碎金。墙角的腊梅已经谢得差不多了，只剩零星几朵残花，却还留着淡淡的香。风里已经有了春天的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气，还有青草的甜意，清清爽爽的，吸一口，连肺腑都觉得舒展。

　　“再过几日，天就彻底暖了。” 她轻声说，眼里带着点期待，“药圃里的蒲公英也该冒芽了，到时候就能挖新鲜的，入药最鲜。”

　　“等再暖些，就陪你去西峰山。” 沈砚辞侧头看她，眼里盛着温柔的光，“山泉煮茶，顺便看看有没有早春的草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