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她》闻玖

56、第 56 章 函套

　　压了三日的《汉书》终于平服了，藏青绫面挺括光润，立在案头像列齐整的仕女，连书口都齐得像刀切出来的。苏晚棠天刚亮就抱了料子过来，石青色的细棉布，是库房里翻出来的老料子，织得密实，摸上去厚实不硬，做函套最是耐磨，颜色沉敛不扎眼，配宋版书的古意正好。里面衬纸选的是绵软的连史纸，薄而韧，不磨书封，还能隔潮气，放久了也不生虫。

　　她把料子铺在西廊的长案上，用铜尺比着尺寸，用银锥轻轻划下浅痕。八册书，要做八个函套，还要富余出点料子包边角，她算得仔细，指尖顺着铜尺慢慢划，力道轻得怕划坏了布面。风卷着廊下的残梅香吹过来，掀得布角轻轻翘，她抬手按住，袖口滑下来，露出半截莹白的手腕，腕上的银镯蹭到铜尺，叮铃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廊下格外清晰。

　　“这么早就在忙？”
　　沈砚辞的声音从月洞门那边传过来，带着晨起的低哑。他刚练完早剑，玄色劲装的领口微敞，发梢沾了点细碎的霜气，手里还攥着剑穗，想来是路过西廊，见案上摊着布料，便拐了进来。目光扫过案上的石青布料，又落在她划了一半的布痕上，“做函套？”

　　“嗯，书压平了，正好做了套起来，防尘。” 她抬头笑，梨涡浅浅的，“大人看看尺寸合不合适？我按书的厚度量的，就怕做紧了塞不进去。”

　　沈砚辞走过来，拿起一册书比了比布痕，指尖捏着铜尺，往下挪了半分：“这边宽半分，装的时候好塞。太紧了磨书脊。”
　　“哦，好。” 她点点头，重新划了道浅痕，“还是大人准。”

　　他弯了弯唇角，挽起袖口：“我帮你裁布。”
　　不等她说话，他已经拿起了搁在一边的小剪刀。剪刀锋利，刃口亮闪闪的，他捏着布边，顺着划好的痕迹，手腕微微用力，剪刀吃进布料的声音很轻，“咔嚓”“咔嚓”，均匀又平顺。他手稳，裁出来的布边笔直得像用尺子量过，连一点毛边都没有。

　　苏晚棠站在旁边看，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剪刀，指节微微用力，玄色的衣袖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凸起的弧度，连手背上淡青色的脉络都看得清。她看得出神，直到他剪完一片，侧头看她，才连忙收回目光，脸颊微微发烫，低头去整理裁好的布料。

　　“接下来呢？” 他放下剪刀，拿起一片布摸了摸，石青色的布料厚实细腻，质感很好。
　　“折边，刷浆糊。” 她拿起旁边的小瓷罐，里面是今早新熬的糯米浆糊，熬得稠糯适中，闻着还有淡淡的米香，“刷在布边上，折进去压平，干了就挺括了。”

　　她拿过小小的鬃毛刷，蘸了点浆糊，顺着布边刷出细细的一条。刷得匀匀的，不厚不薄，既粘得牢，又不会透过来印在布面上。沈砚辞学着她的样子，也拿起一把刷子，蘸了浆糊往布上刷。他力道惯了重，第一下就刷多了，浆糊顺着布面往下流了一点，他眉头微蹙，看着那道浆痕，几分无措。

　　“没事没事。” 苏晚棠连忙拿过干净的棉巾，轻轻擦掉多余的浆糊，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背，布料的粗糙隔着，都能感觉到他肌肤的温度。两人都顿了顿，同时收回手，苏晚棠低下头继续刷浆糊，耳尖悄悄泛了红。沈砚辞也清了清嗓子，放慢了力道，重新刷起来。

　　两人并肩站着，一人刷一边的布边。风卷着梅香吹过来，带着点料峭的寒意，可廊下却暖融融的。浆糊的米香混着旧书的墨香，还有她身上淡淡的药香，缠缠绕绕的，闻着就让人心神安定。偶尔指尖不经意碰到一起，又飞快地错开，像触了电似的，心跳却都快了半拍。

　　刷好了浆糊，开始折边。苏晚棠沿着预先划好的痕迹，把布边折进去，用指甲慢慢刮平，压得服服帖帖的。她做得认真，眉头微微蹙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有一缕碎发掉下来，垂在眼前，她吹了吹，没吹开，刚要抬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伸了过来。

　　沈砚辞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的鬓边，把那缕碎发捋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温温的，带着点浆糊的微凉。
　　“挡眼睛了。” 他声音很低，像落在布面上的羽毛。

　　苏晚棠的耳朵瞬间就烫了，像被火燎了似的，连脸颊都跟着热起来。她 “嗯” 了一声，低下头，手指都有点抖，折边都差点折歪了。沈砚辞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漫开浅淡的笑意，也低下头继续折边，只是嘴角，一直弯着。

　　折好了四边，就是折函套的舌盖和插口。这是最要尺寸的地方，大了松垮，小了塞不进去。苏晚棠拿着书比了又比，指尖捏着布边，犹豫着从哪下折。
　　“从这里折，刚好压住书口一寸。” 沈砚辞伸手，指尖点在布上一寸的位置，“舌盖做宽点，插的时候好插。”
　　他的手就在她手边，两人的指尖都捏着布边，离得很近，几乎要碰在一起。苏晚棠抬头看他，正好撞进他温柔的眼眸里。阳光从廊檐洒下来，落在他的发顶，镀了层绒绒的金，连鬓边的小绒毛都看得清。

　　两人对视了片刻，又连忙错开目光，各自折各自的边。布面摩挲的轻响，混着远处的鸟鸣，安安静静的，却一点都不冷清。

　　好不容易折好了八个函套的雏形，摆在案上晾着，等浆糊干透，就可以贴衬纸了。苏晚棠捶了捶发酸的腰，刚要直起身，指尖就传来一阵细细的蛰疼。她 “嘶” 了一声，低头看，原来是前几日被锥子扎的伤口，刚才沾了点浆糊，蛰得慌。伤口已经长合了，还有点红，沾了浆糊就有点刺疼。

　　“怎么了？” 沈砚辞立刻看过来，见她盯着指尖，眉头蹙着，便伸手拉过她的手。她的指尖微微泛红，伤口处沾了点乳白色的浆糊，看着有点刺眼。他眉头蹙起来，语气里带着点责备：“怎么不注意？伤口还没好，碰浆糊容易发炎。”

　　他拉着她的手走到廊下的水盆边，用清水轻轻冲掉她指尖的浆糊。水流细细的，温温的，是他方才兑好的温水，本来是准备洗手的。冲干净了，他从袖袋里摸出那只小羊脂玉药瓶，倒出一点药膏，用指腹轻轻敷在她的指尖上。药膏凉丝丝的，瞬间就不蛰了，他的指腹轻轻擦过她的伤口，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苏晚棠整个人都僵了，指尖被他握在手里，暖意顺着指尖往上爬，一路爬到心口，麻酥酥的。她低着头，盯着他的发顶，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心跳得飞快，像揣了只乱撞的小兔子。

　　“好了。” 他松开手，把药瓶收起来，“剩下的我来弄，你坐旁边歇着。这点活，我一会儿就做完了。”
　　“没事的，一点小伤。” 她小声说，却还是被他按到了旁边的竹椅上，塞了杯温枣茶在手里。
　　“听话。” 他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贴衬纸而已，不难。”

　　苏晚棠捧着茶杯，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他站在案边，拿起连史纸，比着函套的大小裁好，刷上薄浆糊，小心翼翼地贴在函套里面。动作虽然算不上熟练，却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柔和得不像话。

　　她看着看着，嘴角就忍不住往上弯。心里软乎乎的，像揣了团晒过太阳的棉花，暖得发胀。她以前总觉得，镇抚使是高高在上的，是杀伐果断的，是和这些针线浆糊的琐事不沾边的。可如今，他就站在那儿，笨手笨脚却认认真真地给书贴衬纸，阳光落在他身上，连玄色的劲装都显得温柔起来。

　　没过多会儿，衬纸都贴好了。沈砚辞把八个函套都摆开晾着，等浆糊干透。他洗了手，走过来，坐在她旁边的竹椅上。
　　“等干了就能用了。”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温刚好，“你手细，做这些精细。”
　　“大人也做得很好啊。” 她弯了弯眼，“第一次做，就这么平整，比我第一次做好多了。”

　　两人相视一笑，都没说话。风卷着残梅香吹过来，带着点料峭的凉意，可廊下却暖融融的。案上的石青函套摆得整整齐齐，像列整齐的小盒子，旁边摞着八册藏青封皮的书，等着被装进去。

　　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浆糊干得差不多了。沈砚辞拿起一册书，往函套里塞。尺寸刚好，不松不紧，严丝合缝，露出来的书口齐整好看。苏晚棠也拿起一个，把书装进去，舌盖一插，正好卡住，稳稳当当的。

　　“正好！” 她眼睛亮了亮，举起来对着光看，石青色的函套沉敛雅致，摸着厚实，看着就踏实，“这样放书架上，多久都不会落灰了。”

　　八个函套都装好，立在案上，整整齐齐一排，石青色的，统一又好看。沈砚辞又拿来笔墨，裁了几条米黄色的宣纸条，提笔写签条。他的小楷遒劲温润，“汉书 一函八册” 几个字写得舒展又好看，末尾落了个小小的款，是他的号。

　　“贴在侧面，找的时候方便。” 他放下笔，把签条递给她。
　　苏晚棠接过，指尖碰到他的指尖，都带着点墨香。她拿起小毛刷，在签条背面刷了点浆糊，仔细贴在函套侧面的右上角，位置不高不低，正好一眼就能看到。她贴得端正，连一点气泡都没有。

　　两人一个写，一个贴，没一会儿就都弄好了。八函书立在案上，石青的函套，米黄的签条，藏青的书口，沉稳又雅致，看着就满心安稳。

　　“等下摆到书架最上层，正好和你那套《通鉴》摆一起。” 苏晚棠拍了拍函套上的浮尘，“都是石青色的函套，看着整齐。”
　　“好。” 沈砚辞点点头，看着她眉眼弯弯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以后淘到旧书，都跟你一起装订，做函套。”

　　日头慢慢移到中天，阳光正好，晒得人浑身暖融融的。两人把书搬到书房，立在书架的最上层，整整齐齐一排，和旁边的《通鉴》并排，函套颜色一致，像是天生就该摆在一起。

　　苏晚棠站在书架前，仰着头看。满架的书，大多是石青、藏青的函套，沉敛稳重，都是他的书。其中有八本，是他们一起装订，一起做函套的，藏着两人的指尖温度，藏着浆糊的米香，藏着细碎的温柔。

　　她侧头看他，他也正看着书架，侧脸轮廓在阳光下利落好看。她忽然就觉得，这满架的书，就像他们的日子，一本一本，慢慢攒，慢慢订，安安稳稳，扎扎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