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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晴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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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书房的晴光漫过雕花窗棂,落在案头摊开的旧书上,泛黄的麻纸浸在暖光里,连虫蛀的缺口都显得柔和了几分。
校勘完的《汉书》整整齐齐码成一摞,页次都按顺序理过,缺页处也补抄了桑皮纸衬在里面,只等着重新装订成册。沈砚辞站在案边,正用铜尺比着书口对齐书页,玄色常服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指腹按着纸边慢慢往前推,动作稳得像在对齐军机舆图。旁边摆着装订的家什:磨得发亮的牛骨锥子,绕在红木线轴上的藏青蜡线,熬得稠糯的糯米浆糊,还有裁得方方正正的藏青绫子,是专门用来做封皮的,纹理细密,触手厚实,配宋版书的沉敛气质正好。
门帘轻轻一动,带着点廊下的残梅香。苏晚棠端着个朱漆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两盏温好的枣茶,还有一小碟蒸得软乎乎的绿豆糕。她穿了件月白的夹袄,领口滚着细绒边,头发松松挽着,只插了支素银的小簪,走动时簪头的小珍珠轻轻晃,撞出细得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浆糊我重新熬了点,糯米的,粘得牢,还不招虫。” 她把托盘放在案角,指着托盘边一个小小的白瓷罐,“比书房存的那个细些,绫子封皮用这个正好,不会透出来印子。”
沈砚辞直起身,目光落在她冻得微微发红的指尖上。外面天寒,她从西廊走过来,指尖都泛着粉。他伸手把旁边的铜手炉往她那边推了推:“先暖暖手。不急这一时。”
“没事,走几步路就热了。” 她弯了弯眼,伸手翻了翻理好的书页,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纸边,“都理齐了?这书有八卷呢,装订起来得费点功夫。我以前帮师父装订过医书,会点简单的针法,要是大人不嫌弃,我搭把手?”
“求之不得。” 他弯了弯唇角,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半张案台,“正好我一个人弄慢,有你帮忙快些。”
两人并肩站着,先撞书口。这是装订最要紧的一步,得把所有书页对齐,切出来的书口才整齐。沈砚辞扶着书的天头和地脚,苏晚棠扶着书口和书脊,指尖都按着纸边,轻轻往案上墩。书页哗啦轻响,一次比一次齐整,两人的指尖偶尔碰到一起,又飞快地错开,像两只试探着靠近的蝶。
阳光落在书页上,浮尘在光里慢悠悠地飘,混着旧纸的墨香和浆糊的米香,闻着就让人心神安定。苏晚棠低着头,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混着墨气,清冽又沉稳,和他的人一样。她心跳有点快,墩书的力道都轻了些,生怕碰着他的手,又盼着能碰一下。
“再墩两下就齐了。” 他声音很低,就在她耳边,气息扫过她的发顶,痒丝丝的。
“嗯。” 她小声应着,指尖微微用力,最后墩了两下。书页整整齐齐,侧边像刀切的一样直。
接下来是打眼。宋版书原装是四眼装订,沈砚辞用铜尺比着尺寸,在书脊处轻轻划了四个浅印,间距均匀,不差分毫。他拿起牛骨锥子,指尖捏着锥柄,对准第一个印记,手腕微微用力,慢慢往下钻。锥子很锋利,穿透麻纸的声音细微得很,像针扎进棉絮里。
苏晚棠蹲在案对面,双手扶着书的两侧,免得书页移位。她仰着脸看他,他神情专注,眉头微蹙,眼神落在锥尖上,连呼吸都放轻了。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利落的下颌线,连鬓边的小绒毛都看得清。她看得出神,连手酸了都没察觉。
“扶稳了,这最后一眼偏了就前功尽弃。” 他忽然抬眼,撞进她的目光里。
苏晚棠像被抓包的小偷,连忙低下头,脸颊唰地就热了,指尖攥紧了书边:“知、知道了。”
沈砚辞低笑一声,没点破她,手腕微微用力,最后一眼也稳稳地钻透了。四个圆圆的小孔整整齐齐排在书脊处,边缘光滑,一点毛边都没有。
“大人手真稳。” 她由衷地赞叹,指尖摸着小孔的边缘,“比书坊里的师傅打得还好。”
“常年握笔握刀,这点稳劲还是有的。” 他把锥子放在一边,拿起线轴,抽出一根藏青蜡线,“会锁线订吗?这种线装最结实,翻几十年都不会散。”
“我只会最简单的穿线,没试过锁线的。”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捻了捻线尾,“师父的医书都是平订的,容易散。”
“我教你,不难。” 他拿起针,把蜡线穿进去,针尾打了个小小的结,“从第一个孔穿进去,线尾留在外面,然后绕书脊一圈,再从第二个孔穿回来…… 你看,这样一扣,就是一个锁扣。”
他说得慢,动作也放得极缓,指尖捏着针,一步步演示给她看。苏晚棠凑得近,几乎挨着他的胳膊,鼻尖都快碰到他的衣袖了。她认真盯着他的手,骨节分明,捏着细细的银针,动作却轻巧得很,蜡线在他指尖绕来绕去,像有了生命似的,没一会儿就锁好了两个孔。
“看懂了吗?” 他侧过头,正好她也抬头,两人鼻尖几乎碰到一起。呼吸交错在一起,都带着枣茶的甜香,还有淡淡的墨气。
苏晚棠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连忙往后缩了缩,耳尖红得像浸了朱砂:“大、大概懂了。我试试?”
“好,慢些,别扎到手。” 他把针递给她,指尖碰到她的指尖,都有点发烫。
苏晚棠捏着针,学着他的样子穿线。她手巧,只是不熟练,第一针穿得有点歪,线绕得松了。沈砚辞伸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带着她调整线的松紧:“这里要拉紧,不然书脊会松。对,这样……”
他的手掌宽大温暖,裹着她的小手,力道稳稳的,带着她穿针、绕线、锁扣。苏晚棠整个人都僵了,呼吸都放得极轻,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还有他指腹的薄茧,蹭过她的手背,酥酥的痒,顺着手臂一路爬到心口,麻酥酥的。
“对,就是这样。” 他松开手,声音有点哑,“做得很好。”
她低下头,接着往下穿,指尖都有点抖,好不容易才把四个孔都锁完,最后打了个平结,剪去多余的线。线迹整整齐齐,藏青的线嵌在书脊里,紧实又好看。她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真的很结实!比我以前订的好多了。”
“是你学得快。” 他看着她雀跃的样子,眼底的温柔漫出来,和晴光融在一起。
订好了内页,接下来做封皮。藏青的绫子早就按尺寸裁好了,比书页宽出半寸,用来折进书里包边。苏晚棠拿过小毛刷,蘸着糯米浆糊,细细地抹在绫子的背面。浆糊熬得稠糯,刷上去匀匀的,一点疙瘩都没有。她刷得认真,眉头微微蹙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沈砚辞站在她对面,帮她扶着绫子的另一边,免得被风吹卷边。他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从弯弯的眉,到小巧的鼻尖,再到抿着的唇,一点点看过去,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从前总觉得,装订书籍是极静的事,一个人就够了。如今才知道,有个人陪着,连刷浆糊这样琐碎的事,都变得有意思起来。
“好了,可以贴了。” 她抬起头,眼里带着点期待,“大人帮我对齐书脊好不好?我怕贴歪了。”
“好。”
两人一人扶着书,一人扶着绫子,慢慢对齐,把绫子稳稳地贴在书脊上。沈砚辞用干净的竹片顺着书脊慢慢刮,把里面的气泡赶出去,让绫子贴得更平整。他的手隔着薄薄的绫子和书页,和她的手碰在一起,温温的,软软的。
苏晚棠屏住呼吸,看着他的手一点点往前推,气泡顺着他的力道往两边跑,绫子越来越平整,泛着细腻的光泽。她心跳得飞快,连指尖都微微发麻,直到他收回手,才悄悄舒了口气。
贴好了封皮,再把两边多余的绫子折进书里,压好书口,一本线装书就有了模样。藏青的封皮配着泛黄的书页,沉敛雅致,透着旧时光的温厚。苏晚棠指尖轻轻摸着封皮,绫子的纹理细腻,带着浆糊的米香,心里说不出的满足。
“真好看。” 她轻声说,“比原来的旧封皮精神多了。”
“多亏了你。” 他拿起书,翻了翻,书页服服帖帖,线迹紧实,“比书坊订得还好。”
正说着,苏晚棠收拾案上的锥子,手没拿稳,锥尖往下滑,正好扎在她的指尖上。
她轻吸了口气,指尖立刻冒出颗小小的血珠,像颗圆润的朱砂痣。
“怎么这么不小心。” 沈砚辞立刻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拉到眼前。伤口不深,却渗着血,他眉头蹙着,语气里带着点责备,更多的是心疼,“锥子尖朝下放,怎么能随手抓。”
他从袖袋里摸出那只羊脂玉的小药瓶,是她之前配的金疮药,一直随身带着。倒出一点透明的药膏,用指腹轻轻敷在她的指尖上。药膏凉丝丝的,瞬间就不疼了,他的指腹轻轻擦过她的伤口,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苏晚棠的脸颊烫得厉害,指尖被他握在手里,暖意顺着指尖往上爬,连耳根都烧起来了。她低着头,盯着他的发顶,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好了。” 他松开手,又叮嘱,“别碰水,仔细感染。剩下的我来弄,你坐旁边歇着。”
“没事,一点小伤。” 她小声说,却还是被他按到了窗边的圈椅上,塞了杯温枣茶在手里。
“听话。” 他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很快就弄完了。”
苏晚棠捧着茶杯,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他站在案边,一本一本地装订,动作熟练又沉稳,阳光落在他的背上,镀了层绒绒的金边。她看着他穿针、引线、贴封皮,每一个动作都好看得像幅画。心里软乎乎的,像揣了团晒过太阳的棉花,暖得发胀。
她以前总觉得,深宅大院的日子是冷的,是一眼望得到头的寂寞。可自从嫁进镇抚司,日子一天天暖起来,连装订旧书这样琐碎的事,都变得甜丝丝的。
没过多久,八卷书就都装订好了。整整齐齐码成一排,藏青的封皮沉敛雅致,书脊处的蜡线整整齐齐,看着就踏实。沈砚辞拿来压书板,把书一本本码进去,上面压上厚重的铜镇纸,压上几日,封皮就会更平整服帖。
“压三天就够了。” 他拍了拍压书板,“到时候就能上架了。”
“等压好了,我再给每本做个函套。” 苏晚棠走过来,看着码得整整齐齐的书,眼里带着笑意,“用蓝布做,里面衬纸,能防尘,放久了也不生虫。”
“好。” 他侧头看她,眼里盛着晴光,也盛着她的影子,“都听你的。”
日头慢慢西斜,阳光变成了暖橘色,把整个书房都浸在温柔的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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