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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校书 ...

  •   “开春了,药圃里想添几株白芍和丹皮。” 她轻声说,脚步放得很慢,指尖攥着披风的系带,“到时候得翻地施肥,怕是要忙几天。还要把去年的陈艾都清出来,晒新的。”
      “到时候我休沐,帮你翻地。” 他侧头看她,月光落在她的发顶,镀了层银边,“之前说好比试的,别忘了。”
      “才没忘呢。” 她笑了,梨涡浅浅的,抬头看他,眼里盛着月光,“输了的人要做一整盒山药糕,还要撒满桂花碎。”
      “好。” 他笑着应下,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就算输了,能吃到她做的山药糕,也是赚的。

      走到她院门口,苏晚棠停下脚步,从袖袋里摸出个叠得整齐的布包,递给他。布包是藏青色的,针脚细密,摸上去软乎乎的。
      “差点忘了。” 她抬头,眼里亮晶晶的,像落了满眸的星子,“新做的护腕,里面加了艾绒和干姜,比之前的厚些,天凉的时候戴着,护着腕子的旧伤,就不容易发僵了。针脚有点粗,大人别嫌弃。”

      沈砚辞接过,布包软软的,带着她身上淡淡的药香。他指尖捏着布包的边角,心里像揣了团暖烘烘的炭火,从指尖一直暖到心口。他知道她心细,却没想到连他腕子旧伤容易发僵这种小事,都记在了心上,还悄悄做了护腕。这么多年,人人都敬他怕他,仰仗他的权势,却从来没有人,会留意到他握笔久了会揉手腕,会特意做一副加了干姜的护腕。

      “你总记着这些。” 他声音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动容。
      “反正也是顺手的事。” 她低下头,脚尖轻轻蹭着青石板上的残雪,声音小小的,“大人戴着舒服就好。”

      又站了会儿,她才推开门进去,走到院中间,还回头冲他挥了挥手,披风的下摆晃啊晃,像只振翅的蝴蝶。沈砚辞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屋门后,窗纸很快亮了起来,映出她纤细的影子,慢慢移动着,像是在放帐子,又像是在收拾桌上的药瓶。

      他站了许久,才转身往回走。手里的护腕软软的,袖袋里的梅香淡淡的,连腕子的旧伤,都仿佛不那么酸胀了。

      回到书斋,窗纸糊得平整,烛火稳稳的,案头的白瓷茶盏还留着余温。

      -

      西书房的窗开了半扇,透进些清冽的寒气,混着屋里的檀香与松烟墨气,闻着就让人心神安定。
      案头摊着一套旧刻本《汉书》,麻纸泛黄,书脊处的线绳松了大半,是前几日从旧阁楼上翻出来的宋版,页次错乱了好几处,还有几页虫蛀得厉害,字迹漫漶不清。沈砚辞坐在书案后,指尖捏着本册府新刊的对照本,一行行比对过去,眉头微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淡青。他素来爱读史,这套旧版得来不易,偏偏损毁得厉害,得趁着休沐慢慢校勘清楚,重新装订了才好收藏。
      铜漏滴答,落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他刚翻到《文帝纪》那卷,指尖点着一处存疑的字句,还没来得及核对,门帘就被轻轻掀开,带着点廊下的残梅香。
      苏晚棠拎着个朱漆食盒进来,步子放得很轻,怕扰了他的神思。她穿了件豆绿色的厚夹袄,裙摆扫过门槛,没发出半点声响。本是下午炖了银耳莲子羹,想着他在书房忙了半日,送过来垫垫肚子就走,一抬眼看见他蹙着眉的样子,脚步顿了顿,还是轻声开口:“大人,炖了点羹汤,歇会儿再忙吧。”
      沈砚辞抬起头,眼底的凝重散了些,指尖从书页上移开:“怎么过来了?天这么冷。”
      “也不远,几步路的事。” 她把食盒放在案边的空处,打开盖子,两碗银耳羹还冒着温温的白汽,旁边摆着两碟爽口的酱瓜丁,“炖得糯了,加了点莲子,清火的,看你忙了一上午,润润嗓子。”
      她说着就要收拾食盒离开,目光扫过案头摊开的旧书,顿了顿,又多看了两眼。书页上的字她认得,小时候跟着师父在山里,师父藏着一套旧书,就有这本《汉书》,没事的时候就教她读两段,说读史能明得失,行医也得懂世事。
      “这套书是宋版的?” 她忍不住问,指尖虚虚点了点书口的刻痕,“看着刻工真好,就是线松了。”
      沈砚辞有点意外,抬眼看她:“你也读史书?”
      “师父教过一点,算不上懂,就是认得几个字。”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梨涡浅浅的,“这套好像页次乱了?我记得《文帝纪》后面该是《景帝纪》,怎么接了《五行志》?”
      他闻言低头看了眼,果然是装订时页次错了,他方才只顾着核对字句,倒没留意顺序。心里多了几分讶异,本以为她只懂医书草药,没想到连史书的篇目顺序都记得。“确实错了。” 他把那卷抽出来,“正想着慢慢理,缺了几页,还有几处虫蛀得厉害,认不出字。”
      “要是大人不嫌我笨,我帮着对一对吧?” 她眼睛亮了亮,像落了细碎的星子,“我记性还行,有些篇目能背个大概,说不定能帮上点忙。”
      “求之不得。” 沈砚辞弯了弯唇角,起身搬了张圈椅放在自己身侧,又把另一套对照本递到她手里,“坐这儿,光线好。仔细眼睛累。”
      苏晚棠也不推辞,轻轻坐下,接过书本。书页带着旧纸特有的草木气,混着墨香,闻着很是安心。两人并肩坐着,中间隔了半尺的距离,各自捧着一本书,一行行对照过去。书房里很静,只有翻页的哗啦声,还有铜漏的滴答声,偶尔有风吹过窗棂,带着点梅香,漫过两人的衣袖。
      她看得认真,眉头微微蹙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遇到拿不准的地方,就咬着唇想一会儿,实在记不清了,才抬头问他。指尖翻页的时候很轻,怕碰碎了脆薄的旧纸,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泛着淡淡的粉。
      沈砚辞偶尔会侧过头看她一眼,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心里软乎乎的。他见过太多世家女子,要么只懂女红诗词,要么精于算计,从来没有一个人,会坐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和他一起校史书,还能说出几句自己的见解,不怯场,也不刻意讨好。
      正看着,就见她指尖点着一处虫蛀的字句,眼睛亮了起来:“大人你看这里,是不是‘农,天下之本也’?我记得文帝开籍田,说过这句话。后面应该是‘其开籍田,朕亲率耕,以给宗庙粢盛’。”
      沈砚辞回过神,连忙翻出另一套善本对照,果然一字不差。那处虫蛀得厉害,只剩半个字的轮廓,他核对了许久都拿不准,她竟一眼就认出来了。“你记性真好。” 他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赏,“连诏书上的句子都记得。”
      “也不是特意记的。” 她有点不好意思,指尖挠了挠书页,“师父那时候总念叨,说为官者要是都懂这个,百姓就好过了,听得多了,就记住了。”
      他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从小在山里长大,跟着师父走乡串户,见惯了民间疾苦,所以懂 “农为本” 的分量,不像京里的人,只把这些当书本上的空话。
      “你师父是个明白人。” 他轻声说,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上的那句话,“你也是。”
      苏晚棠的心跳慢了半拍,低下头去翻书页,假装专心校勘,耳尖却红得更厉害了,像浸了朱砂的玛瑙。书页哗啦翻过一页,她指尖没拿稳,书页往回滑,正好他也伸手去扶,两只手碰在了一起。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点墨香,她的指尖微凉,软乎乎的。两人都顿了顿,像触了电似的,同时收回手,目光撞在一起,又连忙错开,空气里仿佛都飘着甜丝丝的暖意。
      “对、对不起。” 她小声说,指尖攥着书页,有点慌乱。
      “没事。” 他清了清嗓子,耳尖也微微泛了红,拿起茶盏喝了口茶,掩饰自己的失态。
      静默了片刻,两人又接着校书,只是气氛比刚才更软了些,偶尔说话,声音都放得更轻了。翻到中间一卷的时候,书页里夹着一张泛黄的麻纸小笺,轻飘飘地落了下来,飘在案上。
      苏晚棠伸手捡起来,刚要递给他,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愣了愣。是少年人的笔迹,还带着点青涩的锋芒,写了一行小字:“民为根,社稷次之。为官者,当守此心。”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画了方小小的印章,和他现在用的那方,轮廓很像。
      她立刻就懂了,这是他年少时写的,夹在书里,忘了许多年。
      沈砚辞也看到了,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伸手接过来,指尖捏着那张小笺,有点不自在:“年少不懂事,随手写的,让你见笑了。”
      “怎么会好笑。” 她摇摇头,眼神很认真,看着他的眼睛,“能一直记得这个,才最难得。大人现在,也一直是这么做的。”

      她说得很轻,却很笃定,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沈砚辞看着她清澈的眼眸,里面全是不加掩饰的信任,心里像揣了团暖烘烘的炭火,从心口一直暖到四肢百骸。这么多年,人人都怕他的手段,敬他的权位,说他铁面无私,说他杀伐果断,却从来没有人,会对着他少年时的一句批注,说 “你一直是这么做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化作一句很轻的 “谢谢”。

      小笺被他重新夹回书里,放在最靠近心口的那一页。两人都没再说话,却一点都不觉得尴尬,反倒有种心照不宣的温柔,在书房里慢慢漫开。

      又校了约莫一个时辰,校完了三卷,错处都标了出来,缺页的地方也补好了字句。日头慢慢西斜,光线暗了下来,书房里渐渐朦胧。

      沈砚辞起身,点起案头的羊角灯。暖黄的光漫开来,落在书页上,也落在她的侧脸上,给她的鬓边镀了层绒绒的金边。灯光晃啊晃,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白墙上,靠得很近,几乎要叠在一起。
      “今天先到这儿吧。” 他把书卷起来,用镇纸压好,“剩下的明日再弄,仔细伤眼睛。”

      “好。” 她点点头,收拾起食盒,碗已经空了,是刚才休息的时候一起喝完的,银耳的甜香还留在舌尖。
      沈砚辞送她出去,廊下的灯笼已经亮了,残雪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风有点凉,他下意识地往她那边侧了侧身,替她挡了点风。

      “地上滑,慢些走。” 他叮嘱道,目光落在她的裙摆上,怕她踩到积雪滑倒。
      “嗯。” 她应着,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从袖袋里摸出个小小的香包,递给他,“差点忘了。这个是提神的,加了薄荷和檀香,校书累了闻一闻,能醒醒神。比沉香淡,不会熏得头疼。”

      香包是藏青色的,绣着小小的卷云纹,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她亲手做的。沈砚辞接过来,捏在手里,软乎乎的,带着淡淡的药香,暖得像揣了颗小太阳。
      “有心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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