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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夜话 ...

  •   更鼓敲过初更,外院书斋的窗纸还浸着暖黄的光。

      案头的松烟墨凝了薄薄一层膜,沈砚辞捏着狼毫笔的指尖微微发僵,腕子旧伤隐有酸胀。他放下笔,指尖按在腕骨上轻轻揉了两下,眉峰微蹙,却没停下,只侧头往砚台里添了点温水,重新研开墨汁。卷宗摞得齐整,最上面那本的封角沾了点朱砂,是傍晚刚送过来的地方塘报,得连夜批完发回去。烛火跳了跳,映得他侧脸明暗交错,平日里冷硬的下颌线,在暖光里也柔和了几分。

      门帘被轻轻掀开,带着点夜的凉意,混着一缕清浅的梅香。苏晚棠提着个朱漆小食盒进来,裙摆扫过门槛,没发出半点声响。她穿了件月白的厚棉裙,外面罩着件灰鼠毛的短比甲,头发松松挽着,只插了支素银簪子,想来是临睡前想起,特意从暖阁里绕过来的。鞋尖沾了点残雪,进门时在脚垫上蹭了蹭,动作轻得像只猫。

      “大人还没歇呀?” 她把食盒放在案边的小几上,声音放得很轻,怕扰了他的神思,“下午熬的梅酱,我冲了两杯温水,配了两块山药糕,垫垫肚子再忙。”

      沈砚辞放下笔走过去,身上还带着墨香和淡淡的寒气。他拉开椅子让她坐,自己坐在旁边,拿起白瓷杯抿了一口。浅金色的茶汤浮着细碎的花瓣,入口清甜,带着点微苦的梅香,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连腕子的酸胀都散了几分。瓷杯是寻常的样式,却因为盛了她冲的茶,仿佛也温润了起来。

      “味道很好。” 他抬眼看她,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柔和得不像话,“下午装瓶的时候,还以为会偏苦。”
      “加了点蜂蜜中和。” 她弯了弯眼,指尖捏着杯沿转了转,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上来,暖得很,“剩下的干花瓣我都装成小香包了,明日让人送到大人衣柜里,熏衣裳正好,比沉香淡,不冲人。配着常服穿,旁人也闻不出来,只当是身上带的草木气。”

      沈砚辞点点头,目光落在她泛红的指尖上。夜里凉,她走过来的路上想必冻着了,指尖都泛着粉,捏着杯子的时候,指节微微用力,透着点薄红。他伸手把旁边的铜手炉往她那边推了推,手炉套着绒布套,暖融融的,刚好能揣在手里。

      “抱着暖手。”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推辞的力道,“走过来也不披件厚的,仔细冻着。”
      苏晚棠愣了愣,随即把手炉抱在怀里,暖意顺着掌心往胳膊上爬,连心里都跟着暖烘烘的。她低头看着炉身绣的暗纹,是小小的缠枝莲,和他官服上的纹样隐隐相合,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弯。

      喝完半杯茶,她见案头卷宗散着,便顺手帮着整理。按轻重缓急分作三堆,码得整整齐齐,连边角都对齐了,摞在案角不碍事的地方。指尖碰到砚台边压着的一张宣纸,她本以为是公文,挪开砚台才发现,是半幅没画完的山水稿。墨色浅淡,只勾了远山的轮廓,还有几株疏树,笔触简练,却自有风骨,山坳处还留了片空白,像是要添什么景致。

      “这是大人画的?” 她有点惊讶,抬头看他,眼里带着点藏不住的好奇,“我还以为大人只练书法。”
      “闲来随手涂的。” 他耳尖微不可察地泛了点红,伸手把画稿拿过来,指尖点了点远处的山峦,“就是城外西峰山,开春了草木盛,山坳里有处山泉,水质软,煮茶最好。等天暖了,带你去看看。”
      “真的?”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落了满眸的星光,身子都往前倾了倾,“我还从没去过城外的山呢。到时候带上梅酱,再带点点心,在山里坐一下午。顺便看看有没有野生的草药,要是能遇上新鲜的蒲公英和地丁就更好了,移栽回药圃里,药性比家种的足。”

      她说得绘声绘色,眼里闪着细碎的光,仿佛已经看见了漫山的青绿和潺潺的泉水。沈砚辞看着她雀跃的样子,嘴角弯起浅淡的弧度,眼底的温柔漫出来,和暖黄的灯光融在一起。他从没觉得,去郊外煮茶采药这种小事,也能让人这般期待。从前只当是公务间隙的消遣,如今想着有她陪着,竟觉得连山风都会是甜的。

      “好。” 他应得认真,像是在许诺什么要紧的事,“到时候提前备上茶炉,给你煮山泉茶。”

      说着话,他起身从身后的博古架上取下个锦盒,紫檀木的,雕着简单的云纹,看着有些年头了。打开来,里面铺着软缎,托着只白瓷暗花的茶盏。釉色温润,盏身上刻着小小的缠枝梅,纹路细得几乎看不见,对着光才显出来。胎很薄,对着烛火一照,半透的瓷壁泛着羊脂似的柔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是我母亲生前用的。” 他把茶盏轻轻放在她面前,拿起茶壶倒了半杯梅酱茶,茶汤在盏里晃了晃,映着细碎的灯影,“一直收着,没怎么用。今天想起来,你泡茶好喝,用这个正好。”

      苏晚棠愣了愣,指尖轻轻碰了碰盏壁,温温的,细腻的釉面像块温玉。她没想到他会把母亲的旧物拿给她用,那是他藏了许多年的念想,如今就这么随随便便递到她面前,像是递了块寻常的点心。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连鼻尖都有点发酸。

      “太贵重了。” 她抬头,有点无措,指尖缩了回来,“我用普通杯子就好,别打碎了可惜。”
      “放着也是放着,有人用才不辜负。” 他语气很淡,却带着十足的认真,伸手把茶盏往她那边推了推,“给你用,正好。就算打碎了也无妨,物件本就是为人所用的。”

      苏晚棠看着他认真的眼神,知道推辞不过,便小心翼翼地捧起茶盏,抿了一口。梅香混着瓷本身的温润气息,仿佛连茶汤都更甜了几分。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盏身上的缠枝梅纹,纹路很浅,却摸得清清楚楚,像摸着一段他不曾说出口的旧时光。

      正说着,外面忽然刮起一阵风,卷着残雪粒打在窗纸上,哗啦一声响。西边的窗纸本就旧了,被风一吹,裂开一道小小的口子,冷风顺着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光影在墙上摇摇晃晃,连书页都哗哗翻了两页。

      沈砚辞皱眉起身:“窗纸破了,我去找点浆糊和纸补上,不然夜里透风,坐久了凉。”
      “我跟你一起吧。” 苏晚棠也站起来,把茶盏轻轻放在案上,“我剪窗纸快,两个人弄也省事。”

      书房的角柜里放着备用的棉纸和小罐浆糊,还有一把磨得锋利的小剪刀。两人走到窗边,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吹得人脸颊发凉。沈砚辞先把窗扇往里合了合,挡住大半的风,苏晚棠就着灯光剪棉纸,比着破洞的大小,裁出一块方方正正的,边缘留了半寸的余边,方便抹浆糊。她手巧,剪刀转得灵活,几下就裁得整整齐齐,毛边都修得干净。

      “给。” 她把纸递给他,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掌心,凉丝丝的,像片落雪。
      沈砚辞接过纸,另一只手拿起小竹片,挑了点浆糊抹在窗纸四周。他个子高,站着正好够到破洞,苏晚棠就站在他旁边,帮他按着纸的边角,免得被风吹歪。两人靠得很近,他的手臂偶尔会碰到她的肩膀,温热的气息落在她的发顶,带着墨香和淡淡的梅香,裹得人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往左一点…… 对,就这儿。” 她小声指挥着,指尖轻轻按着纸边,力道很轻,“按紧点,不然风一吹又掉了。边角多抹点浆糊,粘得牢。”
      他依言慢慢按平,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两人都顿了顿,又飞快地收回手,假装专心致志地糊窗。烛火晃啊晃,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窗纸外的风声呜呜地响,屋里却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轻轻的,混着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格外安稳。

      好不容易糊好了窗,风被挡在了外面,书房里重新暖了起来。苏晚棠松了口气,抬手捋了捋鬓边的碎发,指尖沾了点浆糊,蹭在了脸颊上,白白的一道印子,像沾了点雪沫,自己却没察觉。

      沈砚辞看着,眼底漫开笑意。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她脸颊上的浆糊印。指腹带着点微凉,擦过她温热的皮肤,酥酥的痒,顺着脸颊一路传到心口,麻酥酥的,连指尖都跟着发烫。

      “沾浆糊了。” 他声音很低,混着烛火的暖意,格外好听,像羽毛轻轻扫过心尖。
      苏晚棠的脸颊唰地一下就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下颌。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半天说不出话,心跳得飞快,像揣了只乱撞的小兔子。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的,生怕一抬头,就撞进他温柔的眼眸里。

      夜渐渐深了,更鼓敲过二更。卷宗剩下的不多,沈砚辞催她回去歇着,免得熬坏了身子,明日还要打理药圃。
      “我送你。”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玄色披风,顺手披在她肩上。披风很大,裹着她小小的身子,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和淡淡的沉水香,一下子就把夜的寒气都挡在了外面。领口的狐毛蹭着她的下颌,软乎乎的,像团云絮。

      两人并肩走出书斋,廊下的灯笼晃啊晃,把影子拉得很长。残雪在脚下咯吱轻响,月光很好,洒在地上像铺了层银霜。风卷着腊梅的残香吹过来,冷丝丝的,却一点都不觉得寒。披风太长,她偶尔会踩到下摆,他就放慢脚步,配合着她的步子,慢慢往前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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