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第 51 章 晒被 ...

  •   雪后连晴了两日,日头暖得像揉了把晒透的棉絮,连风里裹挟的寒气都散了大半。镇抚司后院的墙根向阳,天不亮就把青石板晒得发暖,苏晚棠一早就让小厮搭了两根长竹竿,擦得干干净净的,横在两棵老槐树之间,离地丈许高,正好晒被褥。

      她抱着叠得齐整的几床被褥往那边走,最上面是沈砚辞常盖的两床,藏青锦缎面,绣着暗纹的缠枝莲,看着就沉实;下面是她自己的,月白棉布面,洗得发软,边角还有几处细细的针脚,是前阵子勾破了顺手补的。她穿了件豆绿色的夹袄,腰间系着青布围裙,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莹白的手腕,发梢用根素木簪随便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脚步轻轻晃。怀里的被子抱得满,挡住了大半视线,走到竹竿底下时,脚下被凸起的石板绊了一下,身子晃了晃,眼看就要歪。

      一只手稳稳地扶在了她的胳膊上。
      沈砚辞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晨起的低哑:“慢些。”

      他刚在前院练完剑,玄色劲装的领口微敞,发梢还沾着点薄汗,手里握着剑穗,想来是路过后院,见她抱得吃力,便走了过来。不等她说话,他已经伸手接过了她怀里的被褥,沉甸甸的几床,在他手里轻得像团棉花。他个子高,手臂一抬就够着了竹竿,比小厮搭着还稳当。

      “怎么自己抱过来?叫下人搭把手就是。” 他边说边抖开最上面那床锦被,手腕一抖,被子就平平整整展开了,搭在竹竿上,垂下来的边角刚好离地半尺,不沾尘土。阳光落在藏青色的锦缎上,泛着温润的光,棉絮的暖意顺着风漫开,带着皂角的干净味道。

      “也不沉,顺手就抱过来了。” 苏晚棠站在他身侧,帮着扯平被角,指尖偶尔碰到他的手背,都带着晒过太阳的温度,“连着晴两天,正好把被褥都晒透了,夜里睡着暖,还有太阳的味道。”

      他点点头,又抖开第二床。棉絮被风一吹,细细扬扬飘起来,像落了场细碎的雪,落在他的发间、肩头,也落在她的鬓边。苏晚棠看着他玄色衣料上沾的点点白絮,忍不住踮起脚,伸手轻轻掸了掸他的肩头。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都能感觉到他肩背的紧实,她心跳慢了半拍,连忙收回手,低头去掸自己的围裙。

      “沾棉絮了。” 她小声解释,耳尖悄悄泛了红。
      沈砚辞侧过头,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漫开浅淡的笑意。他也伸手,轻轻拂掉她鬓边的一点白絮,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温温的,带着点剑穗的绒感。“你也有。”

      两人都顿了顿,又不约而同地转开脸,一个接着抖被子,一个蹲下去整理堆在地上的枕套,谁都没再说话。只有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还有抖被子时布料的轻响,棉絮慢悠悠地飘着,在阳光里泛着细碎的金光,像撒了满地的星子。

      晒完了大人的,再晒她自己的。沈砚辞抖开那床月白棉布被时,目光落在被角的补丁上。针脚细细的,顺着布料的纹路走,不仔细看几乎瞧不出来,补丁用的是同色的布,洗得久了,颜色略浅一点,像朵小小的云。他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处补丁,布料软乎乎的,是洗了很多次的质感。

      “这里勾破了?” 他问。
      “嗯,前阵子晒药的时候,被篱笆上的刺勾了个小口子。” 苏晚棠凑过来,指尖点了点补丁边缘,有点不好意思,“反正也是盖的,顺手就补了,不碍事。”

      “怎么不叫针线上的人补?”
      “这点小事,自己动动就好了。” 她弯了弯眼,伸手扯平被角,“我从小跟着师父,衣裳被褥都是自己补,早就习惯了。针脚虽然比不上绣娘,也还算结实。”

      沈砚辞没说话,只是把那床被子铺得更平整了些,让阳光刚好落在补丁的位置。他想起前阵子自己那件旧官服,袖口磨破了点,也是她悄悄补好的,针脚细密,藏在纹饰里,他穿了好几日才发现。那时候他只当是下人做的,后来无意间看见她针线笸箩里放着同色的线,才知道是她补的。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乎乎的,像晒透了的棉絮。

      晒完被褥,又晒枕头、枕巾,还有几件厚衣裳。苏晚棠把他的狐毛大氅也拿出来晒,毛锋蓬松,雪白雪白的,她用小梳子细细地梳,把打结的地方梳开,梳得毛锋顺顺的,风一吹就轻轻晃。沈砚辞就站在旁边看,她低着头,神情专注,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阳光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绒绒的金边。

      他忽然就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不用想朝堂上的明枪暗箭,不用理诏狱里的凶徒恶犯,就站在太阳底下,看着她梳毛、晒被,风里飘着棉絮和皂角的味道,连时间都慢了下来。

      到了晌午,日头最盛,晒得人浑身发暖。厨房的婆子送了午饭过来,就摆在廊下的小几上。两菜一汤,清炒白菜,笋片炒肉,还有一碗萝卜丝鲫鱼汤,鲜香味美,都是家常口味。桌椅晒了一上午,坐上去暖融融的,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太阳的温度。

      “就在这儿吃吧,晒着太阳舒服。” 苏晚棠摆好碗筷,给他盛了碗汤,“鲫鱼汤鲜,大人尝尝,早上刚捞的鱼。”

      沈砚辞坐下,喝了一口汤。汤色奶白,鲜而不腥,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笋片脆嫩,白菜清甜,都是最寻常的菜,却比府里宴席上的山珍海味,更对胃口。

      “晒过的桌子坐着都暖。” 她小口吃着饭,目光落在院中的被褥上,风一吹,被子轻轻晃,像荡着的云,“小时候跟着师父在山里,冬天出太阳,就把被子铺在石头上晒,晚上盖着,连梦里都是太阳的味道。”

      “山里的冬天冷吧?” 他夹了一筷子笋片放在她碗里。
      “冷,夜里睡觉,脚半天都暖不热。” 她笑了笑,语气里没半点委屈,“师父就给我灌个热水壶,用布包着放脚边,能暖到大半夜。有时候半夜水凉了,就缩成一团,也能凑合一宿。”

      她说得轻描淡写,沈砚辞听着,心里却微微发紧。他想象不出那样的日子,小小的姑娘,在深山里,盖着薄被,抱着凉掉的热水壶,缩成一团睡觉。他指尖顿了顿,想说什么,最后只夹了块鱼肉放在她碗里,挑干净了刺。

      “以后不会了。” 他只说了这一句,语气很轻,却带着十足的笃定。

      苏晚棠愣了愣,抬头看他。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平日里冷硬的下颌线都柔和了下来,眼神认真得像是在许诺什么。她心里一暖,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吃饭,嘴角却忍不住往上弯。

      吃过饭,两人坐在廊下歇了会儿。阳光晒得人懒洋洋的,连风都带着暖意。苏晚棠泡了两杯菊花茶,放在石桌上,茶汤清透,飘着几朵白菊,香气清冽。沈砚辞翻着本闲书,她就坐在旁边,用小梳子接着梳那件狐毛大氅,梳下来的浮毛装在小布包里,留着以后填小香囊。

      安安静静的,谁都没说话,却一点都不觉得冷清。只有翻书的轻响,还有梳子梳过毛发的细碎声响,风卷着腊梅香吹过来,混着菊花茶的清苦,闻着就让人心里安定。

      到了申时,风渐渐大了些,天边飘来几片薄云,遮住了点日头。苏晚棠站起身,拍了拍裙摆:“该收被子了,不然等下凉了,潮气又该渗进去了。”

      她走到竹竿底下,踮着脚去够最上面那床锦被。可竹竿搭得高,她指尖只碰到被角,怎么都扯不下来,脚尖踮得高高的,身子晃了晃,差点站不稳。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轻轻松松就捏住了被角,往下一扯,整床被子就落了下来,稳稳地抱在怀里。沈砚辞站在她身后,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温热的气息落在她的发顶,带着淡淡的墨香。

      “我来。” 他声音很低,就在她耳边,震得她耳膜微微发麻。

      苏晚棠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连忙往旁边退了半步,心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半天没说出话来。

      沈砚辞也没说破,抱着被子走到廊下,放在铺好的素布上,一床一床慢慢叠。他叠得很认真,边角对齐,折得方方正正,比下人叠得还整齐。苏晚棠走过去帮忙,两人一人扯一边,把被子拉平,指尖偶尔碰到一起,都像触了电似的轻轻缩回去,空气里的暖意仿佛更浓了些。

      叠到她那床月白棉被时,沈砚辞特意把有补丁的那一角折在了里面,从外面看不出来。苏晚棠看见了,心里软乎乎的,像揣了团晒过太阳的棉花。

      收完被褥,她抱着自己的两床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把叠得最整齐的那床锦被抱起来,往他书房的方向送。“大人这床放书房里吧,有时候批公文累了,盖着歇会儿也暖。”

      她把被子放在外间的软榻上,又从袖袋里摸出个小小的绣袋,塞在枕头底下。绣袋是藏青色的,绣着小小的腊梅纹,里面装着晒干的腊梅花和少量沉香,闻着清润安神。“放个香包在枕下,睡着香。”

      沈砚辞站在门口看着她的动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得发涨。他走过去,拿起那个香包,指尖摸着上面的绣纹,针脚细细的,和被角的补丁,是一样的手法。

      “谢谢你。” 他轻声说。
      “这点小事,谢什么。” 她笑了笑,梨涡浅浅的,“大人要是觉得香,我再做几个,放衣柜里也能熏衣裳。”
      “好。” 他点点头,看着她,眼底的温柔漫出来,和窗外的阳光融在一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第 51 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