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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对弈 ...

  •   雪停后的第二日,天朗气清,连风都软了些。檐角的冰棱慢慢化着,水滴敲在阶前的青石板上,滴答滴答,串成细碎的调子。西廊下的炭盆烧得旺,银霜炭埋在热灰里,温温地散着暖意,案上的陶壶炖着红枣茶,甜香混着腊梅的冷香,顺着风漫开,裹得人浑身都松快。

      沈砚辞休沐,一早处理完几封急件,便从书房翻出副象牙棋子,乌木棋枰擦得锃亮,纹理细密如山水,放在廊下的小几上。棋子分盛在两只墨玉罐里,白子温润如羊脂,黑子沉邃如寒潭,指尖一碰,凉丝丝的,却又很快被体温焐热。他刚摆好棋枰,就见苏晚棠从后院转过来,手里还攥着半枝新开的腊梅,花瓣上沾着点融雪的水珠,鹅黄的颜色衬得她指尖莹白如玉。

      见廊下摆了棋,她脚步顿了顿,倚着廊柱笑道:“大人好兴致,这时候还摆棋。”
      “闲着无事,摆两局打发辰光。” 他抬眼,指尖捏着枚温润的白子,指节分明,“你会吗?”

      她摇摇头,有点不好意思地捻着花枝,花瓣蹭过手背,软乎乎的:“只会点粗浅的规矩,小时候师父教过两招,说下棋能静心,我坐不住,学了半吊子就撂下了,早就忘光了。”
      “无妨,我教你。” 他往对面挪了挪,给她腾出更宽的位置,又顺手拿过旁边的绒垫放在她椅上,“坐着慢慢学,不难。雪天路滑,也出不去,正好磨磨性子。”

      苏晚棠也不推辞,把腊梅插在旁边的青瓷小瓶里,便坐下了。她穿了件豆绿色的厚袄,领口滚着白兔毛,衬得一张脸圆圆的,像只揣了棉花的小兔子。指尖捏起枚黑子,凉丝丝的触感顺着指尖往上爬,她凑到棋枰前,眉头微微蹙着,认真听他讲规则。

      “先记着,金角银边草肚皮,落子先占边角,容易做活。” 沈砚辞的声音很低,混着炭火的噼啪声,格外沉缓好听,“棋子落在交叉点上,围住了就是你的地,被围死了就要提掉。”
      他指尖捏着白子,在角上落了一颗,指腹擦过乌木棋枰,留下极轻的声响。“你试试,想落哪就落哪。”

      苏晚棠盯着棋枰看了半天,指尖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她总觉得落哪都不对,落哪都会被围住,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挨着他的白子旁边放了一颗,指尖刚碰到棋枰,又连忙缩回来,像怕被烫着似的。
      “这样?” 她抬头看他,眼里带着点不确定。
      “可以。” 他弯了弯唇角,没说她落得不好,只又跟着下了一颗,“慢慢来,先熟悉着。”

      两人一递一下,棋子慢慢铺满了小半张棋枰。苏晚棠初学,只顾着眼前的子,走着走着,一大片黑子就被白子围得严严实实,连个活眼都没留。她看着自己死得干干净净的棋,鼓了鼓腮,有点泄气地戳了戳黑子:“怎么走着走着就没了,我明明看着还有路的。”

      “初学都是这样。” 沈砚辞低笑一声,声音里带着点纵容,“下棋不能只看眼前一颗子,要往后想三步。你看这里,” 他伸出手,指尖点在棋枰上,离她的手只有寸许,“刚才要是在这补一手,就能做出两只眼,活棋了。”

      他的手就在她手边,骨节分明,腕骨凸起,带着淡淡的墨香。苏晚棠看得有点走神,等反应过来,才发现他正看着自己,眼神里带着点笑意。她脸颊一热,连忙低下头,指尖胡乱拨了拨棋子:“原来是这样,我没注意到。”

      “不急,多下两局就懂了。” 他收回手,重新把棋子收进罐里,“再来一局,我慢些走,给你留着想的功夫。”

      第二局果然慢了许多。沈砚辞每落一子,都会稍作停顿,等她想清楚了再走。遇到她拿不准的地方,也不直接说答案,只旁敲侧击提点两句,点到即止。苏晚棠学得认真,眉头微微蹙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尖因为凑得近,几乎要碰到棋枰。

      有一步她实在拿不准,指尖捏着黑子悬了半天,还是没主意。沈砚辞看着她为难的样子,伸手过去,想帮她指个位置。指尖刚碰到她的手背,两人都顿了顿。
      他的掌心温热,带着棋子的微凉,覆在她的手背上,触感清晰得不像话。苏晚棠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指尖一颤,黑子 “嗒” 地一声落在棋枰上,偏了位置。

      “对不住。” 他立刻收回手,耳尖几不可察地泛了点红,清了清嗓子,“我是想说,这里可以长一手。”
      “没、没事。” 她连忙收回手,攥成拳放在膝头,指尖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烫得厉害。她低着头,盯着那颗落偏的黑子,半天没敢抬头,耳尖红得像浸了朱砂的玛瑙。

      廊下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烧裂的噼啪声,还有檐角融雪的滴答声。风卷着腊梅香吹进来,撩起她鬓边的碎发,轻轻晃着。沈砚辞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心里软乎乎的,像化了的麦芽糖。他故意错开话题,指着棋枰上的子,慢慢讲起棋理来,声音放得更缓,像怕惊着她似的。

      讲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她才慢慢平复下来,重新拾起棋子接着下。只是之后两人都默契地没再靠太近,落子都小心翼翼的,指尖偶尔碰到,又立刻缩回去,像触了电似的。空气里的甜香仿佛都浓了几分,混着炭火的暖,裹得人心里发沉。

      下到中盘,春桃端着点心过来,是刚蒸好的栗子糕,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块,上面撒了细碎的桂花碎,盛在白瓷碟里,看着就软糯香甜。旁边还放着两盏温好的红枣茶,茶汤红亮,冒着细细的白汽。
      “夫人,大人,刚蒸好的栗子糕,垫垫肚子吧。” 春桃放下碟子,笑着退了下去。

      “先歇会儿吧,吃块糕。” 沈砚辞放下棋子,把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早上蒸的?闻着挺香。”
      “嗯,昨天收的栗子,剥了仁蒸的,加了点糯米粉,不腻。” 她拿起一块,小口咬了一口。栗子泥细腻绵密,甜而不齁,混着桂花的香,入口即化。她眼睛弯了弯,像盛了半盏的蜜:“挺甜的,大人尝尝。”

      沈砚辞依言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果然软糯香甜,栗子的香和桂花的甜融在一起,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他点点头:“很好吃,比御膳房做的还强些。”
      “大人就会哄我。” 她笑了,梨涡浅浅的,“御膳房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哪看得上这点粗点心。”
      “山珍海味吃多了也腻。” 他看着她,眼底带着浅淡的笑意,“你做的,不一样。”

      一句话说得轻,却像颗小石子投进心里,漾开一圈圈的涟漪。苏晚棠的脸颊又热了,连忙低下头喝茶,茶汤的温度烫得她舌尖发麻,心里却甜丝丝的,比栗子糕还甜。

      歇够了,接着下棋。这一局苏晚棠明显顺了许多,居然能撑到官子阶段,虽然最后还是输了,却只输了十几目,比起第一局的惨败,已经进步神速。她看着棋枰上的子,眼睛亮晶晶的,像落了满眸的星光:“我居然撑到最后了!”

      “进步很快。” 沈砚辞看着她雀跃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再学几次,说不定就能赢我了。”
      “哪有那么容易。” 她摇摇头,却掩不住眼里的得意,指尖轻轻拨弄着罐里的黑子,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大人肯定故意让着我呢,我才不信我进步这么快。”

      “没让。” 他抵赖得一本正经,指尖捏着枚白子转了转,“是你悟性好。”
      她才不信,歪着头看他,眼里带着点狡黠:“真的?那下局我们认真来,不许让我,我倒要看看能输多少。”
      “好,都听你的。” 他笑着应下,眼底的温柔漫出来,和夕阳的光融在一起。

      再开一局,沈砚辞果然没再让,落子利落,招招都在点上。没一会儿,苏晚棠就左支右绌,大片大片的子被提掉,输得比第一局还惨。她看着空荡荡的棋枰,愣了愣,随即 “噗嗤” 一声笑出来:“原来我刚才都是沾了大人让棋的光,差这么多呢。”

      她语气里没有半点沮丧,反倒带着点恍然大悟的轻快。沈砚辞本还怕她气馁,见她这样,反倒松了口气:“你初学,已经很好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学了大半年,还总被先生敲手心。”
      “大人也会被敲手心?” 她眼睛瞪得圆圆的,有点难以置信,“我还以为大人生来就什么都会呢。”
      “哪有生来就会的。” 他摇摇头,指尖拂过棋枰上的纹路,“什么都是练出来的。下棋是,做事也是。慢慢来,总能做好。”

      他说得平淡,苏晚棠听着,却觉得心里暖融融的。她认识的沈砚辞,是权倾朝野的镇抚使,是杀伐果断的活阎王,好像什么事都难不倒他。可此刻坐在她对面,穿着家常的常服,说着年少时被先生敲手心的事,倒像个寻常的世家公子,温和又接地气。

      日头慢慢偏西,夕阳把廊下染成一片暖橘色,连棋枰上的黑白子都浸上了柔光。炭盆里的炭烧得差不多了,热灰埋着余温,陶壶里的茶还温着,甜香袅袅。两人都没再开新局,就坐在廊下,看着院里的雪人发呆。

      经过一天日晒,雪人矮了小半截,红帽子歪到了一边,胡萝卜鼻子也有点歪,看着更憨了。旁边的腊梅枝上,融雪顺着花瓣往下滴,砸在雪地上,留下小小的坑。
      “等雪化完了,天就该暖了。” 苏晚棠轻声说,指尖轻轻点着椅边的软垫,“到时候药圃里的药都该抽芽了,薄荷、蒲公英,还有去年种的芍药,开春就能开花。”
      “嗯,到时候陪你翻地撒种。” 他侧头看她,夕阳落在她发顶,镀了层绒绒的金,“我翻地,你撒种,省得你弯腰累。”

      她笑了,梨涡浅浅的,转头看他:“大人哪会干这个,细皮嫩肉的,别闪了腰。到时候叫小厮们翻就是了。”
      “小瞧我?” 他挑眉,也笑,眼底盛着橘色的霞光,温柔得不像话,“以前…… 以前也干过粗活,这点地不算什么。到时候比一比,看谁翻得快。”

      他差点说漏嘴,及时收了话头。苏晚棠也没追问,只当他年少时历练过,笑着点头应下:“好啊,比就比。输了的人要请吃糕。”
      “好,一言为定。”

      风卷着腊梅香吹过来,撩起她的发丝,轻轻扫过他的胳膊。酥酥的痒,顺着胳膊一路往上爬,连心尖都麻了。两人并肩站着,看夕阳慢慢沉到院墙后面,看檐角的冰棱越滴越慢,看雪地上的影子越拉越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廊下的棋枰还没收拾,黑白子错落着,像撒了一地的星子。青瓷瓶里的腊梅静静开着,冷香混着栗子糕的甜,还有炭火的暖,缠缠绕绕的,像化不开的温柔。

      苏晚棠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仿佛还留着刚才他覆上来的温度。她偷偷抬眼瞟他,他正看着远处的天,侧脸轮廓在霞光里柔和得不像话,平日里的冷硬都化开了,只剩下暖。

      她忽然就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不用想侯府的冷暖,不用想前路的坎坷,就只是坐在廊下,下一局棋,吃一块糕,看一场夕阳,身边有这么一个人,温温和和的,陪着她,护着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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