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她》闻玖

48、第 48 章 暖阁

　　更鼓敲过三更的时候，外院书斋的灯还亮着。
　　窗纸上映着挺括的身影，时而低头运笔，时而抬手翻卷，投在窗上的影子被暖光描出模糊的绒边，在寒夜里看着就暖。暖阁里的地龙烧得旺，暖意顺着青砖缝往上冒，把整间书斋烘得温温的，连砚台里的松烟墨都凝得慢些，泛着细腻的紫光。案头的公文摞得齐整，最上面那本封角沾了点朱砂，是刚批过的急件，旁边搁着半盏冷透的茶，水汽早散干了，杯壁凝着圈浅浅的茶渍。

　　沈砚辞握着笔的手微微顿了顿，指节泛着淡淡的青。入冬后旧伤总容易发僵，尤其是夜里久坐，笔杆都有点握不稳。他放下笔，双手凑到嘴边呵了口气，又快速搓了搓，掌心热了些，才重新拿起笔。笔尖沾饱了墨，刚要落下，门外就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踩着廊下的积雪，沙沙轻响，跟着是轻轻的叩门声。

　　“大人？”
　　苏晚棠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软软的，裹着点睡意，像团暖融融的棉花。

　　沈砚辞愣了愣，“进来。”

　　门帘被轻轻掀开，一股寒气先飘进来，跟着是裹着月白棉披风的身影。苏晚棠手里拎着个朱漆食盒，披风帽子滑到肩后，头发有点乱，想来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发梢还翘着几缕碎发。她走进来，门帘在身后慢慢合上，把寒气都挡在了外面。

　　“怎么醒了？” 沈砚辞放下笔，起身迎了两步，“是不是我这边吵着你了？”
　　“没有。” 她摇摇头，把食盒放在案边的小几上，“夜里醒了一次，见外院还亮着灯，想着大人肯定还没吃东西，就去厨房做了点汤团。夜里垫垫肚子，也暖身子。”

　　她说着就打开食盒，里面是个小小的白瓷砂锅，还温着，盖着盖子，缝隙里冒着细细的白汽。旁边摆着两副银勺，还有一碟切得薄薄的酱萝卜，红通通的，看着就爽脆。她拿过两个白瓷小碟，掀开砂锅盖子，甜香瞬间漫出来，混着芝麻的浓香，裹着暖意，一下子就填满了整间暖阁。

　　“芝麻馅的，不腻。” 她用勺子舀了两个，放在他碟子里，汤团圆滚滚的，糯米皮晶莹剔透，隐隐透出里面的芝麻馅，汤里还撒了点桂花碎，金黄金黄的，“放了点桂花，香些。”

　　沈砚辞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咬开。软糯的糯米皮在嘴里化开，芝麻馅甜香流出来，带着点桂花的清，不齁人，暖融融地滑进胃里，连浑身的寒气都散了大半。他点点头：“很好吃。”

　　“那就多吃两个。” 她弯了弯眼，自己也舀了一个，小口小口咬着，嘴角沾了点芝麻碎，像颗小小的黑点。

　　沈砚辞看着，伸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她嘴角的芝麻屑。动作很轻，很自然，指尖碰到她柔软的唇角，酥酥的痒。苏晚棠的脸颊唰地一下就热了，连忙低下头喝汤，耳尖都红透了，像浸了朱砂的玛瑙。

　　两人就着小几吃汤团，砂锅冒着白汽，模糊了两人的侧脸。暖阁里很静，只有勺子碰到瓷碗的轻响，还有窗外风卷着雪粒打窗棂的沙沙声。地龙的暖意慢慢往上涌，从脚底板一直暖到心口。

　　吃了半响，沈砚辞的手慢慢暖过来了，指节也恢复了平日里的力道。苏晚棠收拾碗勺的时候，目光不经意扫过案头的公文。最上面那份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红圈，旁边批着几行小字，字迹遒劲，是他的笔迹。她也不好奇内容，只看见 “灾”“赈” 几个字，心里微微一沉。

　　“是地方上闹灾了吗？” 她忍不住轻声问。
　　“嗯，南边几个府，秋雨淹了田，粮价涨得厉害。” 沈砚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随手把那份公文拿起来一点，“已经调了漕粮过去，就怕路上耽误。”

　　他说得平淡，苏晚棠听着，却蹙起了眉：“那百姓可怎么过啊，辛辛苦苦种了一年的粮，说没就没了。”
　　“有朝廷在，不会让他们过不下去。” 他看着她担忧的样子，心里软乎乎的。她久居深宅，又常年跟着师父行医，见惯了民间疾苦，心善，听不得这些。

　　苏晚棠点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小声说：“以前跟着师父赈灾的时候，见过逃荒的人，拖家带口的，孩子饿得都哭不动。那时候就想，要是人人都有饭吃，有衣穿，就好了。”

　　她抬起头，眼里亮晶晶的，像盛了满眸的星光：“大人是好官，有大人在，他们就会好的。”

　　沈砚辞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得发涨。这么多年，人人都怕他的手段，敬他的权位，说他铁面无私，说他雷厉风行，却从来没有人，会这样认真地看着他，说一句 “大人是好官”。像个孩子似的，眼里全是不加掩饰的信任。

　　“傻话。” 他弯了弯唇角，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她的头发软软的，带着点刚睡醒的毛躁，揉起来像团云絮。

　　正说着，风大了些，刮得窗棂哐当响了一声，碎雪顺着窗缝飘进来几片，落在案头，很快就化了，留下小小的湿痕。苏晚棠连忙起身：“我去把窗缝关紧点，仔细漏风冻着大人。”

　　她走到窗边，伸手把窗扇往里推了推，关得严严实实。透过窗纸往外看，夜色里雪又飘起来了，碎碎的，像扯散的棉絮，慢悠悠地往下落，借着书斋漏出去的灯光，能看见密密麻麻的雪片，在风里打着旋。

　　“又下雪了。” 她轻声说，指尖贴着窗纸，都能感觉到外面的寒气，“今年雪可真多。”

　　沈砚辞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他个子高，目光越过她的发顶，落在窗外的雪夜里。宽阔的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暖意透过厚厚的棉袍传过来，裹着她，比地龙还暖。

　　“瑞雪兆丰年。” 他声音很低，就在她耳侧，气息扫过她的发梢，痒丝丝的。

　　苏晚棠的心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点点头，没说话，就那样并肩站着，一起看着窗外的雪。灯光映在窗纸上，投出两道依偎的影子，一高一矮，肩并肩靠在一起，像长在窗上的画。

　　站了会儿，寒气透过窗纸渗过来，沈砚辞轻轻拉了拉她的胳膊：“过来，别站窗边，仔细冻着。”

　　两人回到案边，汤团还剩两个，砂锅温温的。苏晚棠把最后一个舀给他：“大人吃了吧，别剩下。”
　　“你也吃。” 他推了推碟子，“一人一个。”

　　两人分吃了最后两个汤团，胃里暖融融的，浑身都舒展了。苏晚棠收拾食盒，把碗筷都摆回食盒里，指尖碰到碗壁，还留着余温。

　　“围脖快织好了。” 她忽然想起，抬头跟他说，“明日就能给大人送过来，戴着护着脖子，风就灌不进去了。”
　　“不急。” 他看着她，眼里盛着暖光，“你慢慢织，别累着。”

　　“不累，坐着没事就织两针。” 她弯了弯眼，“等雪停了，后院的雪积厚了，大人休沐的时候，我们堆雪人好不好？小时候师父不让我玩，说玩雪冻手，耽误采药。”

　　她说得眼里带着点期待，像个盼着玩的孩子。沈砚辞看着，忍不住笑了：“好，等我休沐了，陪你堆。堆个大的，给它插枝腊梅当手。”

　　“还要给它戴个帽子！” 她眼睛亮起来，像落了满眸的星光，“用我的绒线帽，红的，看着喜庆。”
　　“好，都听你的。” 他点点头，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温柔。

　　更鼓敲了四下，已经四更天了。案头的公文剩下最后几本，沈砚辞催她：“快回去睡吧，夜里凉。”
　　“大人也早点歇着。” 她拎起食盒，走到门口，又回头，“别熬太久，仔细伤神。”
　　“知道了。” 他点点头，“我送你。”

　　他拎起她的披风帽子，给她拢在头上，又把披风领口紧了紧，才掀开门帘。寒气瞬间涌进来，他走在外侧，替她挡着风，两人并肩走过回廊。雪落在肩头，沙沙轻响，廊下的灯笼晃啊晃，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肩靠在一起，几乎要叠成一道。

　　走到她院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说：“大人快回去吧，外面冷。”
　　“嗯。” 他站在台阶下，看着她，“进去吧，我看着你点灯。”

　　苏晚棠推开门，回头挥了挥手，才轻步进去。没一会儿，窗纸就亮了，暖黄的光透出来，像颗暖暖的星。沈砚辞站了会儿，直到看见灯光晃了晃，像是她躺下了，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暖阁，里面还留着芝麻的甜香，还有她身上淡淡的药香。案头的汤碗还留着余温，砚台里的墨也没凝。他坐下，拿起笔，手腕暖乎乎的，下笔都顺畅了不少。笔尖划过纸面，留下遒劲的字迹，心里却安安稳稳的。

　　窗外的雪静静落着，暖阁里灯光明亮。他偶尔抬眼，看向窗边，仿佛还能看见她站在那里的样子，小小的身影，看着窗外的雪，眼里盛着星光，藏在寒夜里的，细碎的，不说出口也懂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