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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夜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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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雪积了半宿,到天蒙蒙亮时才歇了气。晨光穿过薄云漫下来,把整座镇抚司都浸在一片瓷白里,瓦檐垂着排排冰棱,像水晶琢的流苏,风一吹就叮铃轻响,碎雪簌簌往下掉。院中的梧桐枝压得弯弯的,叶片都裹在雪被里,只露出点深绿的边。阶前的残菊早埋了大半,只剩点点菊瓣露在雪外,像撒了把碎金。唯独墙角的几树腊梅,顶着雪开得热闹,鹅黄的小花攒在枝桠上,冷香裹着寒气,飘得满院都是。
苏晚棠裹着件月白色的厚棉袄,是新做的,里面衬了羊羔绒,圆滚滚的像只揣了棉花的兔子。手上戴着手织的绒线手套,深灰色的,指尖处磨得有点薄,是她自己织的,针脚算不上齐整,却厚实暖和。她扛着把竹扫帚,刚走到廊下,就被寒气扑得打了个轻颤,呼吸都化成白雾,在眼前慢悠悠地散。
雪积得深,没过了小半个鞋帮,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她握着扫帚从廊檐开始扫,竹枝扫过积雪,沙沙的声响清清脆脆,雪沫子细细扬扬飘起来,落在她的裤脚和袖口,沾了点点白。她扫得慢,也仔细,连青石板缝里的碎雪都要扫出来,免得日头一化冻成冰,走路滑。鬓边落了朵小小的雪花,凉丝丝的,她也没察觉,只顾着低头扫路,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沾了点细碎的雪沫,像落了层白霜。
扫到转角处,身后忽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踩着积雪咯吱作响。苏晚棠回头,就看见沈砚辞站在月洞门口,穿件玄色的羽纱披风,风帽拢在肩上,肩头落了层薄雪,手里还攥着把桑木柄的大扫帚,想来是要去前院扫官道的。见她看过来,他脚步顿了顿,便拐了方向,朝这边走过来。
“怎么自己扫?怎么不叫小厮来。” 他声音裹在寒气里,带着点低哑的质感,走近了才看见她鼻尖冻得通红,像颗小小的朱砂果。
“这点活,自己动动也暖和。” 她弯了弯眼,扫帚拄在雪地里,“再说扫雪也有意思,踩雪咯吱响,像踩了满地的碎糖。”
沈砚辞没再说什么,握着大扫帚站到她另一侧。他个子高,手臂长,一扫就是一大片,雪顺着扫帚势往旁边堆,很快就垒起小小的雪丘。竹枝扫过积雪的沙沙声和桑木扫帚的低沉声响交错在一起,一轻一重,倒也和谐。雪沫子时不时扬起来,落在他玄色的披风上,像撒了把碎盐,他也不在意,只顾着低头扫雪,下颌线利落好看,侧脸浸在雪光里,冷硬得像玉雕的,却又因为眼底的一点暖意,化开了棱角。
苏晚棠偷偷抬眼瞟他,看他扫得又快又齐,雪堆得整整齐齐,像用尺子量过似的。心里有点佩服,又有点好笑,觉得这人连扫雪都像批公文似的,板板正正的。
正看得出神,头顶廊檐上忽然 “哗啦” 一声,一大块积雪顺着瓦当滑下来,直直往她头顶砸。苏晚棠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就被一股力道猛地一带。
沈砚辞一步跨过来,伸手把她护在身侧,另一只手抬起来挡在她头顶。雪块重重砸在他的手臂上,碎雪溅了两人一身,凉丝丝的钻进衣领里。他的披风很大,一下子就把她整个人都罩在了影子里,带着他身上的沉水香和暖意,瞬间就把寒气都挡在了外面。
“没事吧?” 他低头问,气息落在她的发顶,暖融融的。
苏晚棠侧过脸,耳朵几乎贴到他的胸口,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咚咚的,像擂鼓。她脸颊唰地一下就热了,连忙退开半步,摇摇头,声音小小的:“没、没事。谢谢大人。” 说着就伸手去拍他肩头和手臂上的碎雪,指尖隔着厚厚的披风布料,都能感觉到他手臂的紧实,“都怪我,没注意檐上的雪。”
她拍得认真,指尖一点点拂过他的衣袖,把碎雪都掸下去。沈砚辞低头看着她的发顶,乌黑的发丝上沾了点点雪沫,像撒了层碎银。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拂掉她鬓角的雪花。指尖碰到她的脸颊,凉丝丝的是雪的温度,暖融融的是她的皮肤。
“都冻红了。” 他声音很低,像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苏晚棠的心跳得更快了,连忙低下头,攥紧扫帚柄,转身去扫另一边的雪:“没、没事,天太冷了。”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扫帚扫雪的沙沙声,还有风吹过腊梅枝的轻响。雪沫子时不时扬起来,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扫到墙角的腊梅树边,枝头压满了雪,把花枝都压弯了,鹅黄的小花藏在雪下面,冷香却更浓了,清冽冽的,钻到鼻子里,连寒气都少了几分。
“这梅花开得真好。” 苏晚棠停了扫帚,仰头看。枝头有朵开得最盛的,花瓣层层叠叠,沾着雪,像玉雕的小花。她踮起脚,想折一枝下来插瓶,指尖刚碰到花枝,雪就簌簌往下掉,落了她一脸,她缩了缩脖子,还是够不着。
沈砚辞看着她踮着脚、胳膊伸得直直的样子,像只够果子的小猫咪,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他走上前,伸手握住那根花枝。他个子高,抬手就够着了,指尖微微用力,“咔嚓” 一声轻响,带着雪的花枝就折了下来。他抖了抖上面的积雪,递到她面前。
鹅黄的梅花簇在枝上,还沾着细碎的雪粒,冷香扑面而来。苏晚棠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指尖,都带着雪的凉意,却又像带着点暖意。她把梅花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眉眼弯弯的:“谢谢大人。回去插在青瓷瓶里,能开好几天呢,满屋子都香。”
扫完了廊前的雪,两人把雪都堆到墙角的树根下,堆成了小小的雪山。等开春化了,正好浇树。苏晚棠拍了拍手上的雪,手套上沾了雪沫,凉丝丝的。她抱着梅花,走在前面,沈砚辞跟在后面,两人并肩走回廊下。
廊下的炭火还旺着,是早上出门前她生的,隔着棉门帘都能感觉到暖意。掀帘进去,暖意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浑身的寒气。她把梅花放在案边,先去掸身上的雪,沈砚辞也解了披风,挂在廊下的衣钩上,披风上的雪慢慢化了,顺着衣角往下滴水。
“大人坐会儿,我去拿瓶子。” 苏晚棠跑进里屋,抱出只青瓷玉壶春瓶,釉色温润,青莹莹的,最适合插梅花。她舀了半瓶清水,把梅花枝修剪了下,插进去。鹅黄的花,青莹的瓶,摆在案头,冷香慢慢漫开来,混着炭火的暖,还有松烟墨的淡香,闻着就让人心神安定。
沈砚辞站在旁边看,她调整花枝的角度,这边摆摆,那边挪挪,神情专注,像在布置什么稀世景致。阳光从窗棂的纱帘透进来,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绒绒的金边,连鬓边的小绒毛都看得清。他忽然就觉得,这廊下因为这一枝梅花,因为她,一下子就生动起来了。
“我去煮茶。” 苏晚棠直起身,拍了拍手,“正好扫了干净的雪,煮雪烹茶最好了,最是清冽。”
她拿了银壶,出去装了半壶干净的积雪,都是刚扫的、没碰过尘土的新雪,白花花的,像装了半壶碎银。回来放在炭炉上,小火慢慢煮。雪慢慢化了,发出细碎的声响,壶底慢慢冒起细小的气泡。她放了点碧螺春进去,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香气慢慢飘出来,清鲜的豆香混着梅花的冷香,格外好闻。
沈砚辞就坐在案边,翻着那本没看完的《幽明录》。炭火噼啪轻响,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汽,她蹲在炉边看火,侧脸映着炭火,红扑扑的。书页半天没翻一页,他的目光,总忍不住往她那边飘。
“大人尝尝?” 苏晚棠端着两杯茶过来,放在案上。白瓷杯衬着淡绿的茶汤,清透好看,热气袅袅升起来,模糊了杯沿。“雪水煮的,就是不一样,比井水甜些。”
沈砚辞拿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汤清冽,鲜爽回甘,带着点雪的清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都舒展了。他点点头:“是不错,比御茶房的雪水茶还好。”
“哪有那么夸张。” 她弯了弯眼,也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烫得她微微眯起眼睛,脸颊鼓鼓的,像只叼了食的小松鼠。
案头的梅花静静开着,冷香混着茶香,裹着暖意。两人并肩坐着,偶尔聊两句书里的故事,说说院子里的花。她说等开春了,在墙角种几株海棠,夏天再搭个荷缸,秋天有桂,冬天有梅,一年四季都有花看。他就听着,时不时点点头,说都听你的。
说着说着,苏晚棠想起什么似的,从针线笸箩里翻出半织好的围脖。玄色的绒线,和他的常服颜色相近,织的是平针,厚实紧密,织了约莫一半长,线头还挂着竹针。她有点不好意思地往身后藏了藏,却被他看见了。
“在织东西?” 他问。
“嗯,围脖。” 她小声说,指尖捏着绒线,“天太冷了,大人出门的时候戴着,护着脖子,风就灌不进去了。还没织好呢,针脚有点乱。”
沈砚辞伸手拿过来,拿在手里摸了摸。绒线软乎乎的,织得密实,摸着就暖和。针脚确实算不上齐整,歪歪扭扭的,却藏着十足的心意。他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很好,织好了我天天戴。”
苏晚棠的脸颊微微发烫,伸手把围脖拿回来,叠好放在一边:“等过几日就织好了,到时候给大人送过去。”
炭火慢慢烧着,壶里的茶还温着。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案头移到脚边,雪光映进来,亮堂堂的。案头的梅花静静开着,冷香漫了一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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