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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围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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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檐上凝了薄薄一层霜,天刚蒙蒙亮就泛着瓷白的光,风一吹,细碎的霜屑顺着瓦当往下掉,砸在阶前的残菊上,簌簌轻响。院子里的青石板也蒙了层薄白,踩上去带着点涩感,寒气相贴着手背往袖管里钻,连呼吸都带着白雾。
西廊下早生了盆炭火,是银霜炭,烧起来没烟,只泛着通红的炭光,裹着青布的炭围子,把暖意都兜在廊下,不往外散。苏晚棠坐在炉边的矮竹椅上,腿上盖着块素毛毯,正埋着头缝扇套。手里就是那日裁袄剩下的玄色缎头,裁成了长条,里子衬了层薄薄的羊羔绒,软乎乎的,摸上去像揣了团暖云。她捏着小小的银针,穿了同色的玄线,正沿着边缘锁边,针脚细得几乎嵌进织纹里,不仔细看都寻不见。
她穿了件半旧的豆绿布袄,领口滚着灰鼠毛,鬓边别了枚小小的银梅花簪,一动就轻轻晃。指尖捏着针,一上一下走得匀,侧脸对着炭光,暖红的光映在她脸颊上,像抹了层淡淡的胭脂。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尖冻得有点发红,像颗小小的朱砂果。
正缝到扇套口,要穿个松紧绳,廊口就传来脚步声,踩着薄霜,咯吱轻响。沈砚辞掀帘进来,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石青常服的肩头沾了点霜屑,手里还卷着个蓝布包,想来是刚从前街书铺取的新刻本。他刚一踏进来,就裹着股寒气,炭炉的暖光迎上去,把他肩头的霜花烘得慢慢化了,变成细碎的水珠。
“刚从书铺回来?” 苏晚棠抬头笑,梨涡浅浅的,“这么冷的天,也不差这一时。”
“掌柜的差人说新刻了《幽明录》,想着你爱瞧,就顺道取了。” 他把布包放在案上,走过来蹲在炭炉边,伸手烤火。骨节分明的手指凑在炭光上,指节微微泛着青,想来是外头冻的。炭火舔着他的指尖,慢慢把暖意渗进去,他才慢慢活动了下手指。
苏晚棠看着他冻得发僵的手指,手里的针顿了顿:“大人怎么不叫小厮去取?这么冷的天,仔细冻着旧伤。”
“走走也暖和。” 他弯了弯唇角,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扇套上。玄色的缎面,暗纹的缠枝莲露了半朵,边缘锁着细密的线,看着就精致。“这就是那日说的扇套?”
“嗯,快做好了。” 她举起来给他看,扇套口还留着小口,等下穿松紧带,“里面衬了薄绒,冬天揣在袖袋里,扇子就不会冰手。等下试试,看大小合不合适。”
沈砚辞点点头,伸手拿过旁边的铁网架,架在炭盆上。又从袖袋里摸出几个橘子,是早上刚送来的蜜橘,个个圆滚滚的,皮色橙红。他摆放在铁网上,慢慢翻烤。炭火的温度慢慢渗进橘皮里,没多久就飘出清甜的香气,混着炭火烧出来的暖意,漫得满廊都是。橘皮慢慢烤得发皱,渗出细小的油珠,滋滋轻响,香气越来越浓,甜丝丝的,带着点微苦的橘皮香,闻着都生津。
“烤橘子最是润肺了,天冷风大,最容易嗓子疼。” 苏晚棠目光落在铁网上的橘子上,炭火映在她眼里,亮晶晶的,像盛了两颗火星。
“你倒是样样都懂。” 他侧头看她,眼底带着笑意,“医理、女红、烹调,就没有你不会的。”
“哪有那么厉害。” 她摇摇头,指尖捻了捻线尾,“都是跟着师父学的,山里冷,冬天就靠烤橘子治咳嗽,比吃药还管用。”
正说着,手里的线忽然打了个结,缠在针尾,越扯越紧,拧成了小小的一团。她蹙着眉,指尖捏着线团解了半天,越解越乱,玄色的线缠在白皙的指尖,像团拧乱的墨。
“我来。” 沈砚辞伸手,轻轻把她的手拉过来一点。他的手指刚烤过火,暖乎乎的,捏着她的指尖,另一只手捏着线团,慢慢挑开缠在一起的线。他力道稳,指尖又灵活,没两下,死结就松了。他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指腹,暖融融的,带着点炭火的温度。
苏晚棠的心跳慢了半拍,指尖微微发烫,连忙收回手,低下头假装理线,耳尖却悄悄泛了红,像浸了朱砂的玛瑙。
“好了。” 他低笑一声,声音低沉,混着炭火的噼啪声,格外好听,“以后结了别硬扯,越扯越紧。”
“知道了。” 她小声应着,指尖捏着解开的线,半天没敢抬头。
橘子烤好了,橘皮焦香,油亮油亮的。沈砚辞拿起一个,烫得他换了换手,指尖捏着蒂部,慢慢剥开。橙红色的橘皮剥开,露出饱满的橘瓣,白丝丝的橘络都烤得软了,冒着温热的白汽。他细心地把橘络撕干净,一瓣一瓣掰下来,放在旁边的白瓷小碟里。
“尝尝,烫。” 他推了推小碟,递了一瓣到她嘴边。
苏晚棠愣了愣,还是张口接住了。橘瓣温热,甜汁在嘴里爆开,带着点微苦的橘皮香,润润的,从舌尖甜到心里。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连浑身的寒气都散了大半。
“甜。” 她弯了弯眼,嘴角沾了点橘汁,像颗小小的蜜珠。
沈砚辞看着,伸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她嘴角的橘汁。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做过千百遍一样。指腹带着点橘皮的粗糙,擦过她柔软的唇角,酥酥的痒,顺着唇角一路传到心里,连心尖都麻了。
苏晚棠的脸颊唰地一下就红透了,连忙低下头,拿起一瓣橘子递给他:“大人也吃。”
他接过,张口吃了。甜汁四溢,带着她指尖的温度,比寻常的橘子,甜了几分。
两人就着炭炉烤橘子,一瓣一瓣吃着,甜香混着炭火气,裹着暖意。吃完橘子,他打开那卷新刻的《幽明录》,就着炭光翻。书页带着墨香和纸墨的青涩气,是新刻的味道。她就坐在旁边,接着缝扇套,针脚细密,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书里的内容,他就停下来,给她讲两页。
“你看这则,‘石氏女’,说有个姑娘,每晚对着绣花鞋说话,后来鞋成了精。” 他指尖点着书页,侧头给她讲,“你天天做针线,就不怕你做的鞋啊、扇套啊,也成精?”
“成精才好呢。” 她弯了弯眼,指尖挑过线尾,“成精了就能自己缝衣裳,自己补书,我还能歇歇。”
“懒。” 他低笑一声,震得空气都微微发颤,炭火也跟着跳了跳,火星子轻轻爆了一下。
火星子 “啪” 地一声,苏晚棠吓了一跳,肩膀微微一颤。沈砚辞眼疾手快,伸手挡在她身前,炭星溅在他的袖口上,很快就灭了,只留下一点小小的黑印。
“吓着了?” 他收回手,拍了拍袖口的灰,“没事,火星子小。”
苏晚棠心还跳着,看着他袖口的黑印,有点愧疚:“都怪我,大人的衣服都脏了。”
“一件衣服罢了。” 他摇摇头,毫不在意,“炭火旺,正常。”
正说着,炉上温着的药茶开了,陶壶嘴里冒着白汽,呜呜轻响。苏晚棠连忙起身,拿过两个白瓷杯,倒了两杯。药茶是用防风、黄芪、生姜煮的,汤色浅褐,带着淡淡的药香,不苦,反倒有点甜,最是驱寒暖身。
“喝杯茶,暖暖身子。” 她递给他一杯,指尖碰到他的指尖,都带着茶杯的温热。
沈砚辞接过,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都舒展了,药香不重,带着点姜的辣,恰到好处。“你配的?”
“嗯,加了点甘草,不苦。” 她点点头,捧着杯子暖手,“天冷风大,喝这个不容易染风寒。大人天天去衙署,人多事杂,仔细传了病气。”
他看着她捧着杯子的手,指尖冻得有点发红,却还是把杯子握得稳稳的。心里软乎乎的,像揣了团烤过的棉花。这么多年,他习惯了自己扛,习惯了冷硬,却从来没有人,会这样记着他的冷暖,会给他烤橘子,会给他煮药茶,会连他袖口的一点脏,都放在心上。
喝完茶,扇套也缝好了。苏晚棠穿上松紧带,调整了下大小,递给他:“试试,看能不能放进去。”
沈砚辞拿过那把素面折扇,象牙扇骨,扇面是淡墨山水,是他用了多年的旧物。他慢慢塞进扇套里,大小刚好,不松不紧,抽出来也顺手。玄色的扇套衬着象牙的白,沉稳又雅致,摸上去还带着绒的软和,握在手里,一点都不冰了。
“正好。” 他抽出来又塞进去,试了两次,很是满意,“手艺真好。”
“能用上就好。” 她弯了弯眼,指尖轻轻拂过扇套上的暗纹,“等开春了,再给大人做个纱的,透气。”
外面的风渐渐大了,吹得廊下的竹帘轻轻晃,霜屑打在窗纸上,沙沙轻响。天更冷了,炭炉的火却旺着,暖光映着两人的脸,明明灭灭。沈砚辞解下身上的石青披风,披在她肩上。宽大的衣袍裹着她小小的身子,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沉水香,一下子就把风都挡在了外面。
“坐过来点,离炉近,暖和。” 他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
苏晚棠往他身边挪了挪,肩膀几乎碰到他的胳膊。披风很大,裹着两个人,暖意从炭炉传过来,也从他身上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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