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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裁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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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什么。” 他低笑一声,震得空气都微微发颤,伸手拿过剩下的粗渣,倒进药臼里,“我再碾一遍。”
又碾了两遍,所有药粉都细得能透过铜罗,堆在桑皮纸上,像一堆蓬松的雪。接下来就是熬膏了。小银锅架在红泥炭炉上,里头先放切好的白蜂蜡块,再倒上磨得浓香的芝麻香油,隔水文火慢慢炖。蜂蜡慢慢融化,变成透明的浅黄液体,带着淡淡的蜜香,和药粉的清润混在一起,香气愈发醇厚,漫得满廊都是。
“要慢慢搅,顺着一个方向,搅得匀了膏才细腻,放久了也不会分层。” 苏晚棠拿着银质的小搅勺,正要动手,就被沈砚辞接了过去。
“我来搅,你看着火。” 他握着搅勺,伸进锅里慢慢搅起来。手腕力道均匀,一圈一圈,不疾不徐,融化的蜂蜡和香油慢慢融成一体,泛着细腻的珍珠光泽。
苏晚棠就蹲在炭炉边,用小银筷拨着炭块,调整火候。炭火明明灭灭,映着她的侧脸,红扑扑的,像颗熟透的苹果。炉火烧得旺了点,她就夹出两块炭搁在炉边,火弱了,就添两块碎炭,动作熟稔利落,指尖被火烤得微微发红,也不在意。
两人一个搅膏,一个看火,谁都没说话。只有银勺碰到锅壁的轻响,还有炭火噼啪的微响。香气越来越浓,清润的,甜香的,混着炭火的暖,裹着两人,暖融融的,连风都像是浸了蜜。
“你从小就学配药?” 沈砚辞忽然开口,声音混着搅膏的轻响,很低沉,像琴弦被轻轻拨动。
“嗯,三岁就跟着师父认药草了。” 苏晚棠拨着炭,嘴角带着浅浅的笑,“一开始分不清,把车前草当牛筋草,被师父敲手心。后来大点了,就帮着师父碾药、晒药,再后来就能自己配方子,跟着师父走乡串户给人看病。”
“有没有配错过?”
“怎么没有。” 她笑出声,银镯叮铃响,“有次配驱虫的药粉,配错了量,给村里的小狗吃了,拉了三天肚子,主人家找上门来,师父赔了半袋小米才了事。还有一次,把润喉的药粉加了三倍黄连,骗村里的小孩是糖球,酸得那孩子哭了一下午,光着脚追着我跑了半条村。”
她说得绘声绘色,眼里亮晶晶的,像藏了满眸的星光。沈砚辞想象着小小的她,扎着两个羊角辫,被小孩追着跑的样子,忍不住低笑出声。笑声低沉,震得银锅里的膏液都微微晃,漾起细碎的涟漪。
“还笑呢,师父罚我抄了十遍《药性赋》,抄得手都肿了。” 她鼓了鼓腮,抬头瞪他一眼,却半点力道都没有,像只炸毛的小猫咪。
“该罚。” 他弯着唇角,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依旧匀速搅着,“不过想来,那孩子哭归哭,喉痛倒是好了。”
“那倒是。” 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配的药,从来都管用。就是苦了点,村里人都叫我‘小苦大夫’,见了我都躲着走,生怕我又给他们塞苦药。”
沈砚辞笑得更甚,眼底的温柔漫出来,和炭火的红光融在一起。苏晚棠看着他笑,自己也跟着笑,心里软乎乎的,像揣了团晒过太阳的棉花,暖得发胀。
搅了约莫半个时辰,膏体慢慢变得浓稠,泛着莹润的光泽,像融化的羊脂白玉。挑起一点来,挂在勺上成细细的银丝,断了也不滴落,就是好了。沈砚辞关火,用厚布垫着把银锅端下来,放在旁边的青砖上凉着。
“等凉透了就凝固了,细腻得很,涂手上一点都不黏。” 苏晚棠拿过干净的青釉小瓷盒,一个个摆在素麻布上。都是她攒了许久的小瓷盒,巴掌大小,盖儿上刻着小小的海棠纹,釉色温润,精致得很。
等膏凉到温手,就开始装盒。用小银勺舀进去,再用勺背轻轻抹平表面,盖上盖子,一盒盒整整齐齐,看着就喜人。苏晚棠拿起一盒,打开来,用指尖挑了一点点,递到沈砚辞面前:“大人试试?涂手背上,吸收很快的。”
沈砚辞伸出左手,她的指尖沾着乳白的药膏,轻轻涂在他的手背上。指腹顺着掌纹慢慢抹开,药膏细腻柔滑,带着淡淡的清润香气,瞬间就渗进皮肤里,摸起来软软的,一点都不黏腻,连指节的细纹都变得柔润起来。
她的指尖温软,轻轻划过他的手背,酥酥的痒,顺着手臂一路往上爬,连心尖都麻了。沈砚辞的呼吸都放轻了,目光落在她的指尖上,又慢慢移到她的脸上。她低着头,神情专注,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尖小巧,唇瓣微微抿着,认真得像是在雕琢什么稀世珍宝。
“好了。” 她抬头,正好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两人离得很近,呼吸交错在一起,都混着药膏的清润香气。苏晚棠的脸颊唰地一下就红透了,连忙收回手,低下头去装别的药膏,耳尖都红得像浸了朱砂的玛瑙,连银镯子都晃得慌乱。
装完了所有药膏,大大小小十来盒,摆得整整齐齐。有给婆子丫鬟的大盒,也有小巧的,方便放在袖袋里随身带。苏晚棠拿了两个最精致的小瓷盒,一个递给沈砚辞:“大人这个放书房,批公文手干了就涂一点。还有这个,晚上睡前涂嘴唇,就不会干裂起皮了。”
“你呢?” 他接过,却又拿起另一个,递回给她,指尖碰到她的指尖,“你也天天配药碾药,还要洗药罐,手也干。”
“我屋里还有好几盒呢。” 她弯了弯眼,把瓷盒又推回去,“这个是特意给大人留的,刻着海棠纹的,配大人的身份。”
两人推让了一下,最后沈砚辞还是收了两个,一个放书房用,一个揣在贴身的袖袋里,像是揣了块温玉,走到哪儿都带着淡淡的药香。
天色渐渐暗下来,炭火早就熄了,余温还在,廊下暖融融的。风卷着残菊的清苦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苏晚棠微微缩了缩脖子。沈砚辞见状,解下身上的石青披风,披在她肩上。宽大的衣袍裹着她小小的身子,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沉水香,一下子就把风都挡在了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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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廊的梨花木长案上铺了整幅玄色暗纹缎,墨色的底上织着暗纹的缠枝莲,光线下才泛得出细碎的光泽,不张扬,却自有一种沉敛的贵气。旁边堆着雪白的羊羔绒,是刚从库房领出来的上好皮料,毛锋齐整,软得像团刚落的新雪,摸一把,指尖都陷进去,暖融融的。
苏晚棠半跪坐在案边的蒲团上,手里捏着划粉,正对着纸样比布料。她穿了件豆绿色的细布夹袄,领口滚着一圈灰鼠毛,是去年做的小袄,洗得软乎乎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莹白的手腕,腕上那只绞丝银镯随着动作轻轻晃,叮铃的细响落在安静的廊下,格外清晰。指尖捏着薄竹片做的粉刀,顺着纸样的边缘轻轻划过去,淡粉色的痕迹留在玄色的缎面上,不仔细看都瞧不出来,却精准得很。
正划到领口的弧度,廊口传来脚步声,踩着青石板上的落叶,沙沙轻响。沈砚辞掀帘进来,身上还带着外书房的墨香,石青常服的下摆沾了点细碎的菊瓣,想来是路过院子的时候沾的。他手里还拿着半本卷宗,本是要回内院取份旧档,一眼瞥见长案上铺开的缎子,脚步顿了顿,便转了方向走过来。
“在做冬衣?” 他走到案边,目光扫过那匹玄色缎子,又落在她捏着粉刀的指尖上。指尖纤细,沾了点淡粉的划粉,像落了点花屑。
“嗯,天慢慢凉了,给大人做件厚袄。” 苏晚棠抬头笑,梨涡浅浅的,“这缎子是库房新翻出来的,看着沉敛,正好做常服穿。里面衬羊羔绒,风都透不进去,衙署里当值也不会冷。”
沈砚辞点点头,伸手摸了摸旁边的羊羔绒。毛锋软而密,触手生温,比他往年穿的丝绵袄暖和得多。他没提叫针线上的人来做,只看着案上齐整的纸样,弯了弯唇角:“要量尺寸吗?我站着不动。”
苏晚棠眼睛亮了亮,拿起旁边的软尺,是牛骨的尺头,缠着青缎带,看着就温润。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刚要抬手,又有点局促,指尖捏着软尺,顿了顿。
“抬手,量肩宽。” 她小声说,抬头看他。
沈砚辞依言微微张开手臂,站得笔直。他个子高,肩背宽挺,像株挺拔的青松。苏晚棠凑过去一点,软尺从他后颈的肩根处拉过去,顺着肩线量到肩峰。两人离得很近,她的呼吸轻轻扫过他的脖颈,带着点淡淡的药香,痒丝丝的。沈砚辞的呼吸都放轻了,目光落在她的发顶,乌黑的发丝上沾了点细碎的绒絮,白蒙蒙的一点,像落了粒雪。
量完肩宽,又量袖长。她捏着软尺的一端,按在他的肩峰处,另一只手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捋,一直到腕骨。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腕,隔着薄薄的常服布料,都能感觉到他肌肤的温度,温热的。苏晚棠的脸颊微微发烫,连忙收回手,低头看着软尺上的刻度,声音小小的:“二尺一寸,正好。”
接下来量腰围。她站在他侧面,软尺绕着他的腰轻轻围过去。他的腰劲窄而紧实,软尺收得刚好,不松不紧。她的指尖偶尔碰到他的腰侧,两人都微微一顿,空气里的绒絮仿佛都停了下来,飘在半空中,混着淡淡的布料清香。
“好了。” 她连忙收回手,退开半步,脸颊红扑扑的,低头在纸上记尺寸,笔尖都有点抖。
沈砚辞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嘴角弯起浅淡的弧度,眼底的温柔漫出来,和廊下的阳光融在一起。
量完尺寸,开始裁布。苏晚棠拿起锋利的小剪刀,顺着划好的粉线慢慢剪。剪刀很锋利,剪过缎面的声音很轻,“咔嚓”“咔嚓”,均匀又平顺。玄色的缎面分开,露出里面素色的衬里,边缘齐整,连一根线头都没有。
沈砚辞站在旁边看了会儿,有点跃跃欲试:“我能试试吗?”
“大人要裁布?” 苏晚棠有点惊讶,随即弯了弯眼,把剪刀递给他,“可以啊,就剪这根袖子吧,线画好了,顺着剪就行。小心别剪歪了。”
他接过剪刀,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小小的剪刀柄,反差感十足。他力道惯了重,第一下就剪偏了点,缎面歪出去一丝,虽然不多,却也看得出来。他眉头微蹙,看着那点歪掉的布边,几分窘迫,像个做错事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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