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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花瓣 ...

  •   “好了。” 苏晚棠拿起装订好的书,翻了翻。纸页服服帖帖,翻起来哗啦作响,却半点都不松垮。封面还没贴,素白的桑皮纸,带着纸浆本身的纹理,摸着却格外踏实。她从袖袋里摸出那片封了蜂蜡的红枫叶,对着灯光看了看,轻轻夹进书的扉页。暗红的叶片衬着素白的纸,像落了只敛翅的蝴蝶,正好落在两人字迹交汇的地方。

      “这样就齐了。” 她指尖轻轻拂过叶片,蜂蜡的光滑触感蹭过指腹,“原书就能收进樟木箱了,以后想看就看这个副本,不怕翻坏了。”

      沈砚辞拿起书,翻到夹着枫叶的那一页。暖黄的灯光落在叶片上,透明的蜂蜡泛着细碎的光,叶脉根根分明,旁边是她娟秀的小字,再旁边是他略沉的字迹,凑在一起,说不出的和谐。他心里软乎乎的,像揣了团晒过太阳的棉花,暖得发胀。

      “光有一片不够。” 他忽然开口,抬眼看向她,“你不是说,春夏秋冬各夹一片?”
      “是啊,可现在只有枫叶啊。” 她歪了歪头,眼里带着点疑惑。
      “院里有菊。” 他指了指窗外,“摘几朵小的,压成干花,夹进去当书签。”

      苏晚棠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落了满眸的星光:“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小朵的黄菊压平了最好看,颜色也留得久。”

      说动就动,两人披了件外衫,走到院子里。夜露已经重了,菊花瓣上沾着细碎的水珠,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撒了层碎钻。风一吹,清苦的香气扑面而来,裹着夜的凉,却一点都不觉得冷。沈砚辞挑了几朵开得正好的小皇菊,花瓣层层叠叠,花型周正,颜色是温柔的鹅黄。他指尖捏着花茎,轻轻一折,带着露水的花枝就落在了掌心。

      “要这种小的,压出来才平整。” 他递了一朵给她,“大朵的瓣儿多,压不平。”
      “大人还懂这个?” 她接过来,凑到鼻尖闻了闻,清苦的香气直钻鼻腔。
      “以前国子监的同窗爱做这个,夹在书里送姑娘。” 他随口道,见她抬眼看过来,又补了句,“我没做过。”

      苏晚棠 “噗嗤” 一声笑出来,肩膀轻轻抖着,月光落在她的发顶,镀了层银白的绒边。“我信大人。” 她忍着笑,指尖捏着那朵黄菊,“那时候大人肯定只顾着读书,哪有心思做这个。”

      沈砚辞看着她笑,也弯了弯唇角。夜里风凉,他见她鼻尖都冻得有点发红,便解下身上的石青披风,披在她肩上。宽大的衣袍裹着她小小的身子,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沉水香,一下子就把风都挡在了外面。

      “回去吧,仔细冻着。” 他低声说,掌心轻轻按了按她的肩头。

      两人回到廊下,把摘来的几朵菊花,一朵一朵摆在厚重的《资治通鉴》里。沈砚辞翻书,苏晚棠就摆花,每本里放一朵,错开页码,免得粘在一起。花瓣摆得平平整整,合上书的时候,她还特意轻轻压了压书脊,像是怕压坏了娇嫩的花瓣。

      “等过七日,就能打开看了。” 她拍了拍摞起来的书,眼里带着期待,“到时候颜色会变成浅黄的,薄薄的,像剪纸一样,夹在书里最好看。”

      “好。” 他点点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到时候一起看。”

      正说着,厨房的婆子端了夜宵过来,是两碗熬得糯糯的白米粥,就着一碟酱瓜丁,还有一碟盐煮的花生,清清爽爽的,最是夜里垫肚子。两人就在廊下的小几上坐下,就着灯光喝粥。粥温温的,糯糯的,就着脆生生的酱瓜,喝下去浑身都暖了。

      “以前我总觉得,志怪书都是文人编出来骗人的。” 沈砚辞舀了勺粥,忽然开口,“今晚抄着,倒觉得也挺有意思。”
      “本来就有意思嘛。” 苏晚棠咬了颗花生,香酥可口,“山精鬼怪的,都有人情味。比那些干巴巴的策论好看多了。”
      “是挺好看。” 他侧头看她,眼里盛着灯光,也盛着她的影子,“主要是有人陪着讲,就有意思了。”

      苏晚棠的脸颊唰地一下就热了,连忙低下头喝粥,耳尖都红透了。粥的热气扑在脸上,烫得人心里发慌,却又甜丝丝的。

      吃完夜宵,夜已经深了。月亮升到了中天,银辉洒在院子里,像铺了层碎银。沈砚辞送她回院子,两人并肩走在廊下,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并肩靠在一起,几乎要叠成一道。

      走到院门口,苏晚棠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平日里冷硬的轮廓都柔和下来,眼里盛着温柔的光。“那七日之后,大人记得来拆书签。” 她轻声说。
      “好,忘不了。” 他点点头,站在门口看着她,“进去吧,仔细着凉。”

      她推开门,又回头挥了挥手,才轻步进去了。沈砚辞站在门口,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才转身往回走。廊下的羊角灯还亮着,暖黄的光落在案头那本刚装订好的志怪书上,素白的封面,藏青的书脊,安安静静的。

      他走过去,拿起书,翻到扉页。那片红枫叶静静地夹在那里,暗红的颜色浸在灯光里,温柔得不像话。他指尖轻轻拂过叶片,像拂过她的指尖。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书页上,也落在他的心上。

      -

      晴光漫过西廊的雕花栏杆,落在摞得齐整的旧书堆上,封皮上的尘埃都镀上了一层绒绒的金。窗台上的蜂蜡碟还凝着半透明的蜡液,是前几日封枫叶剩下的,被阳光一晒,表层微微泛着柔光,散出淡淡的蜜香。

      苏晚棠早早就搬了小竹椅坐在书堆旁,指尖轻轻点着最上面那本《资治通鉴》的封皮,数着日子等这一日。听见廊下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她立刻抬起头,眼睛亮得像落了满眸的碎星。

      沈砚辞刚从外书房过来,石青常服的袖口沾了点墨渍,手里还卷着半本没批完的公文。见她坐那儿眼巴巴等着的样子,嘴角弯起浅淡的弧度:“等很久了?”
      “也没有。” 她连忙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浮尘,语气里藏不住的雀跃,“正好到日子了,咱们翻吧?我把菊花都夹在每本的卷首都,压了七日,肯定平整了。”

      两人合力把那摞厚重的史书搬到案上,苏晚棠先拿起最上面那本,指尖捏着书脊轻轻掀开:“这本我夹在第三十七卷,汉纪那页。”

      书页摊开的瞬间,一朵浅蜜色的小菊静静卧在字里行间。花瓣压得薄如蝉翼,脉络根根分明,连边缘的细小锯齿都清清楚楚,像是被拓印在纸上的画。原本鹅黄的颜色沉了些,变成温柔的蜜色,沾着淡淡的墨香,还留着一丝菊花的清苦气,像是把整个秋天的晴光,都压进了这薄薄一片花瓣里。

      “真好看。” 她轻声赞叹,指尖虚虚碰了碰花瓣边缘,生怕碰碎了这薄脆的精致,“比我想象的还平整,像画上去的一样。”

      沈砚辞也翻开手里的一本,指尖捏着花蒂轻轻拿起来。薄得几乎透光的花瓣对着阳光,纹路像细碎的蕾丝,连花芯里的细绒都清晰可见。他指尖力道放得极轻,像捏着什么稀世珍宝:“是不错,比国子监同窗压的那些齐整多了。”

      “那是,我摆的时候特意把花瓣都捋平了。” 她弯了弯眼,梨涡浅浅的,带着点小小的得意,“等下用蜂蜡把边缘封一层,就能放好久,颜色也不容易褪。以后翻书就能看见,还能闻见点香。”

      她说着就去拿窗台上的蜂蜡碟和那支极细的羊毛笔,又点了支小小的烛台放在案边。烛火跳了跳,暖黄的光映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的。蜡块慢慢融化,变成透明的浅黄液体,带着淡淡的蜜香,混着墨香和菊香,熏得人心里都软乎乎的。

      苏晚棠捏着花蒂,把花瓣边缘轻轻往蜡液里蘸一下,速度极快,只沾了薄薄一层。拿出来的时候,蜡液瞬间凝住,花瓣边缘覆了层透明的膜,看着更亮了,也更结实了。她做得专注,眉头微微蹙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烛火映在她眸子里,像盛了两颗小星星。

      沈砚辞就坐在旁边,伸手扶着烛台,免得风一吹蜡油滴在纸上。他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顺着她的鼻尖往下,落在她抿着的唇上,又移到她捏着花蒂的指尖上。那指尖纤细莹白,捏着小小的菊花,比花瓣还要好看几分。

      正封着第二朵,苏晚棠手微微一侧,蜡液差点滴在手上。沈砚辞眼疾手快,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往旁边一带。他的手掌宽大温热,裹着她的小手,暖意顺着手腕一路往上爬,连心尖都麻了。

      “小心烫。” 他声音很低,就在她耳边,带着烛火的暖意。
      苏晚棠的脸颊唰地一下就热了,连忙收回手,低下头假装整理花瓣,耳尖都红透了,像浸了朱砂的玛瑙。“…… 知道了,谢谢大人。”

      封好了几朵,案边堆起一小摞透明莹润的菊花书签,蜜色的花瓣,透明的边,看着像一块块小小的花琥珀。苏晚棠起身去拿剪好的彩线,准备做流苏,手刚碰到书堆里的一本旧《孟子》,书页哗啦散开,一张泛黄的麻纸条从里面飘出来,打着旋儿落在案上。

      她弯腰捡起来,纸条不大,巴掌大小,上面写着两行字。上面一行字迹稍显稚嫩,笔锋却已经带着锋芒:“民为贵,君为轻?” 下面一行字力道沉了许多,也舒展了不少:“社稷次之,民为根。” 两行字都是沈砚辞的笔迹,只是一看便知隔了不少年头,像是从少年到青年的印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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