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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修订 ...

  •   腕枕是她平时捣药垫手腕用的,润润的玉色,摸着温凉,弧度刚好托住腕子。她愣了愣,抬头看他,他正翻着那本旧志怪,目光落在书页上,像是随口道:“垫着写,省得累。”

      苏晚棠点点头,把手腕放上去,果然舒服多了。青瓷的凉意透过肌肤渗进来,消解了大半的酸胀。她抄得入神,蘸墨的时候手肘一歪,墨点没蘸进砚台,反倒蹭了点在腮边,像颗小小的黑痣。她自己浑然不觉,还在低头写字,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娟秀的字迹。

      沈砚辞看着,嘴角弯了弯,没直接点破,伸手从袖袋里摸出块素帕,递到她手边,指了指自己的脸颊。苏晚棠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连忙接过帕子捂住脸,擦了两下,脸颊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

      “多谢大人。” 她声音小小的,有点窘迫。
      “没事,墨色不重。” 他低笑一声,声音低沉又好听,震得空气都微微发颤。

      正说着,春桃端着点心进来,是刚烤好的菊花酥,层层叠叠的酥皮,上面嵌着半朵新鲜的白菊,看着就精致。配着两杯温好的菊花茶,香气清冽,正好解腻。托盘放下的时候,苏晚棠才发现,自己案头的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续上了,温度刚好,不烫不凉,想来是他方才研墨的时候,顺手给她添的。

      “先歇会儿吧,吃点点心。” 他放下书,拿起一块菊花酥,递了一块给她。

      两人就着菊花茶吃点心。酥皮簌簌掉下来,落在纸页上,她连忙用指尖扫开,他就递过一张干净的棉纸,垫在她手下。聊起书里的故事,她说小时候师父总讲这些吓她,说不听话就被山鬼背走,她那时候还信了,天黑了都不敢出院门。他听着笑,说他小时候也信,总觉得书斋外面的梧桐树上藏着树精,夜里晃影子就是在偷看。

      都是些少年时的细碎小事,没什么波澜,却说得人心里软乎乎的。阳光慢慢西斜,从金红变成橘粉,把整个西廊都浸在暖融融的光里。

      吃完点心,精神了些。苏晚棠刚要拿起笔,就见他也抽了张桑皮纸,拿起另一支小楷笔,蘸了墨。
      “我帮你抄几页。” 他说着,低头看了看原书的字迹,笔锋微微放软,落下笔去。

      他的字本来遒劲有力,带着锋棱,是常年批公文练出来的风骨。这会儿刻意收了力道,写得温润了些,却依旧好看,骨力藏在笔画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和她娟秀的字摆在一起,一刚一柔,居然意外的和谐,连字距都对得整整齐齐,像商量好似的。

      “大人居然还会改字体。” 苏晚棠看着纸上的字,有点惊讶。
      “总不能和你的差太多,看着别扭。” 他抬头笑,眼里盛着橘色的霞光,“抄完了订在一起,远看还以为是一个人写的呢。”
      “哪能啊。” 她弯了弯眼,指尖轻轻点了点他写的那行字,“大人的字藏着劲呢,一看就知道不是我写的。我写的软,没力气。”
      “软也有软的好。” 他摇摇头,笔尖继续在纸上移动,“各有各的风骨。”

      两人并肩坐着抄书,谁都没再说话。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阳光慢慢移动,影子在纸上慢慢拉长,墨色在霞光里泛着暖光。那片红枫叶夹在纸页中间,随着翻页偶尔露出来,暗红的颜色浸在橘色的光里,温柔得不像话。

      不知不觉,日头就沉到檐角了。剩下的页数不多,苏晚棠把抄好的纸页理齐,用铜镇纸压好。满满一沓纸,写得密密麻麻,却整整齐齐,连边角都没折半分。

      “剩下的明日再抄吧,天快黑了。” 沈砚辞放下笔,活动了下手腕。他许久没写这么多小楷,指节都有点发酸,却一点都不觉得累,反倒觉得心里安安稳稳的,比批一下午公文都舒坦。

      两人并肩走到廊下,风卷着满院的菊香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天边的晚霞铺得漫天都是,粉的紫的橙的,像打翻了的胭脂盒。院子里的菊花开得正好,白的黄的,在风里轻轻晃,清苦的香气漫开来,裹着人。

      沈砚辞拿起那片红枫叶,对着天边的霞光看。透明的蜂蜡裹着暗红的叶片,叶脉根根分明,连当年写的 “甲午” 两个小字都清清楚楚,浸在霞光里,像块温润的血玉。这是他少年时随手捡的叶子,夹在书里忘了许多年,如今翻出来,倒像是捡回了一段被遗忘的旧时光。

      “等抄完了,就用这个当书签。” 他侧头看她,眼里盛着晚霞的光,温柔得不像话。
      “好啊。” 她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像落了满眸的星光,“以后每看完一本,就夹一片叶子。春天夹桃花,夏天夹荷花,秋天夹枫叶,冬天夹梅花。”

      她说得轻快,像在说什么了不起的约定。沈砚辞看着她笑,点点头:“好,都听你的。”

      羊角灯的玻璃罩子擦得透亮,暖黄的光铺在案头的桑皮纸上,把墨色浸得软融融的。院角的菊香顺着半卷的竹帘飘进来,混着松烟墨的清苦,还有案头砚台里淡淡的冰片香,是夜读独有的安稳气。

      苏晚棠捏着小楷笔,正抄到志怪书最末一卷的 “狐隐” 篇。笔尖沾得饱饱的,落纸却极轻,一撇一捺都舒展得干净,像檐角垂下来的月牙。抄到 “女以书授生,约三载来取” 一句,她笔尖顿了顿,抬头对着灯影眨了眨眼,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面的沈砚辞也正抄着另一页,他抄的是前面虫蛀最厉害的 “山鬼” 卷,字迹收了平日的锋棱,温厚却依旧挺拔,和她的字并排摆着,像一刚一柔两道影子,叠在素白的纸上。他抬眼撞见她出神的样子,笔尖悬在半空,墨汁将滴未滴:“怎么了?”

      “没什么。” 她弯了弯眼,笔尖重新落回纸面,“就是想起师父说的,山里的狐狸会跟读书人借书,看完了就还回来,还会在书里夹片叶子当谢礼。以前我还信过,总把自己的医书放在院门口,等了大半个月,连个狐狸影子都没见着。”

      沈砚辞低笑出声,震得灯影都微微晃:“那是没遇上你这么大方的,肯把医书往外借。”

      “才不是。” 她鼓了鼓腮,笔尖点了点纸面,“师父说狐狸爱借书,是因为成精要考雷劫,得读遍人间的书才行。我那时候想着,要是帮它过了雷劫,它说不定能送我一筐千年人参呢。”

      她说得一本正经,眼里却藏着点少年时的狡黠,像只偷了蜜的小狐狸。沈砚辞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漫开来,连眼底都盛着暖黄的灯光。

      正说着,灯芯 “啪” 地爆了个灯花,光影晃了晃,案头的纸页都跟着颤了颤。苏晚棠眯了眯眼,刚要伸手去拨灯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伸了过去。沈砚辞拿起案头的银剪,指尖捏着灯芯轻轻一剪,烧黑的一截掉在灯盏里,灯光瞬间稳了,重新铺得平平整整的,连纸上的字迹都清晰了几分。

      他的手就在她眼前,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银剪子泛着冷光,却被暖黄的灯光浸得温软。苏晚棠的心跳慢了半拍,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写好的纸页,耳尖却悄悄泛了红,像浸了朱砂的玛瑙。

      剩下的页数不多,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混着窗外秋虫的唧唧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打更声。夜渐渐深了,风也凉了些,卷着菊香钻进帘子里,撩起她的鬓发,轻轻扫过脸颊,有点痒。她时不时抬手捋到耳后,指尖沾了点墨,自己也没察觉。

      终于抄完最后一个字,苏晚棠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手腕垫在青瓷腕枕上,轻轻转了转,酸溜溜的,却心里满满当当的,像装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沈砚辞也放下笔,把两人抄好的纸页按页码理齐,叠在一起,用铜镇纸压在最上面。厚厚一沓桑皮纸,边缘齐整,字迹一柔一刚,凑在一起刚刚好。

      “明天就能装订了?” 她凑过去看,指尖轻轻拂过纸页的边缘,桑皮纸特有的粗糙触感蹭过指腹,带着淡淡的墨香。
      “今晚就能订。” 他伸手从书架下层摸出个小小的红木工具箱,打开来,里面锥子、纸捻、蜡线、磨石样样齐全,都是前几日补书剩下的家伙事,“正好薄,穿两根线就稳了。”

      他把理齐的纸页墩了墩,侧边对齐,用两个铜夹子夹住两端,免得散了。苏晚棠就坐在旁边,看着他拿过那把牛骨锥子,对着书脊比了比距离,准备打眼。她连忙伸手扶住纸页的另一边:“我帮大人按着,别歪了。”

      两人隔着案头,各自扶着纸的一端。灯光从中间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他的手影,也在他脸上投下她的发影。沈砚辞捏着锥子,对准第一个标记,轻轻往下一旋。牛骨锥子很锋利,穿透纸页的声音细微得很,像针扎进棉絮里。他力道稳,打出来的眼圆圆的,整整齐齐排成一条线。

      打最后一个眼的时候,他手微微往前送了送,指尖正好碰到她扶着纸边的手。她的指尖温软,像团刚蒸好的糯米糕。两人都顿了顿,同时收回手,目光撞在一起,又连忙错开,空气里的墨香仿佛都浓了几分,甜丝丝的。

      穿线用的是藏青的蜡线,和之前补书脊的线同一种颜色。苏晚棠捏着线头,舌尖轻轻抿了抿,捻得尖尖的,对着第一个眼孔穿过去。她动作熟稔,线从另一端露出来,沈砚辞就伸手接住,两人一送一拉,蜡线稳稳地嵌进纸里。一来一回,两根线都穿好了,打了两个小巧的平结,剪去多余的线头,书脊就变得紧实平整,摸上去滑溜溜的,一点都不硌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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