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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定神 ...

  •   两人并肩坐在竹椅上剥栗子。苏晚棠捏着栗子壳,烫得她指尖发红,剥了半天,才剥出半个,还碎了小半,栗肉沾着壳,看着有点狼藉。她噘了噘嘴,有点泄气的样子,看得沈砚辞低笑出声。

      他手劲大,指尖捏着开口处轻轻一掰,“咔嚓” 一声脆响,完整饱满的栗仁就滚了出来,金黄粉糯,冒着热气。他顺手递到她手边:“吃这个。”

      苏晚棠愣了愣,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指尖,都带着栗子的温热。栗仁粉糯香甜,入口即化,甜丝丝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她小声道:“谢谢大人。”

      “谢什么。” 他又剥了一个递过来,自己才拿起一个吃。他剥得快,指节翻飞,没一会儿,她手边就堆了好几个完整的栗仁,圆滚滚的,像堆了小小的一堆金元宝。

      苏晚棠吃着栗仁,侧头看他。他低头剥栗子,下颌线利落好看,指尖沾了点栗子壳的绒毛,认真得像是在处理什么机要公文。她心里软乎乎的,像揣了团晒过太阳的棉花,暖得发胀。

      “大人以前读国子监的时候,是不是很厉害?” 她忽然开口,指尖捻着一颗栗仁,“我看那些书里的批注,都写得特别好,见地也准。”

      沈砚辞剥栗子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她,眼里带着点笑意:“也就一般,先生总说我锋芒太露,不够沉稳,不如同窗们性子圆融。”

      “才不呢。” 她摇摇头,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满眸的星光,“有锋芒才好,做事雷厉风行,不拖泥带水,才是镇抚使该有的样子。要是人人都圆溜溜的,反倒办不成事了。”

      她说得认真,眼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崇拜。沈砚辞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这么多年,人人都怕他的手段,敬他的权位,赞他处事周全、滴水不漏,却从来没有人,会这样认真地说,有锋芒才好。

      “就你会说。” 他弯了弯唇角,又递了个栗仁给她,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酥酥的痒。

      两人一边剥栗子,一边聊起那本掉出枫叶的志怪笔记。苏晚棠说小时候跟着师父在乡下,师父总给她讲山精鬼怪的故事,说山里的老树、石头、甚至老药臼,年头久了都有灵性,会躲着人走。沈砚辞就听着,偶尔插一两句,问她后来有没有见过真的山精。她摇摇头,说没见过,但是见过山里的红狐狸,火红的皮毛,蹲在石头上,像人一样坐着看月亮,师父说那是在拜月,不能打扰。

      她说得绘声绘色,眼睛亮晶晶的,比书里的志怪故事,有意思百倍。沈砚辞看着她,觉得就算听她说一下午这些没影子的小故事,也一点都不觉得闷。

      栗子吃完了,枫叶上的蜂蜡也干透了。苏晚棠拿起来,对着廊下的光看。透明的蜡层裹着暗红的叶片,叶脉根根分明,连当年写的 “甲午” 两个小字都清清楚楚,像把一整个少年时的秋天,都稳稳封在了里面。

      “真好看。” 她轻声赞叹,指尖轻轻摸着蜡层,光滑温润,“像块琥珀似的。”

      “给你吧。” 沈砚辞忽然说。

      “啊?” 她愣了愣,抬头看他,“这不是大人的东西吗?都夹了这么多年了。”

      “放我那儿,说不定哪天又忘了,夹在哪本书里都找不到。” 他看着她,眼神认真又温柔,“你收着,你心细,不会弄丢。想看了,我再找你拿就是了。”

      苏晚棠看着手里的枫叶,心里甜丝丝的,比刚才的糖炒栗子还甜。她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捏着叶柄,像捏着什么珍贵的信物:“那我帮大人收着,以后大人想看了,随时来拿。”

      说着,她拿起那本志怪笔记,想把枫叶夹回去,想了想,又拿出来,翻开自己随身带的那本《针灸甲乙经》。正好夹在画着手阳明经的那一页,旁边是她自己画的小小的穴位图,暗红的枫叶配着墨色的线条,居然意外的和谐。

      沈砚辞看着她的动作,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太阳慢慢西斜,天色渐渐染成暖橘色。两人把剩下的书都整理完了,三堆书码得整整齐齐。要补书脊的堆在廊下,等明日慢慢补;完好的就摆上书架。沈砚辞的史书策论摆在上层,她的医书话本摆在下层,整整齐齐的,墨香混着药香,居然格外和谐,像两个人并肩站着,安安静静的,却分外踏实。

      “今天先这样吧,剩下的明日再弄。” 沈砚辞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目光落在她发顶,“累了吧?蹲了一下午。”

      “不累,挺有意思的。” 苏晚棠摇摇头,看着满满一架的书,心里满满的,像填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以后大人有书都可以放这儿,我帮大人整理、修补,都方便。”

      “好。” 他点点头,往前半步,伸手,轻轻拂掉沾在她发间的一点栗子壳碎屑。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发梢,软软的,带着她身上淡淡的药香。

      苏晚棠的脸颊微微发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绣鞋尖,半天说不出话。

      沈砚辞又站了会儿,才告辞离开。他走了之后,廊下还留着栗子的甜香,还有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混在旧书的墨香里,温温柔柔的。苏晚棠走到书架前,看着满满一架的书,有他的,也有她的,并排摆着,书脊挨着书脊,像两个人肩并肩站着。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那本夹着枫叶的医书。指尖隔着封皮,都能感觉到里面叶片的轮廓。

      廊下的羊角灯亮了,暖黄的光落在书架上,落在整齐的书脊上。

      -

      风卷着竹帘边的流苏轻轻晃,碎金似的阳光从帘缝里漏进来,落在素白的宣纸上,把墨色都浸得温润了些。苏晚棠坐在窗下的玫瑰椅里,正埋着头抄书。

      面前摊着本泛黄的旧志怪,就是前几日翻出枫叶的那本。书脊补得平整紧实,内页却有好几处虫蛀得厉害,字迹漫漶成一片淡褐,凑近了才能辨出零星字句。她闲着也是闲着,便找了上好的桑皮棉纸,照着原书抄个副本出来,原书就能好好收进樟木箱,不必再翻来翻去耗损纸页。

      她握笔的姿势很正,指尖捏着狼毫笔杆,离笔头寸许,手腕微微悬着,一笔一画写得极慢。字迹娟秀工整,横平竖直里带着点软意,像她的人一样,清清爽爽的,却自有筋骨。抄到有意思的地方,嘴角就微微弯起,梨涡浅浅的,像盛了半盏的蜜。那片封了蜂蜡的红枫叶就夹在抄好的纸页里,露着小小的一角,暗红的颜色衬着素白的纸,像落了只敛翅的蝴蝶。

      竹帘轻轻一动,先飘进来点沉水香,混着外面的菊香。沈砚辞掀帘进来,身上还带着外书房的墨气,手里卷着半本公文,本是过来找本旧策论核对典故,一眼瞥见她案头摊得满满的纸笔,脚步顿了顿,便转了方向走过来。

      “在抄书?” 他放轻脚步,走到案边,目光落在她写的字上。笔画匀净,排版齐整,连注文都写得一丝不苟,比书坊里刻的还耐看。

      “嗯,这书虫蛀得厉害,再翻怕散页了。” 苏晚棠抬头笑,笔尖还沾着墨,“抄个副本出来,原书收起来。大人找书吗?”

      “不急,先坐会儿。” 他也不客套,就坐在旁边的空椅上,伸手拿过砚台边的墨锭,慢慢研起来。他研墨的手法极稳,手腕力道均匀,墨锭顺着砚台的纹路一圈圈转,墨汁渐渐浓了,泛着细腻的紫光,是上好的松烟墨。磨墨的声响很轻,沙沙的,和窗外的虫鸣、风动竹叶的声音混在一起,安安静静的,却一点都不冷清。

      苏晚棠也没再说话,低头接着抄。案上的墨香越来越浓,混着他身上的沉水香,还有她袖管里带的药香,缠缠绕绕的,熏得人都有点倦了。抄到一则 “山鬼赠药” 的故事,她笔尖顿了顿,抬头看他:“大人你看这则,说采药人在山里迷了路,遇到穿红衣的姑娘赠药,转头就不见了。我小时候跟着师父进山,师父也说遇过山鬼,不过不是赠药,是偷了我们晒在石头上的麦饼。”

      沈砚辞研墨的手慢了些,抬眼看向她,眼里带着点浅淡的笑意:“古籍里这类记载多,大多是山精木魅的传说,也有的是避世的人,住得久了,行踪不定,就被传成了精怪。”

      “才不是呢,师父说有真的。” 她摇摇头,眼神认真,“有次我们在山神庙躲雨,半夜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出去看,雪地里一串脚印,比常人的大一圈,一直走到林子里就没了。师父说那是山鬼路过,别惊动。”

      她说得绘声绘色,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满眸的星光。沈砚辞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深了些。他读过不少志怪杂记,从来只当是文人戏笔,可从她嘴里说出来,倒像是真有其事似的,连带着这些没影子的故事,都变得生动有趣起来。

      正说着,一阵风卷着菊香扑进来,吹得宣纸哗哗翻页,眼看就要吹掉案边的墨碟。沈砚辞眼疾手快,伸手按住了摊开的书页,另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墨碟。苏晚棠也连忙伸手去压纸,指尖撞在他的手背上。

      两人的手都顿了顿。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墨锭的微凉,她的指尖软乎乎的,沾着点墨香。不过一瞬,她连忙收回来,低下头,耳尖悄悄泛了红。他也收回手,指尖还留着她手背的柔软触感,墨香混着她身上淡淡的药香,熏得人心里发沉。

      风慢慢小了,书页重新铺平。苏晚棠定了定神,接着往下写。抄了两页,手腕渐渐有些酸涩,她悄悄停了笔,手腕微微转了转,活动了下关节。动作很轻,以为他没注意,刚要拿起笔继续,就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把旁边那个青瓷腕枕轻轻推了过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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