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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入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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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的雨,说来就来。
苏晚棠清晨起身时,天还蒙着一层灰蓝的雾,廊下的薄荷枝沾着细碎的露珠,风一吹就滚落在青石板上,洇出小小的湿痕。春桃端着铜盆进来,眉眼带着笑:“夫人,张管家一早就候在院门外了,拉了半车的药材,说是按着太医院的品级挑的上品。还有后院的小厨房也收拾妥当了,派了李厨娘过去听用。”
她擦了擦脸,扶着春桃的手走到外间。张管家正站在檐下,身后跟着两个抱药包的小厮,见她出来连忙躬身:“夫人安。大人昨夜吩咐下来,往后您的药材都从内库药房取,要用什么尽管开口。小厨房的砂锅器皿都是新打的,您要是看着不顺手,奴才再让人换。”
苏晚棠随手翻了翻最上面的一包当归,根须饱满油润,药香浓郁,确是上等的货色。她心里清楚,沈砚辞那人看着冷得像块冰,说过的话却件件都落在实处,半分虚的都没有。
“有劳管家了,都搬去西廊药柜上吧。” 她微微颔首,又回头让春桃取了昨夜写好的药方,递过去,“这是个温补的方子,药性平和,驱寒养气的。大人平日里公务劳神,让厨房每日煎一服,午晚各一次。要是大人觉得不合口味,停了也无妨。”
她没提手伤的事,只说是寻常滋补的方子。两人毕竟才相处几日,太过刻意反倒失了分寸。
张管家连忙双手接过,应得恭谨:“奴才记下了,这就吩咐下去。”
待下人安置好药材,苏晚棠便带着春桃去了后院的小厨房。地方不大,却收拾得窗明几净,青砖地擦得发亮,灶台边立着新打的榆木药柜,大大小小的砂锅摆了半排。李厨娘正擦着灶台,见她进来连忙行礼。
“今日不用忙活别的,熬点小米山药粥吧。” 苏晚棠挽了挽袖口,从药包里挑出莲子、百合、芡实,仔细去了芯,“再把这个方子文火慢熬半个时辰,熬好了温在银壶里。”
她递了张简化的药方过去,是配合内服方调的佐餐药饮,味道淡些,不冲口。李厨娘应着生火淘米,余光看着这位新夫人指尖翻飞,去莲子芯的手法比药房的伙计还熟稔,心里暗暗诧异 —— 原以为只是侯府出来的娇弱庶女,竟真有这般本事。
粥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混着淡淡的药香慢慢散开,裹着暖融融的水汽扑在脸上。苏晚棠守在灶台边,时不时用木勺搅一下锅底,免得糊了。阳光从窗棂斜切进来,落在她鬓边的碎发上,绒绒的一层金。
她忽然就觉得心安。从前在侯府偏院,连煎药都要躲着人,怕主母说她失了闺阁体统;如今竟有了一方自己的小天地,想熬药便熬药,想晒药便晒药,没人来管,也没人来苛责。
这份安稳,竟是一场替嫁换来的。
到了午正,沈砚辞准时回府。
他今日换了件藏青暗纹常服,没佩绣春刀,少了几分诏狱里的戾气,多了几分书卷气。只是眉峰还微微蹙着,想来是早朝又遇上了烦心事。进了饭厅,先闻到一股淡而不苦的药香,混着米粥的糯香,桌上除了四样清粥小菜,还摆着个温在热水里的银壶。
“大人回来了。” 苏晚棠起身行礼。
“嗯。” 他落座,目光扫过银壶,“这是你熬的?”
“是妾身在小厨房弄的,温补的药饮,配着粥喝正好。” 苏晚棠给他盛了一碗粥,瓷勺轻轻放在碗边,“天气凉了,喝着暖身子。要是觉得苦,旁边有蜜枣。”
沈砚辞没说话,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小米熬得软烂开花,山药绵密,莲子去了芯,只留淡淡的清甜,一点都不涩。他又端起银壶倒了小半杯,汤药颜色清浅,入口温润,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连右手僵硬了一早上的指节,都仿佛松快了些。
“尚可。” 他淡淡吐出两个字,低头继续喝粥。
苏晚棠悄悄松了口气。他没说不好,便是愿意喝了。
饭桌上依旧安静,却比前几日多了点烟火气。沈砚辞吃到一半,忽然开口:“下午我在书房,不去宫里。”
苏晚棠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跟自己说行程。她 “嗯” 了一声,脸颊微微发热,低头扒了两口饭,小声道:“大人的手伤,要是得空,针灸几次效果会更好。大人要是放心……”
“再说吧。” 沈砚辞打断她,语气不算生硬,却带着惯有的谨慎。他常年身处险境,从不轻易让人近身,哪怕是名义上的妻子。
苏晚棠也不恼,点点头便不再提。她懂分寸,从不强人所难。
午后的天果然阴了下来,风卷着院中的银杏叶,打着旋儿落在廊下。苏晚棠把晒着的甘草往竹匾里拢了拢,坐在窗边软榻上翻医书。
这本《针灸甲乙经》是她师父留下的,线装的封皮都磨毛了,有些书页被虫蛀得厉害,字迹模糊不清。她蹙着眉,指尖顺着字行慢慢划过,仔细辨认着缺漏的穴位注解。
正看得出神,窗边的影子动了动。
她抬头,撞进一双深黑的眼眸里。沈砚辞站在廊下,手里拿着半卷公文,像是出来透气。他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旧书上,顿了顿,迈步走了进来。
“在看什么?” 他声音偏低,混着窗外的风声。
“师父留下的旧医书,有些字蛀了,正猜呢。” 苏晚棠把书往他那边推了推,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她的小字批注,红笔圈着穴位,黑笔补着药方。
沈砚辞弯了弯腰,凑过来看。他身上带着淡淡的墨香和沉水香,混着点外面风的凉气,轻轻笼罩下来。苏晚棠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耳尖悄无声息地红了。
他的目光扫过泛黄的书页,停在一处模糊的缺口上:“这里是‘刺入三分,留七呼’。”
苏晚棠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仔细辨了辨,果然是。她眼里一下子亮了,像落了星子:“大人居然认得?”
“早年办案,跟太医院的院判学过几年。” 沈砚辞直起身,语气平淡,“寻常的跌打损伤、风寒痹症,略知一二。”
其实何止略知一二。他少年入行伍,后来入锦衣卫,刀伤箭伤受过无数,太医院的御医嫌诏狱晦气不肯常来,他便自己跟着医官学,寻常病症都能自己治。只是没想到,她这本偏门的古医书,他也能对上。
苏晚棠来了兴致,指着另一处虫蛀的地方问:“那大人帮我看看这句?我猜了半日,总觉得不对。”
她抬头看他,眼神清澈又认真,带着点纯粹的请教意味,没有半分攀附讨好。沈砚辞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软了一下,又弯下腰,和她一起凑在书页前。
两人肩膀离得很近,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药香,混着皂角的干净味道;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暖暖的,隔着一层衣料传过来。
风从窗外灌进来,哗啦一声翻起书页。
就在这时,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
“糟了,廊下还有药材!” 苏晚棠轻呼一声,猛地起身往外跑,裙摆差点勾到桌角。沈砚辞伸手扶了她一把,手腕相触,她的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带着点微凉。两人都愣了一瞬,苏晚棠连忙抽回手,低声道了句谢,快步冲了出去。
沈砚辞站在原地,指尖还留着她肌肤的触感,软乎乎的。他顿了顿,从门后拿了把油纸伞,也跟着走了出去。
雨下得又急又密,转眼就成了瓢泼之势。
苏晚棠蹲在廊下,手忙脚乱地把竹匾里的草药往布包里装。春桃也过来帮忙,可晒的药材多,一时半会儿哪里收得完。雨点溅在青石板上,打湿了她的裙角。
忽然,头顶的雨停了。
她抬头,看见一把墨色的油纸伞撑在她上方,伞面很大,把她整个人都罩在了里面。沈砚辞站在她身后,半边肩膀露在雨里,藏青的衣料很快就湿了一片,颜色浸得深了些。
“大人……” 她愣住了。
“快收。” 沈砚辞言简意赅,空着的那只手伸过来,帮她把摞在边上的药包一叠叠递过去。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带着雨水的凉意,却奇异地让人觉得安心。
苏晚棠回过神,连忙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两人一起动手,不过片刻就把药材都收进了廊下。苏晚棠拍了拍手上的药屑,转头看见他左肩湿了一大片,连忙道:“大人肩膀都湿了,快回房换件衣裳吧,仔细着凉。”
“不妨事。” 沈砚辞收了伞,甩了甩上面的雨水。他低头看着她,她的发梢沾了几颗雨珠,脸颊因为着急泛着淡淡的粉,像沾了露水的白海棠。
他顿了顿,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极快地帮她拂掉了发梢上的一片碎银杏叶。
指尖擦过她的发丝,软软的,带着点药香。
苏晚棠整个人都僵住了,耳朵唰地一下就红透了。她低下头,心跳得飞快,连呼吸都乱了半拍,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叫:“谢…… 谢谢大人。”
沈砚辞也有些不自在,收回手背在身后,淡淡 “嗯” 了一声,转身往书房走,脚步竟比平日里快了些。
苏晚棠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梢。那里还留着他指尖的触感,淡淡的,几乎察觉不到,却烫得厉害。
春桃在一旁捂着嘴偷偷笑,被她瞪了一眼,才憋着笑去收拾药包。
傍晚时分,雨小了些,淅淅沥沥敲在瓦当上,叮咚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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