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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檐下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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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就习惯了,没当回事。
可这会儿,看着她那双会配药、会轻柔上药的手,心里竟莫名动了一下。
苏晚棠擦干净手,一抬头就撞见他看着自己的手出神。她顺着目光看过去,就见他右手的指节处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甚至还有点微肿,连手背的青筋都比平日里凸起些。
她心里咯噔一下。
早就听说锦衣卫指挥使武功高强,常年在刀口上舔血,身上难免有旧伤。今日亲眼见了,才知道比想象中还要重些。
她犹豫了几秒,还是轻声开口了:“大人…… 您的手,是旧伤犯了吗?”
沈砚辞抬眸看她,黑眸沉沉的,带着点审视的意味,像是没料到她会看出来。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老毛病了,不碍事。”
说罢,他便要收回手往书房走。
“等等。” 苏晚棠下意识叫住了他。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自己和他不过是名义上的夫妻,相识不过三日,怎好贸然过问他的伤势。可话已经说出口,覆水难收。
沈砚辞脚步顿住,缓缓回头看她,黑眸深不见底:“怎么?”
苏晚棠定了定神,微微福了福,声音平稳得体,没有半分攀附的意思:“妾身以前跟着师父学过几年,旧伤寒痹的毛病,也治过几例。大人要是不嫌弃,妾身配的药膏,或许能缓解一二。当然,若是大人有太医院的上好膏药,就当妾身多嘴了。”
她说得谦卑,进退有度,眼里只有纯粹的认真,没有别的算计。
沈砚辞看着她。
少女站在廊下,穿了一身水绿色的襦裙,料子是普通的杭绸,却衬得肤色莹白如玉。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停在花枝上的蝶翼。阳光落在她乌黑的发间,混着淡淡的药香,干净得像山涧的泉水。
他沉默了几秒。
换作旁人,敢随意打量他的伤势,敢主动说要给他治伤,早被他呵斥下去了。可对着苏晚棠那双干净的、带着点恳切的眼睛,他竟没说出拒绝的话。
“也好。” 他最终吐出两个字,重新走回廊下,坐在了那张竹制的矮椅上。
苏晚棠悄悄松了口气,连忙转身从药架最上层拿下一个小小的青瓷瓶,又取了一小瓶烈酒和干净的棉片,走回来蹲在了他面前。
刚蹲下去她就愣了一下。
这个角度离得近,正好能清清楚楚看清他的手。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指节修长,骨骼分明,却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疤痕。有新的擦伤,也有陈年的旧疤,最显眼的是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那道长长的疤,一直延伸到指关节,皮肉都有些扭曲,想来就是那处旧伤的源头。
常年握刀的缘故,指腹有厚厚的茧,硬邦邦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带着成年男子的力量感。
和她这双常年捣药、只拿过银针的手,完全是两个样子。
“酒精擦的时候可能有点疼,大人忍一下。” 她抬头说了一句,正好撞上他垂下来的视线,连忙又低下头,拿起浸了酒的棉片,轻轻擦拭他红肿的指节。
酒精碰到伤口的瞬间,沈砚辞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没吭声,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垂着眼,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少女。
她的头发梳得整齐,鬓角垂下来两缕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荡。她很专注,眉头微蹙,眼神认真地落在他的手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稀世珍宝。温热的呼吸偶尔扫过他的手背,带着点淡淡的药香,痒丝丝的,顺着手臂一路爬进心口。
沈砚辞的心,莫名地乱了半拍。
他活了二十八年,见惯了血腥和阴谋,身边不是敬畏就是算计。从来没有一个人,蹲在他面前,这么小心翼翼地给他处理伤口。
像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似的。
苏晚棠自然不知道他心里的念头。她专心致志地擦干净伤处,然后挑出一点深黄色的药膏,用指腹轻轻揉开,顺着筋络慢慢推揉。
这药膏是她用当归、红花、桂枝、细辛好几味药慢火熬了两个时辰做的,治寒痹旧伤最是有效。揉的时候要力道适中,顺着穴位慢慢推,药力才能渗进骨缝里去。
她的指尖很软,带着点药膏的温热,划过他冰冷僵硬的指节。
沈砚辞攥了攥拳,又慢慢松开。
很奇怪,原本钝钝的、钻骨头的疼,被她这么揉着,竟真的一点点缓解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陌生的感觉。从她指尖接触的地方,一点点麻上来,温温的,说不清道不明。
廊下很静,只有风吹过薄荷枝的轻响,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巡街梆子声。
阳光斜斜地照下来,把两人的影子叠在青石板上,短短的,融在一处。
过了好一会儿,苏晚棠才停下手,抬头道:“好了。这药膏每日涂两次,每次都要揉半盏茶的功夫,让药力渗进去。晚上睡前用热水泡一刻钟的手,再涂药效果更好。”
她说着,把那个小小的青瓷瓶递给他:“这个大人拿着用吧,里面的量够用七八日。要是觉得有用,我再配新的。”
沈砚辞接过瓷瓶。瓶子小小的,带着她指尖的温度。他低头看了眼,瓶身上贴着个小小的纸条,上面写着 “驱寒痹” 三个字,字迹清瘦娟秀,和她人一模一样。
“有劳你了。” 他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没那么冷硬了。
“大人客气了,举手之劳。” 苏晚棠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妾身先把东西收了,不打扰大人歇息。”
她转身去收拾药瓶和棉片,背影纤细,却挺得笔直,像株风中的白海棠。
沈砚辞坐在竹椅上,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还留着药膏的温热,还有她指尖残留的软触感。
他攥了攥拳,确实不怎么疼了。
比太医院那些名贵的膏药,见效还快些。
当晚,沈砚辞在书房处理公文到很晚。
案上堆着高高的卷宗,都是各地送来的密报和案卷。他批到一半,右手又开始隐隐发僵。他想起下午苏晚棠给的药膏,拿过来拧开瓶盖,倒出一点在手心。
淡淡的药香散开,不刺鼻,是很温和的草药味,还带着点淡淡的甜。
他学着她下午的样子,慢慢揉在指节上。
药力慢慢渗进去,僵硬的感觉渐渐退散。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脑子里莫名浮现出下午廊下的场景。
少女蹲在他面前,垂着眼,睫毛长长的,指尖软软的,认真得不像话。
他忽然想起拜堂那日,红盖头被挑开的瞬间,她也是这样垂着眼,脸颊带着点喜烛映出来的红,温顺得像只小兔子。可这几日相处下来,他却发现她骨子里韧得很。面对他不卑不亢,打理事情井井有条,府里下人都敬她,却不怕她。
和京里那些娇生惯养、只会争风吃醋的贵女,完全不一样。
沈砚辞睁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瓷瓶光滑的边缘。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案上的卷宗上。他沉默了片刻,扬声叫来了张管家。
“大人有何吩咐?” 张管家轻手轻脚走进来。
“夫人那边,” 沈砚辞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公务,“以后药材供给都走公账,让库房按时送最好的过来。她要是缺什么药具、器皿,也都照着最好的置办。别让她自己掏体己钱。”
张管家愣了一下,连忙躬身应下:“奴才明白,奴才明日一早就去办。”
“还有,” 沈砚辞又补充了一句,“夫人院子里的小厨房,收拾出来给她用。她要是想熬药、弄点吃的,都方便。再派个手脚麻利的厨娘过去听用。”
“是,奴才记下了。”
张管家退下去了,心里却暗自诧异。
他家大人素来冷心冷情,府里连个姬妾通房都没有,更别说对谁上心了。这位新夫人才进门三日,大人竟这般处处留心。
看来以后,这位夫人在镇抚司的地位,可就不一般了。
另一边,苏晚棠也没睡。
她坐在窗边的书桌前,就着烛火翻医书。泛黄的书页上画着人体经络图,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注解。
她在想沈砚辞的手。
那旧伤看着至少有五六年了,寒气已经渗进了骨缝里。光靠外用药膏,只能暂时缓解疼痛,不能根治。得配合温阳驱寒的内服汤药,再加上针灸慢慢调理,坚持个一年半载,才能把寒气拔出来。
可她和他还没熟到那个地步。贸然提出要给他针灸喝汤药,怕是会唐突了他,反倒不好。
她想了半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素笺,提笔写下一个温和的药方。都是些驱寒暖身、滋养气血的药材,药性平和,就算不治病,平日喝着也能补身子,没什么坏处。
写完了,她把药方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边。
明日让春桃给管家送去,就说是日常滋补的方子。他要是愿意喝就喝,不愿意也无妨,全当她一点心意。
做完这些,她吹灭了烛火,躺回柔软的锦被里。
窗外的月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她想起下午给他上药时的场景,他的手很硬,带着薄茧,指节分明;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是淡淡的沉水香,混着点松枝的冷冽气。
苏晚棠把脸轻轻埋进被子里,悄悄呼了口气。
心跳有点快。
她告诉自己,不过是尽个大夫的本分,没什么别的心思。
可闭上眼睛,却总想起他低头看她时,那双深邃的、像化不开的墨一样的眼睛。
夜色渐深,镇抚司里静悄悄的。西廊的薄荷枝还在风里轻轻晃,淡淡的药香混着书房飘来的沉水香,漫过回廊,漫过两扇亮过又熄灭的窗棂,融进了温柔的月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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