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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安神 ...

  •   八月中旬的日头,已经褪尽了伏天的燥气,晒在人身上暖融融的,像裹了层晒过三秋的棉絮。

      西廊的竹帘半卷,金桂的甜香顺着风一卷一卷地飘进来,落在摊开的乌木针线笸箩上。苏晚棠坐在竹椅上,正埋头做护腕。膝头摊着两块藏青色素锦缎,是前几日收拾衣橱时,从他旧官服的下摆裁下来的边角料,颜色沉敛不张扬,正好贴腕子做护腕。里子衬的是细软的白羊绒,摸上去像团刚晒过太阳的云絮,中间薄薄铺一层她亲手捣的艾绒,晒得干松蓬松,还混了小半撮干桂花碎 —— 药味不重,只余淡香,戴着暖身子,连袖管里都能浸着甜香。

      她指尖捏着枚小小的银针,正沿着锦缎边缘锁边。针脚藏在织纹里,细密得几乎瞧不出来,是她练了多年的手艺。正缝到转角处,要收个圆角,耳尖就听见熟悉的脚步声,踩着廊下的青石板,不疾不徐。

      沈砚辞掀帘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外书房的墨香。刚批完半日的公文,换了件石青暗纹常服,袖口松松垂着,手腕处空落落的,露着小臂内侧那道浅褐色的旧疤。见她埋着头蜷在竹椅里做针线,他脚步下意识放轻了,走过去俯下身:“在忙什么?”

      苏晚棠抬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梨涡浅浅漾开:“做护腕呢,给大人的。里面铺了艾绒,入秋风凉,戴着护着旧伤,就不容易发僵疼了。”

      他蹲下身,目光扫过笸箩里的物什。成团的白绒,蓬松的艾绒,几根银闪闪的细针横在锦缎上,还有几瓣飘落的桂花,金黄金黄的,点缀在藏青的料子上,倒也好看。他指尖碰了碰那软绒,抬眼看向她,语气里带着点试探:“我能试试吗?”

      上次缝香包的笨拙模样还历历在目,苏晚棠忍不住弯了弯眼,还是把针和线递过去:“大人试试也好,就是针细,仔细扎手。”

      沈砚辞接过,指尖捏着细针和绒线,对着廊下的光穿针眼。他素来拉弓射箭百步穿杨,指尖稳得能悬水,偏生对着这细如发丝的针眼,竟半点准头都无。绒线头软塌塌的,左晃右晃,怎么都钻不进那小小的孔里。他蹙着眉,神情专注得像是在处理什么机要密折,指尖都捏得微微泛白,线还是歪在针孔外打颤。

      苏晚棠看着他一脸认真却屡屡碰壁的样子,肩膀轻轻抖了抖,终于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我帮大人穿吧。” 她凑过去,伸手接过针和线。

      两人挨得极近,她的呼吸轻轻扫过他的手背,带着桂花的甜香,痒丝丝的顺着手臂往上爬。沈砚辞的呼吸都放轻了,侧头就能看见她的发顶,乌黑的发丝上沾了点细碎的桂花屑,像落了几粒金粟。她指尖捻着绒线头,舌尖轻轻抿了抿,只一下,细柔的线就稳稳穿进了针孔里,指尖一拉,线尾打了个小巧的死结。

      “好了。” 她抬头说话,正好撞进他近在咫尺的眼眸里。鼻尖几乎相碰,呼吸交错在一起,都裹着桂花香,甜丝丝的缠在两人之间。苏晚棠的脸颊唰地一下就烧起来,连忙收回手低下头,指尖胡乱拨弄着笸箩里的艾绒,耳尖红得像浸了蜜的樱桃,连耳坠都跟着微微发烫。

      沈砚辞接过针,也觉得耳尖有点热,连忙低下头去缝锦缎。到底是生手,针脚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密得拧成了线疙瘩,有的地方疏得能漏出绒絮,和上次那只歪歪扭扭的香包,倒是一脉相承的笨拙。缝了没两寸,指尖微微一刺痛,他顿了顿,一滴小小的血珠冒了出来,像颗朱砂痣点在指腹上。

      “怎么了?” 苏晚棠眼尖,连忙抓住他的手腕拉到跟前。指尖小小的针眼,渗着淡红的血。她蹙着眉,连忙从袖袋里掏出那只小小的羊脂玉药瓶,倒出一点透明的药膏,用指腹轻轻敷在他的伤口上。她的指尖温软,轻轻擦过他的指腹,带着药膏的清凉,暖意却顺着指尖往上窜,一路窜到心口,麻酥酥的。

      “没事,小伤。” 他看着她蹙着眉、一脸着急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像化了的麦芽糖。

      “大人别缝了,仔细再扎着。” 她把针从他手里接过来,指尖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我来就好,很快就做完了。”

      他也没坚持,就坐在旁边的小矮凳上,安安静静看着她缝。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细碎的光影,晃来晃去。她的指尖翻飞,像只穿花的白蝴蝶,针脚细密整齐,每一寸都藏着十足的心意。偶尔有桂花瓣被风卷进来,落在她的发梢,落在针线笸箩的边缘,金黄金黄的,把寻常的午后,都点缀得温柔起来。

      没一盏茶的功夫,两只护腕就做好了。藏青的锦面,雪白的绒里,边缘锁着细密的线脚,看着就厚实暖和。苏晚棠拿在手里捏了捏,抬眼递给他,眼里带着点期待的光:“大人试试合不合手?”

      沈砚辞接过,套在左手手腕上。大小刚好,不松不紧,隔着一层软绒,都能感觉到艾绒的蓬松。暖意慢慢透过锦缎渗进来,裹着旧伤发僵的地方,酸胀感都散了大半。他动了动手腕,点点头:“正好,很暖和。”

      “那就天天戴着,别摘。” 她抬头叮嘱他,眼神认真得像在叮嘱什么大事,“尤其是去衙署当值的时候,签押房凉,戴着就不容易疼了。夜里睡觉也能戴,艾绒温着,睡得也稳些。”

      “好,都听你的。” 他看着她认真的眉眼,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眼底的笑意漫出来,和廊下的阳光融在一起。

      天色渐渐晚了,夕阳把廊下染成一片暖橘色。桂花香更浓了,混着艾绒的清苦,还有针线笸箩里的棉絮味,是扎扎实实的人间烟火气。他手腕上戴着藏青的护腕,暖意顺着手臂慢慢往上爬,一直暖到心口。

      两人并肩站在廊下,看院中的老桂树。风一吹,又是一阵细碎的桂花雨,落在肩头,落在发间,也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

      “等再过些日子,桂花开败了,我收了干净的桂花干,给大人做个桂花枕。”她轻声说,声音软乎乎的,像风里飘着的桂花瓣,“枕着安神,夜里批公文累了,也睡得稳些。”

      “好。” 他侧头看她。

      -

      晴光把镇抚司的院子晒得暖融融的。老桂树的花事闹了小半月,终于渐渐收了梢,满树金粟褪成浅蜜色,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铺得青石板上薄薄一层碎金,踩上去沙沙轻响,甜香裹着初秋的凉,漫得满廊满院都是。

      苏晚棠早早就搬了竹梯靠在树干上,手里拎着个细竹筛,要收枝头上剩下的半干桂花。开得久了的花,水分散得差不多,晒上两日就能收了做枕芯,最是安神助眠。她穿了件豆绿色的夹袄,袖口收着细绒边,爬梯子的时候裙摆掖在腰里,露出一截月白的中衣,动作灵便得像只爬树的小松鼠。

      刚爬到半腰,脚下竹梯晃了晃,她连忙扶住枝桠,就听见底下沉稳的声音:“小心些。”

      沈砚辞站在树下,刚从外书房过来,石青常服的下摆沾了点桂花屑,手里还卷着半本卷宗。见她爬得高,眉头微微蹙着,上前一步伸手扶住梯腿,“上面的枝桠脆,别往边上够。”

      “大人怎么过来了?” 她低头笑,梨涡浅浅的,风卷着桂花落在她发顶,像撒了层碎金。

      “闻着香,过来看看。” 他仰着头看她,阳光穿过叶缝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下来,我上去。高处的枝桠我够得着,你在下面接就好。”

      不等她推辞,他已经伸手扶着梯架,几步就爬了上去。他个子高,又稳,站在枝桠间像生了根似的,抬手就够着了最高处的花簇。指尖轻轻捋过细枝,半干的桂花就簌簌往下落,落在她举着的竹筛里,沙沙轻响,像下了场细碎的金雨。

      苏晚棠举着筛子仰着脸,看他站在树间。玄色的衣袂被风掀起,发梢沾着点点金粟,平日里冷硬的人,浸在满树花香里,竟也添了几分温柔的烟火气。正看得出神,一团桂花落在她鼻尖上,痒得她皱了皱鼻子,“阿嚏” 一声轻响。

      树上的人低笑出声,声音混着风,格外好听。他弯腰,伸手轻轻拂掉她鼻尖的花瓣,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鼻尖,温热的,带着点桂花香。

      苏晚棠的脸颊唰地一下就热了,连忙低下头晃了晃筛子,桂花在里面沙沙打转,像她乱掉的心跳。

      收了满满两筛子,两人并肩坐在廊下挑杂质。竹席上铺了层素纸,半干的桂花摊得薄薄的,金黄金黄的,两人低着头,挑出细枝和枯叶。指尖偶尔碰到一起,都像触电似的轻轻躲开,耳尖却不约而同地泛着红。桂香裹着风,吹得人心尖都发颤。

      “这桂花做枕头,真能安神?” 沈砚辞拿起一撮桂花,凑到鼻尖闻了闻,甜香扑鼻。

      “嗯,再配点薰衣草、合欢皮,磨成粗末混在里面,最是解肝郁、安心神。” 她点点头,指尖捏起一片细枯叶,“大人夜里批公文睡得晚,枕着能睡沉些。以前师父说,花香最是养人,比吃药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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