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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药香 ...

  •   直到脚步声远了,春桃才敢喘气,拍着胸口说:“吓死奴婢了,大人往这一站,奴婢连气都不敢喘。不过夫人,大人真的对您好哎,还特意吩咐管家给您收拾花架呢。”

      苏晚棠没说话,蹲下身继续整理草药。只是指尖再碰到薄荷叶时,有点心不在焉。

      她本以为嫁过来是入了龙潭虎穴,做好了冷遇、刁难、甚至磋磨的准备。可从昨天到现在,沈砚辞话虽少,却没半分为难她的意思,甚至还留心了她这点上不了台面的小爱好。

      传言里的活阎王,好像…… 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晒完草药,日头已经到了正空。厨房的人来问午膳的口味,苏晚棠说按大人的规矩来就好,不用特意准备。她回房换了件干净的衣裳,刚坐下翻了两页医书,就见丫鬟来请,说大人已经在前厅用膳了。

      镇抚司的饭厅很宽敞,八仙桌摆得端正,菜色却不算铺张,六菜一汤,荤素搭配得宜。沈砚辞坐在主位上,已经换了身常服,藏青色的锦袍,没了飞鱼服的戾气,却依旧带着生人勿近的冷意。

      见她进来,他抬了抬眼:“坐。”

      苏晚棠依言坐在他对面,拿起碗筷。

      饭桌上很静,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沈砚辞吃饭的样子很规矩,慢条斯理,几乎没什么声响,看得出来是常年养成的习惯。苏晚棠也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不敢多看他。

      忽然,一双筷子伸了过来,夹了一块松鼠鳜鱼放在她碟子里。

      苏晚棠一愣,抬头看他。

      “厨房做的,不算腻。” 沈砚辞面不改色,自己夹了一筷子青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看着瘦,多吃点。”

      “…… 谢大人。” 她低声道谢,指尖微微发烫。

      那块鱼炸得金黄,淋的糖醋汁比例刚好,入口外酥里嫩,没有一点腥味。苏晚棠慢慢吃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乎乎的。

      她想起在侯府的时候,从来没人给她夹过菜。每次家宴,她都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够不到远一点的菜,也没人记得她爱吃什么。

      一顿饭吃得安静,却也不算难熬。饭后丫鬟端了茶上来,沈砚辞喝了一口,对她说:“府里规矩多,但不用拘着自己。缺什么、想要什么,直接跟管家说。侯府那边要是有人来找麻烦,不用应付,告诉我。”

      他说得平淡,却带着十足的底气。

      苏晚棠心口一暖,点了点头:“妾身知道了,多谢大人。”

      沈砚辞没再多说,起身去了书房。

      苏晚棠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口。秋日的阳光晒在身上暖融融的,风卷着松针的味道吹过来,她轻轻呼了口气。

      下午她没再出门,就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看医书。窗棂是雕花的,阳光漏进来,在书页上投下细碎的影子。隔壁书房很安静,偶尔传来翻卷宗的沙沙声,还有墨汁淡淡的香气。

      没有侯府的勾心斗角,没有嫡母的刁难,没有下人给的脸色。只有满室的安静,和晒过阳光的草药香。

      苏晚棠翻书的手指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好像这场替嫁,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糟。

      她低头继续看医书,书页上的字被阳光照得发亮。窗外的天很蓝,云很淡,镇抚司的第一个白日,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过去了。

      嫁来镇抚司的第三日,苏晚棠已经把西廊那片空地,打理出了一方小小的药天地。

      原先空置的花架被她擦得干干净净,木纹里都透着清爽,一层一层码上了晒干的草药,都用桑皮纸包成整整齐齐的小包,角上贴着她亲手写的小字标签,字迹娟秀干净。竹匾斜斜靠在廊柱上,里面摊着刚切的甘草片,晒得暖黄透亮,风一吹就翻起细碎的边。廊下檐角还挂着一串风干的薄荷枝,垂得长长的,风过处轻轻晃荡,满廊都是清苦又提神的淡香。

      春桃蹲在旁边,用小铜臼一下一下捣着杏仁,嘴里碎碎念:“夫人您可真厉害,昨儿厨房的张妈妈头疼了半宿,您给扎了两针,今儿一早就提着一篮新蒸的糕过来道谢,说头清爽多了。还有前院洒扫的小厮,手上裂了好几道口子,您配的药膏一抹就见效。现在府里下人都偷偷说,咱们夫人是心善的活菩萨呢。”

      苏晚棠正用细毛刷清理着三七根须上的浮土,闻言弯了弯眼,眉眼舒展开浅浅的月牙:“不过是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算不得什么本事。人家客气几句,你别跟着起哄传扬,倒显得我卖弄似的。”

      她说话声音轻软,却带着股笃定的劲儿。手里的毛刷顺着药材纹理慢慢扫,动作熟稔又仔细,连夹缝里的尘土都扫得干干净净。

      这些年在永安侯府,她的医术只能偷偷摸摸地用,给自己和春桃治个风寒都要藏着掖着,抓药得绕三条街去偏远的药铺,生怕被主母知道了,说她庶女身份摆弄这些下九流的东西,失了闺阁体统。如今在镇抚司,沈砚辞当初一句 “府里的地方夫人尽管用”,便真的没人来管她。张管家还特意让木匠打了几个带抽屉的小木柜,摆在花架最下层,专门给她放银针、药粉和零碎的药具。

      她心里是记着这份分寸的。

      沈砚辞那个人,看着冷得像檐下的冰棱,话少得可怜,却处处都留着余地。既不过分亲近逾矩,也绝不苛待半分。每日天不亮就出门当值,往往暮色沉了才回来,偶尔在廊下碰上,会淡淡点头说句话;饭桌上永远安安静静,却会不动声色地把她够不到的那碟菜,悄悄往她这边挪半寸。

      没有预想中的磋磨,没有后宅的勾心斗角,连下人都个个守规矩。日子过得像廊下斜斜的日光,温温的,慢腾腾的,竟有种她十六年人生里从未有过的安稳。

      正想着,院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比下人的步子沉,带着皮革摩擦地面的轻响,还有绣春刀刀鞘碰撞甲片的细碎脆声。不用抬头,苏晚棠也知道是沈砚辞回来了。

      往常这个时辰他还在宫里当值,今日倒是回来得格外早。

      她连忙放下手里的药材和毛刷,拍了拍手上的浮尘,站起身屈膝行礼:“大人今日回得早。”

      沈砚辞 “嗯” 了一声,迈步走进月洞门。他今日没穿飞鱼服,换了件墨色的劲装,袖口用锦带束得紧实,肩头上落了点细碎的霜花,想来是外面起风天凉。许是刚从刑狱那边巡查过来,周身还带着未散的冷冽戾气,眉峰紧紧蹙着,下颌线绷成一条直线,脸色也不算好看。

      他目光扫过廊下琳琅满目的药架,顿了顿,最终落在她沾了点黄褐色药末的指尖上。

      “在忙?” 他开口,声音比平日里沉些,带着点风尘仆仆的沙哑。

      “整理些陈药,马上就收好了。” 苏晚棠侧身往旁边让了让,留出廊下的通路,“挡着大人的路了,妾身这就把东西挪开。”

      “不用。” 沈砚辞抬手虚按了一下,脚步没继续往前,却也没立刻走,反倒往廊柱旁退了半步,目光落在她身侧那个怯生生的小丫鬟身上。

      那丫鬟是前院洒扫的小莲,刚才正蹲在那儿让苏晚棠看手上的冻疮。这会儿见了传说中的活阎王指挥使,吓得头都不敢抬,冻得红肿的手藏在背后直哆嗦,连大气都不敢喘。

      苏晚棠见状,轻声缓了一句:“她手上冻疮破了流脓,我给她上点药,马上就好。大人要是急着去书房,我们这就挪去偏院弄。”

      沈砚辞没说话,视线淡淡扫过小莲露出来的半只手腕。红红肿肿的,还有几道裂开的口子,渗着点血丝,看着有些瘆人。他眉峰极轻地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反倒索性靠在了廊柱上,闭上眼睛养神。

      “不急。” 他吐出两个字,语气听不出情绪。

      苏晚棠见他没反对,便转头对小莲温声道:“伸手吧,没事的,大人不怪罪。”

      小莲怯生生地把右手伸出来,头埋得低低的。苏晚棠从药瓶里倒出点黄褐色的药膏,用指尖蘸了,轻轻涂在她的疮口周围。她的动作很轻,指腹带着点温温的热度,揉的时候特意避开了破溃的地方,只在红肿处慢慢打圈推揉,让药力渗进去。

      “这药膏是我自己配的,早晚各涂一次,三天就能结痂收口。记住别碰凉水,洗手一定用温水,不然反复了难好。” 她一边涂一边轻声叮嘱,声音软乎乎的,像春风拂过冻僵的枝桠。

      小莲连连点头,眼眶都红了,小声道着谢。涂完药便福了福,脚步轻快地一溜烟跑了,生怕多待一秒惹得指挥使大人不快。

      廊下一下子就剩他们两个人了。

      风卷着薄荷的清香气吹过,带着点阳光晒过草药的暖味。沈砚辞睁开眼,目光落在苏晚棠的手上。

      她刚给丫鬟涂完药,指尖还沾着点药膏的残迹,正低头用素色帕子慢慢擦着。阳光从侧面斜照过来,把她的睫毛映得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她的手很白,纤细秀气,指节分明,和刚才轻柔的动作一样,看着就让人觉得安稳舒服。

      沈砚辞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自己的右手上。

      他悄悄攥了攥拳,指节传来一阵钝钝的疼,像有细针在慢慢扎。

      今日在北镇抚司审了一天的案卷,中途碰了冷水,又在风口站了半刻,这陈年旧伤便又犯了。这伤是早年办差的时候留下的,被刺客用淬了寒铁的刀砍在指节上,虽然后来骨头长好了,可寒气却渗进了骨缝里,每到天寒阴雨天,就会疼得握不住刀。太医院的膏药也用了不知多少,总是治标不治本,疼得狠了就靠内力压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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