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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新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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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棠醒来时,帐外刚漏进一线鱼肚白的天光。
鼻尖萦绕的不是住了十六年的偏院那股子艾绒与晒药混合的淡苦气,是沉水香,醇厚又冷冽,像这屋子里的紫檀木家具一样,带着生人勿近的沉敛。她睁着眼望了会儿青纱帐顶绣着的暗纹云鹤,指尖轻轻蹭了蹭身下的锦被,针脚细密,软得像云,却又莫名让人觉得不真切。
身侧的床位早凉透了。
昨夜拜堂时红盖头被挑开的瞬间,她只匆匆瞥见男人冷硬的下颌线,还有一双深不见底的眼。喜房里红烛烧得噼啪响,满室艳色里,他一身大红喜服却像披了层霜,从头到尾没说过三句话。入了夜也并未勉强她,只在外侧躺了,两人中间隔着足足一人宽的距离,各怀心事地挨到了天明。
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完整的模样。
“夫人醒了?”
外间传来轻悄的脚步声,陪嫁丫鬟春桃端着铜盆进来,见她坐起身,连忙放下东西上前扶,声音压得低低的:“奴婢刚打听了,大人天没亮就走了,说是宫里当值。府里的管家一早就候着了,送了洗漱的东西和新衣过来,都规矩得很,半点儿不敢怠慢。”
苏晚棠嗯了一声,扶着春桃的手下了床。脚踏上铺着厚绒,踩上去软得发闷,她低头扫了眼自己素色的中衣,再看衣架上挂着的几套崭新襦裙,一色的烟粉、月白、豆绿,料子都是上好的杭绸,却都不是张扬的颜色。
“就那件月白的吧。” 她指了指最素净的一套。
春桃应着,取下来伺候她更衣。铜镜里映出少女的脸,眉眼是江南水色似的温婉,鼻梁秀气,唇瓣淡粉,算不上倾国倾城,却胜在干净耐看,像檐下新开的白海棠。只是脸色偏白了些,是常年待在深院少晒日光的缘故。她抬手理了理鬓发,指尖落在镜面上 —— 这双手纤细好看,指节分明,唯独指腹和虎口处有层薄茧,是常年捣药、捻针磨出来的。
永安侯府的庶女,本该是描眉绣朵、学规矩礼数的,偏她不一样。十岁那年得了场重病,侯府没人管,是个路过的走方郎中将她救了回来,她便缠着人家学了医术。这六年里,侯府嫡姐吟诗作画,她就蹲在偏院的墙根下晒草药;嫡姐学管家理事,她就窝在房里背医书。没人在意她学这些做什么,庶女嘛,长大了不过是门亲事打发出去,是死是活,全看命。
可她偏不想认命。
所以当嫡姐苏清瑶哭着闹着不肯嫁入镇抚司,侯夫人冷着脸来找她时,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应了。
世人都说锦衣卫指挥使沈砚辞是活阎王,执掌诏狱十余年,手底下冤魂无数,命硬克妻,前两门亲事都没熬过三个月。可对苏晚棠来说,侯府那方四方天,才是真的熬死人的活地狱。嫁去镇抚司,哪怕真的命短,至少能换个清静。
梳洗罢出了内室,外间的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熬得软糯的梗米粥,四样清清爽爽的小菜,一笼蟹粉小笼,还有一碟桂花糕,都是温的。旁边站着个穿青布比甲的媳妇子,见她出来连忙福身:“夫人安,大人吩咐过,夫人胃口浅,让厨房做的清淡些。夫人要是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吩咐奴婢们。”
“有劳了。” 苏晚棠微微颔首,坐下来拿起筷子。
她吃饭的样子很静,细嚼慢咽,连喝粥都没半点声响。春桃站在旁边伺候,看着满桌精致的吃食,又想起在侯府时,她们主仆俩连顿热乎饭都要看人脸色,忍不住红了眼眶:“小姐…… 夫人,您看这府里,虽说是锦衣卫的宅子,可下人都规矩得很,比侯府强多了。”
“既来之,则安之。” 苏晚棠夹了块桂花糕,甜而不腻,是她喜欢的味道,“往后别叫错了,这里是镇抚司,不是侯府。”
春桃连忙应是,又偷偷瞥了眼门口,压低声音:“就是…… 大人看着怪吓人的,昨天拜堂时,奴婢远远瞅了一眼,那眼神跟冰刀子似的。夫人您往后可得小心些。”
苏晚棠没接话。
她心里清楚,沈砚辞这样的人物,能在朝堂波诡云谲里坐到这个位置,绝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但她也没想过要攀附什么,两人本就是政治联姻,他需要一个侯府的夫人撑门面,她需要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相敬如宾,互不干涉,便是最好的结局。
早饭过后,她让春桃把陪嫁的樟木箱搬出来。箱子不大,里面既没有值钱的首饰,也没有像样的绸缎,大半空间都被一个旧药箱占了。药箱是梨木做的,磨得发亮,里面一格一格摆着草药包,还有用布包着的银针,底下压着几本卷了边的医书。
“这天潮,草药闷了一路,得晒晒。” 她打开药包闻了闻,还好没发霉,“去问问管家,廊下能不能摆东西?要是不方便,就在房里晾晾也行。”
春桃刚要去,就见昨天引她们进府的张管家走了过来,隔着廊下的柱子躬身回话:“夫人,大人吩咐过,府里的地方夫人尽管用,想晒什么、种什么都成,不用回禀。小的已经让下人把西廊收拾出来了,那边阳光足,通风也好。”
苏晚棠愣了一下,随即微微欠身:“有劳管家了。”
张管家连说不敢,退下去安排了。春桃喜滋滋地搬着药箱往西廊走,嘴里念叨着:“大人看着冷,心还挺细的。我还以为这府里规矩大得很,连喘气都要小心呢。”
“别乱说话。” 苏晚棠轻声斥了一句,脚步却也轻快了些。
西廊果然敞亮,秋日的阳光铺在青石板上,暖融融的。廊下摆着两张竹制的矮几,应该是管家刚让人搬来的。苏晚棠蹲下身,把药包里的草药一样一样摊开在竹匾里。艾草是今年新收的,颜色还鲜绿;薄荷叶子有点卷,晒一晒就能舒展开;还有几味治跌打损伤的三七、红花,是她平时常备着的。
她蹲得久了,裙摆垂在地上,沾了点细碎的草屑也不在意。指尖轻轻拨弄着草药,阳光落在她发顶,绒绒的一层碎金,连侧脸的轮廓都软了下来。风从廊外吹进来,带着淡淡的药香,混着院子里松枝的清冽气,竟比侯府任何时候都让人安心。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下人那种轻悄的步子,是沉而稳的,带着金属碰撞的轻响,一步一步,像踩在人心上似的。
苏晚棠下意识抬头看过去。
男人站在月洞门处,一身玄色飞鱼服,腰间佩着绣春刀,刀鞘上的蓝宝石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他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晨间的寒气,肩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许是刚处理完公务,眉峰微蹙,深邃的眉眼间覆着一层戾气,视线扫过来时,带着惯有的审视与锐利,像寒潭里的冰。
是沈砚辞。
他比昨夜喜烛下看着更高些,也更冷些。飞鱼服衬得他肩宽腰窄,下颌线绷得紧,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周身的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身后跟着两个随从,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苏晚棠连忙站起身,屈膝行礼:“大人。”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柳叶,却清清楚楚地传了过去。
沈砚辞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顿了顿。
他本来是回书房取卷宗,没想到会在廊下看见她。少女穿着月白襦裙,素净得像枝白梅,手里还捏着半片薄荷叶,指尖沾了点草屑,干干净净的。她低头行礼的样子很温顺,脊背却挺得直,不是那种刻意逢迎的软,是骨子里带着的韧。
风把药香吹到他面前,淡淡的苦,混着她身上若有若无的浅淡香气,和他闻惯了的血腥气、墨香、沉水香都不一样。
“在做什么?”
他开口,声音偏低,带着点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却意外的不难听。
“回大人,带了些草药过来,路上闷潮了,拿出来晒晒。” 苏晚棠垂着眼,声音平稳,“扰了大人的路,是妾身考虑不周。”
沈砚辞没说话,迈步走了过来。他个子高,站在她面前,投下的影子几乎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他低头扫了眼竹匾里的草药,种类不少,摆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来是用心打理的。
“你懂医术?” 他问。
“小时候跟着一位郎中学过几年,略懂皮毛。” 苏晚棠答得谦虚,“平日自己摆弄惯了,要是府里有忌讳,我收起来就是。”
“没什么忌讳。” 沈砚辞的目光从草药移到她手上,那双手很细,指腹的薄茧在阳光下看得清楚,和一般闺阁女子的手不一样。他顿了顿,转头对身后的张管家说,“夫人院子里的空花架,收拾出来给她放药。往后府里下人谁也不许碰夫人的东西,听清楚了?”
“是,奴才记下了。” 张管家连忙应下。
苏晚棠有些意外,抬头看了他一眼。正好撞上他看过来的视线,那双眼睛深得很,像化不开的墨,她连忙又低下头,心口却轻轻跳了一下。
“午膳我回来吃。” 沈砚辞丢下一句话,便转身往书房走了。绣春刀的刀穗在身后轻轻晃了晃,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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