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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感同身受 “你怎么样 ...

  •   “你怎么样啊?”
      朱利安抬起眼皮:“没事。”
      乔搂着吉他,第三遍练习一首音乐,到后半部分,钢琴的处理不知是否有意,放缓和变轻,像死了心。
      这让乔想起朱利安的现状。这些天练歌时如果不提,根本看不出来,只是朱利安变安静了些。
      关于那件事,他们也只问过一次,那就是什么时候录完上次剩下的一首歌。然后朱利安告诉他们不用了,简单地描述发生的事。
      乔并不是娱乐行业内行人士,只好拍拍朱利安的背,和他一起在练习室噼里啪啦地大弹特弹。
      练习时间结束了,乔先行离开,想起来转过身:“如果还要录歌叫我。”
      朱利安笑笑,知道乔非常好心。
      但他们的那些歌看起来现在、未来都将不再起作用,苏德舟搭的那座桥已经断裂。
      那天之后,几天的时间过去了,苏德舟并没有改变心意,诚如她所言,朱利安第二次去纵横娱乐,前台连眼皮都不抬,否认苏德舟在公司,且客气地表示,朱利安再待下去,他们会叫来保安。

      夕阳的光亮透过窗户,折射进屋。朱利安背起包,一个人慢慢走出去。
      到了Green sea,肖诚站在门口抽烟,朱利安指一下“本店禁烟”的标志,肖诚挪窝,到两个店铺之间的小巷里去。
      朱利安也跟了过去,一脚踩在众多烟头上。
      肖诚掏出香烟盒,从中拿一根递给朱利安。
      朱利安叼过去,打火机点火,咬着烟,无精打采地看巷子外流动的人群。
      “还是不开心?”肖诚问。
      朱利安皱着眉头,翻来覆去看手里夹着的烟:“草莓味的?”
      肖诚不太乐意了:“草莓味怎么你了,我男朋友也喜欢。”
      朱利安不再抽烟,只是夹着打量,头发垂到焦了的烟头边,像一团绿色的火。
      “你说,会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呢?”朱利安自言自语。
      肖诚从他手里抽走烟,很熟练地起掐灭:“行了,别理这些,都会过去的。”

      肖诚看上去有些后悔,进入餐厅,强行和朱利安聊等会儿弹的乐曲。
      世界其实很小,流言像一只打出的棒球,顷刻间绕场一圈。
      人们不一定认识朱利安,但有一个言而无信的歌手想要踢开旧公司攀纵横高枝,却反遭报应的故事,近几天以帖子的形式,小范围地流传开。
      肖诚转发给朱利安看过,事情抹去了姓名,进行了一定的畸变。朱利安需要思考才能确认它说的是自己。
      在经纪人那里,这则内容是做人做事需要诚信的寓言,据说有几个听完打听故事主人公姓名,打算拉入黑名单。而在音乐人圈子里,它是小小的解闷八卦。但总体翻不起太大风浪,因为这样的事一直在发生。

      可这样小的事,都能对个人造成这样的效果吗?
      演出过后,朱利安没有留下来,他找理由独自离开餐厅,马儿渡河般孤单地前行。
      走在路上,目的地可以有许多,酒吧、餐厅,以及几公里外他的出租屋,然而朱利安徘徊四顾,原来河水茫茫。
      等待绿灯亮起期间,软件弹送新闻,朱利安一看,新闻是写,一名歌手因销量不佳而在直播中大哭。朱利安没有点进去看,他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他想大概各人都有自己的难处。而他没有力气关注别人的。
      但他走了几步,还是不甘心。
      那样的帖子,虽然没有掀起太大风浪,但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朱利安打电话出去,之前打了许多次都没有打通。
      朱利安想好了,这次如果打通了,他要询问,质问,要一个清晰的结果。
      打给文哥的电话再一次无人接听挂断。
      夜晚的人群在朱利安身边交叉,又走向四面八方。朱利安灰心丧气。
      他握紧手机,他知道了,他得喝酒,再不喝得狂躁死。
      他心跳急促,立刻这么决定,对,就这样。

      手机一亮,朱利安以为是电话,但来了消息。
      “吃饭了没?朱利安。”
      好像手机是一件什么神奇的物件,朱利安一眨不眨地看着它。
      这几天每一天,梁越海都会这么问一问。
      发生了这样的事,朱利安最该告诉的就是梁越海,尤其是和苏德舟的谈判结果。
      但那天和苏德舟见面后,朱利安完全没有向梁越海讲苏德舟的反应,如果梁越海问了,朱利安也只会不知所措,因为难以启齿自己的失败。
      所有人里,朱利安最不希望梁越海知道自己的失败。
      他也不主动提出和梁越海见面,好像躲避就能逃避一切的发生。
      而梁越海好像有雷达,轻易感知到这一点。朱利安不详细说,他也没有勉强追问,好像听到了朱利安的自尊心在大叫。
      吃饭了没,朱利安?
      朱利安一直看着这条消息,忽然间,他发现,他想自己撑下去,却快做不到了。

      梁越海发短信时,律所六楼正小小地聚会。一位大客户,业务涉及港市与H市两地,由于两地监管政策的更新,推进的交易受阻。梁越海那天被团队拜托,就是替项目负责人处理这个问题。解决了这一难题,趁夜,律所里开了几瓶好酒,犒劳忙碌的团队。
      一直没有收到回复,他想朱利安可能仍在忙,或者不想理。
      按照朱利安的性格,应该事情发生的第二天就会找苏德舟,但到现在,朱利安都没有向他提及这件事的结果。每一次梁越海发消息,朱利安回得都很简单。也因此,结果显而易见。
      梁越海给了朱利安几天的时间消化,但也隐隐约约觉得要到头了。
      梁越海算着时间,如果朱利安再不回,等一会儿下班后,他得直接去趟朱利安的出租屋。
      肖多财打来电话,梁越海接起来:“喂?”
      肖多财告诉他:“朱利安来律所找你,现在在前台。”
      梁越海一顿,放下了手边的酒。周围的律师在笑着叫他。梁越海没理,快步走向电梯:“你让他就在那里站着,别动。”
      梁越海看到朱利安的第一眼,好像下起雨,大堂是明亮的,然而朱利安在阴沉沉的云下。
      “对不起,打扰你了。”对着梁越海,朱利安笑,但笑得很勉强。
      “我没吃饭。你什么时候下班啊?我们去喝酒好不好?我请你。”

      “您的罗贝塔阿姨来了。”
      那家酒吧放着轻快的西语歌,狭窄的过道间,叮铃哐啷的牛仔鞋挨着泡泡袜。将罗贝塔放在桌上,打了唇钉的店员看了西装革履的梁越海一眼,满不在乎地走了。
      酒是朱利安的,梁越海尚未做决定。
      肖多财偷偷发消息来问“怎么了”,梁越海没回复。在公司简单和项目负责人发了个消息后,梁越海便跟着朱利安走了。
      根据墙上的骷髅头和粉红凯蒂猫来判断,不是朱利安,梁越海恐怕五年都不会来一次这样的地方。在这些年轻的五金市场里,他像唯一一支贵价手表。

      在一页菜单梁越海停下,很大的冰淇淋,写“招牌草莓开心果芭菲”,朱利安难过之余羞愧地提醒他:“梁越海,点便宜一点的,我签约没戏了。”
      梁越海从善如流,翻到下一页的库洛米主题气泡水。
      库洛米主题气泡水上来后,朱利安和梁越海对视,酒吧的灯光不算亮,梁越海的目光并不像审视。
      朱利安已经说了事实,于是梁越海问他:“和苏德舟的沟通还是不顺利?”
      来了。朱利安早就预料到,装作很轻松地:“对,彻底黄了。”
      转酒杯的方式像拧螺丝,他说:“她听我解释完,说客观事实证明我违约,叫我以后不要去了。”
      梁越海猜到了:“是几天前的事?”
      朱利安一口半杯酒,好像没有听见:“然后,这两天流言传得挺快的,应该是文哥吧,一些公司都听到说有这么一个人,说不能和我签约。”
      这个梁越海不知道,那并不是他的世界。
      朱利安找到那个帖子,把手机递给梁越海。
      梁越海扫了两眼,皱起眉头。
      看样子与当初告诉苏德舟的这件事是配套的,警告对于韩韵文来说,果然只意味着钻空子与有恃无恐。
      朱利安喝得太多了,太不快乐,梁越海放下手机,想要拿走朱利安的酒杯。
      “少喝一点,你太急了。”
      朱利安躲了一下,似乎反感于梁越海的姿态。
      梁越海问他:“怎么了?”
      朱利安不高兴:“你不理解我。”
      梁越海百口莫辩,看着朱利安。
      “梁越海,你不理解我。我很难过。”
      梁越海仔细地看着朱利安,确定那是在发脾气:“我看出来了,挺明显的。”
      朱利安表现的很别扭:“但你也理解不了,你那么厉害。”
      “我丢脸的事多了去了。”梁越海一时分不清他是夸是贬,但喝醉了的朱利安,梁越海选择其中一种的理解方式,“真不知道我在你心里居然这么伟大。”
      朱利安一时忘记遮掩,讲话变得烦躁:“你能丢脸到哪去,像我这样游手好闲,一杯十六元的气泡水都请你不起吗?”
      那语气让梁越海安静片刻,朱利安说得过头,朱利安自己也知道。他太烦躁,又是苏德舟,又是流言,忘记别人的感受,他想说对不起。
      “我有丢脸的时候。”可梁越海已经开口,竟然非常温柔的语气,“比如在圣母路的吧。我第一次去和我母亲帮方嬷嬷做公益,中间让我照顾一群孤儿院的小孩,我怎么知道如何照顾啊?”
      朱利安很安静,听他说。
      “然后他们非要和我玩扑克,我就一直赢他们。第二天我来了,全部面壁装没看见。我分买好的肯德基才勉强有人愿意陪我玩。”
      朱利安想起和珊珊的飞行棋: “……原来你以前就这么那个啊。”
      梁越海警告朱利安:“注意你的用词。”
      但看不出生气的样子,又说:“还有我十九岁时和对象电话分手,隔着一个太平洋,他特地飞到西雅图,找到我的宿舍,骗我的同学把我叫下楼,给我来了一巴掌。”
      对这个故事,朱利安听得好认真,甚至忽视之前他们小小的龃龉:“然后呢?”
      梁越海拿开朱利安的酒杯,推过来气泡水:“然后?……我们就彻底分手了,之后两三个月我名声特别差,去图书馆借书,图书馆管理员都朝我叹气了两周。”
      朱利安想象大学里倒霉的梁越海,拿起气泡水,被小小的碳酸刺激得皱眉头。
      梁越海看着他,分不清那是怜悯或喜爱,只好像对这样的朱利安,任何的语言都是一种伤害。
      梁越海突然说:“朱利安,我给你讲一个故事。”
      “有一个人呢,他和自己的父亲打官司,举报父亲家暴母亲。在此之前,人人认为他有一个绝好的父亲,包容他的性取向,支持他的许多决定。官司一开打,流言纷飞。家族要把他赶出去,亲戚说他不知好歹,客户全盘撤离,认为他的新律所最好垮掉。并且,这种氛围并没有因官司的胜利而好转,一切越演越烈,五个月后,他的盟友,也就是患抑郁症的母亲自杀,没能抢救过来。”
      朱利安看上去呆呆的,梁越海握住他的手:“所以朱利安,我可以和你感同身受。”

      然而朱利安啪地站起来:“我想走了。”
      梁越海:“你喝醉了?”
      朱利安坦然地:“有一点。”
      有醉意带来的冲动,但只有一点。一些事反而在醉后想得更清楚。他仍在悲伤,因此别人的悲伤对他来说也是巨大的。
      他想,这不是梁越海应该待的世界,大家太快乐了,他得保护梁越海,去伤心一点的世界。做出决定,他拉起茫然的梁越海,飞一样地朝门口冲。很可惜,到了门口,结账的收银员拦住他们。朱利安停了一分钟,用手机结账,又难耐地拉起梁越海朝外跑。
      这是一间地下室,因此他们上楼时可以说是往天空飞。飞到巷子里朱利安骤然停下,转头用力地抱梁越海,用力抱了一分钟也没有松手,反正深长的巷子里没有别人。梁越海一定知道他的想法,没有挣脱。
      分开时,梁越海好像在叹气,但讲话时只是很温柔:“让我看看眼睛还肿不肿?”
      朱利安粉的脸在霓虹灯下贴近:“你知道我之前哭过?”
      朱利安来律所找梁越海的路上,确实小小地掉了眼泪,但边走边擦,离律所还有三站,眼泪掉空了。
      梁越海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帮他检查。
      伤心的梁越海,灯光里显得那么认真,好像世界只有朱利安一个人。罗贝塔里又加了许多伏特加,如此致幻的霓虹灯,朱利安就是这么不对劲的。
      他抬头印上梁越海的嘴唇,发出吧唧一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感同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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