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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无人接听 “您好,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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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最初,梁越海拨打过的电话这样告诉他。
后来它改变了说辞: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梁越海坐在客厅等待,夜里,倒的热水慢慢地变冷。
门外的电梯好像有轻微的动响,他担忧是朱利安在外面不敢进门,走过去打开,和拿着拖把的保洁阿姨大眼瞪小眼。
“不好意思。”他道歉后回到屋里。
梁越海没有将手机开飞行模式,谨慎地将其放在床头柜,以免它随时响起。
它安静了整整一夜。
早上梁越海很早醒。既然开车上班,他顺便先开到帕尔希公寓一趟,堆满杂物的地下室,被关了电闸的房间,保持着朱利安上次跟他离开时的痕迹。
曾送朱利安去过的颤栗乐室,一间间找过去,清晨震耳欲聋的鼓声、鬼哭狼嚎的歌唱,中间夹杂着对梁越海吹的一声口哨,就是没有绿发男孩。
今天梁越海需要签的文件格外多,繁忙的工作里,喝咖啡休息五分钟,梁越海拿起手机,拨出号码,立刻收到矜持而礼貌的关机提醒。
玛丽在微信发消息给他:“你提醒下朱利安。”
梁越海:“怎么了?”
玛丽:“昨晚和他商量案子,他没有回我,手机也关机。”
梁越海握着咖啡杯,忽然有了很不好的预感。
上班时刻肖多财和龚伦鸣收到消息,莫名其妙地到了六楼的第一会议室。
“我找不到他,能不能请你们帮忙?”梁越海一个人坐在里面,很冷静地问他们道。
龚伦鸣坐在对面的黑色椅子,肖多财听他说,转身关紧会议室的大门。
事毕,肖多财拉开椅子坐下:“到底出什么事了?”
他们是梁越海的生活中,为数不多了解朱利安存在的人。
“昨晚发生了点不愉快。”梁越海解释,“我说了些话,可能伤害到他了。”
肖多财和龚伦鸣互看一眼,龚伦鸣脸上出现为难的样子。梁越海并不理解那样的神色,还是肖多财说:“情侣吵架很正常的,他可能只是不想理你。”
“不是那样的。”梁越海纠正,“朱利安是我很好的朋友。”
“好朋友吵架也是很正常的。”龚伦鸣接嘴,“再说想堵他就去他家呗?”
梁越海用过的办法:“我去了地下室和他常去的乐室,没人。”
龚伦鸣卡住了,给建议道:“那你,等一等,等他自己出现?”
理所应当的做法,梁越海却沉默了。
“前两天,我和梁渡江见面,他说‘不会放弃’我回去,我不知道他会采取什么样的方法。”梁越海谨慎地说。
龚伦鸣不赞成,也是安慰:“梁越海,你知道不可能。”
梁越海当然知道,然而。
“朱利安之前出过事。”
最深处的担心,他只好以完全的平静和理性说出。
在河里,山里,高楼大厦,甚至,只需要一盒药。
大难临头的想象,无法自控地堆叠在脑海。
他的样子,龚伦鸣一下坐直了:“梁越海,应该不会的。”
向肖多财使眼色,后者却在玩手机,他只好轻轻地踹她:“我们一起想办法,很容易的,对不对?”
“不用这样了。”肖多财快言快语,“梁越海,朱利安没事。”
梁越海无动于衷,像在看一个随心所欲的骗子。
“我先找物业要监控,”他转头对龚伦鸣说,“街上的监控我可以问几个朋友,有可能之后要你帮忙。”
肖多财毫不退缩,打断他道:“我发消息给他,他回了,说在朋友家。”
将手机推过来,放到梁越海面前,龚伦鸣也凑过来。
屏幕上,肖多财一分钟前:朱利安,你在哪里呢?到处都找不到你人,梁越海很担心你,都想报警了。
朱利安:我没事,在朋友家。
梁越海一动不动地看着屏幕,龚伦鸣很奇怪:“那他为什么不回梁越海啊?”
“梁越海都呲他了,还想让人家怎么样?”肖多财拿回手机,反问他,“人没自尊心啊,你和我吵架你不想自己静两天?”
龚伦鸣嘀咕:“说别人呢你扯我俩身上干啥?”
他还想说,梁越海忽然推开椅子,站起身来。
“你去哪里?”龚伦鸣惊讶地问他。
梁越海的声音平平无奇,听不出任何感情:“工作。”
会议室忽然安静了,梁越海真不明白为什么。
“嗳,梁越海。”肖多财在身后叫住他,似乎不忍心,“朱利安又发来一条,让我给你说,他周天还是会去圣母路教堂演奏。”
回复了肖多财的消息,朱利安莫名有些后悔,好像暴露了一部分自己。肖诚在厨房叫他一起择豆角,洗完手,拿起绿的豆角,有他手掌那么长。
“就是要这么冷艳。”肖诚教他,“有事找我?我高兴再谈,主动权抓在自己手上。”
肖诚的房子不大,厨房更是迷你屋,挤在灶台边,锅碗惊心动魄地叠成高山。但能够收留他,朱利安已经很感激了。
真的不能再在梁越海家了,没有任何理由。前晚在客厅坐了半小时,下定决心,朱利安回房间收拾好东西,背上背包和琴包,朝梁越海关上的家门鞠躬告别。
出社区站在街头,朱利安居然发现他无处可去。地下室超过一个月没交房租,房东收回房子。酒店十分昂贵。无措间,肖诚正好因事打来电话,听完他的请求,立刻发来地址。
肖诚很喜欢朱利安离开的故事,不回梁越海电话也是:“这些对不起你的人,都不要客气,我治我男朋友就这样,几回下来他就明白啦。”
他痛快地择豆角,像它是他男友的脑袋。朱利安纠正:“他没有对不起我。”
“不爱你不算吗?”
豆角不要的部分丢进垃圾桶,朱利安一直很诚实:“只是我要喜欢他的,不代表他有回应的义务。”
肖诚认为他很不争气,唉声叹气:“那你还搬出他家来找我啊?”
“我当然不可能在那里住了,我又不是不懂。”喜欢,不代表朱利安没有自尊。如果不属于朱利安,他没有那么厚的脸皮,装作一切是他私有,那只会让他更加难堪。
肖诚安静下来,很同情和朱利安肩膀撞肩膀:“反正呢,在你找到新房子前,我可以尽管收留你,不用担心哦。”
朱利安手机一亮,肖多财回复:告诉他啦。
加一个大拇指表情。
“他”。
好简单的字,竟像一截拉得死死的绳子,揪住朱利安的心。
道理很清楚,然而朱利安还是有点悲伤,择的豆角发出清脆声响。好像在车上,梁越海拒绝后朱利安的感觉,轻轻的,无足挂齿地断裂掉。
“梁越海,刚刚朱利安和我商量了,我让他把相应的证据传给我,到时候你帮他看下吧。”
朱利安回肖多财消息的二十分钟后,梁越海的消息框一亮。是玛丽。
“好的。”梁越海回她。
又回:“之前他为什么不回你?”
玛丽:“哈哈,他睡过头了。”
玛丽发了一个问号表情:“你平时不监督他吗?”
梁越海于是没回了。
显然,现在全世界唯一不被朱利安搭理的人,只剩一个梁越海。
这一件事情,当然不能和小朋友计较。梁越海醉心于工作,就当任何事都未发生,继续处理那些永远做不完的工作。
上午看案子。下午开完行业里的一个大会,回去看案子,晚上饭局后回律所继续看案子,听团队汇报。
秘书带着忧虑的神色来敲门,原来时间很晚了,梁越海让她先回家。
整个律所人都走光了,他一个人坐上Horch,看城市半夜三点的风景。
到家时梁越海都不用开灯,夜已有从黑转蓝的趋势,微光从外面进来,像海水般的波纹。
单独的北极熊玩偶旁边坐下单独的梁越海。
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与门口那双整整齐齐摆好的猫耳拖鞋对视。
客房没有朱利安。
沙发上没有朱利安。
北极熊玩偶边没有朱利安。
与小朋友计较实在是很傻的事。
梁越海想,至少朱利安身心健康、平平安安,只是完全不想和梁越海讲话而已。
他打开朱利安的微信聊天框,点进去写字框不断闪动。
凌晨四点,梁越海一字未发。
其实对肖多财说周日去教堂弹琴,但如何面对梁越海,朱利安并不知道。
他问过肖诚,肖诚很惊讶:“你没和暧昧对象或者男朋友冷战过吗?”
朱利安难以回答。
肖诚替朱利安打抱不平:“他又不是雅马哈、施坦威,装什么装。”
接下来几天,既不是雅马哈也不是施坦威的梁越海,没有发给朱利安任何信息。朱利安自感自作多情,很可能梁越海只是随嘴问一句,而肖多财在客气里放大那种感情。
大不了就躲着呗,如果碰了面再说。
朱利安打定主意,在教堂弹琴时要将头埋进钢琴,梁越海和他不会看到彼此,避免尴尬。
朱利安偶尔会很幸运,去教堂的路上,没有碰到梁越海。
当然也和朱利安选择的路径有关,出了地铁,他就绕进弯弯曲曲的小巷,汽车和摩托车都绝不会选择这里。
离圣母路很近了,穿过一条人烟稀少的步行街,有个人在滑板上东倒西歪。
“珊珊!”朱利安看她要摔下去,赶紧跑过去。
只差一步,珊珊就要摔倒了:“朱利安哥哥!”
“你没事吧?”朱利安手撑在她胳膊下,把她拉起来。
珊珊站稳,保持平衡:“没关系,朱利安哥哥,练滑板就是要摔。”
“你怎么学滑板啦?”朱利安干脆站在旁边,看着她练习。
珊珊小心翼翼地踏上去一只脚:“班上的男生嘲笑我不会,我想开学前学会。之前他们还用滑板撞我。”
朱利安表情严肃起来:“他们叫什么名字啊?”
“没事的。他们只是数学考不过我拿我撒气。”珊珊平静的话却很有志气,“我让他们看看,他们运动也玩不过我。”
朱利安给她鼓掌,又看一眼手机,还有三十分钟进教堂:“那我陪着你滑。”
珊珊朝他伸出手:“那朱利安哥哥,你扶住我吧。”
朱利安握住她的手一起走,珊珊忽然朝前面:“梁越海!”
梁越海拿着瓶矿泉水走过来,朱利安吓得一哆嗦,下意识想跑。但珊珊牵住他,他怕她摔倒,只好一动不动。
梁越海看了朱利安一眼,只将水放在地上,对珊珊说:“给你找到了,你学会没?”
珊珊按住滑板,指导梁越海:“哪有那么容易?凡事不能一步登天!”
喝完水,珊珊放开朱利安,选择了一个人努力征服滑板,上去又跌下来。
朱利安和梁越海沉默地站在原地,肩膀之间的距离可以容下一个珊珊。
“不和我打招呼?”梁越海看着前方,率先说话。
一周不见,朱利安的黑发居然覆盖整个头顶。太阳光下,好像一圈黑色光环,很美,可绝不是天使。
朱利安不情愿地:“好久不见。”
完全像见到讨厌的人一样。梁越海本不应与小孩子置气的:“你看上去倒是过得挺好的啊。”
朱利安马上敌意地:“怎样,难道你觉得我会为你殉情啊?”
说到死,梁越海一怔。
“我没那么自恋,”梁越海一下没了气,很无奈地,“朱利安你——”
想要讲,还是:“算了,不说了。好好活着就行。”
朱利安发现了他的所想,稍微柔软下去,眼睛水汪汪的,宛如泄气的河豚。
梁越海问他:“这一星期去哪里了?”
远处珊珊滑板不和谐,两只脚碰着地往前:“在朋友家。”
“既然平安,那不接我电话?”
“我不知道和你说什么啊,我脑子一团乱。”朱利安补充道,“心情也不好。”
步行街中央,珊珊忽然停了。提着菜篮子的李阿姨出现,紧张地拦住她,让她不要练习,怕摔着。珊珊有些不耐烦,还是乖乖地抱起滑板。
李阿姨将菜篮子塞给珊珊,走时阴郁地朝梁越海和朱利安看。
“等会儿回家我们再慢慢说吧。”梁越海决定换位置,“先去教堂。”
朱利安摇摇头:“我不和你回去了。”
梁越海停住步伐,朱利安告诉他:“你不用帮我了,我有地方住了,不和你回家了。”
梁越海很难以理解地:“理由?”
朱利安很认真:“因为我成熟了。”
梁越海匪夷所思:“你猕猴桃啊放一星期就成熟了?”
朱利安拒绝承认是猕猴桃:“反正,我就是成长了,也不用你管。我朋友家附近房子挺便宜的,我们正在找合适的,总会找到的。”
并没有忘记礼貌:“但是之前谢谢你帮我那么多,我以后会报答你的。”
梁越海很失望地看着他,好像不认识朱利安:“朱利安,因为我拒绝了你就这么和我生气?”
“和这个没关系。但是我确实生气。”生气是有的,朱利安不否认,“因为你甚至都不给我一个正面回答。”
梁越海指出:“我说了啊,在车上。”
朱利安很固执,双手揣在兜里:“最初你是和你新男友打电话,说要去过夜,好躲开我。”
梁越海反而平静了:“朱利安,所以你是为了不认识的人,在和我争执?”
朱利安一下抬头:“不是不认识的人的问题,是我的尊严!”
为了把心声传递给梁越海,他稍微放大了声音:“你完全可以和我说你有新男友的,说你很喜欢他,不喜欢我,那我走开就好了。但你一点都不尊重我,小看我的喜欢,敷衍过去。”
“我接受尊严的那部分。”梁越海快速说,“但你也可以直接和我说,说,梁越海,我生气了,我需要道歉。我会说的。”
朱利安背着手,眼神轻微地闪烁。步行街上,他们两人面对面,沉默是他们的中间人。
那张娃娃脸,现在表情非常像成人。梁越海希望不要那么像的。带着歉意,梁越海很仔细地看,认真说道:“朱利安,对不起。我们和好好吗?”
“谢谢你道歉,梁越海。” 许久,朱利安很小声,“但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梁越海呆站在原地的瞬间,朱利安一溜烟跑走了:“我要去弹琴了,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