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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鸟巢效应 为了“我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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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我去接你”这句话,朱利安心神不宁,翻来覆去。
他放下杯子,啪地跳下椅子,吓了酒保一跳。
朱利安跑出酒吧,拨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没通,他又打了第二个。
“谁啊!”肖诚在那头大喊,脾气很不好,“你早上不睡觉吗?”
“对不起!”朱利安急促地说,“肖诚!能帮我一个忙吗?你知不知道哪里可以买好的西装领带夹?”
朱利安几乎是飞跑进地铁口。他对目的地如此清楚,以至于可以忽略世界上的一切。抵达一家过去常去的唱片店,朱利安跑到二楼的欧美流行区,问店员有没有《Purple Rain》。打了唇钉的店员朝角落傲气地昂头。风靡一时的唱片,几十年前大量发行,成为洋垃圾堆叠进装货箱。骑摩托车的紫衣男人,背后一片迷雾。
朱利安抱着装唱片的袋子,一字字阅读手机备忘录,按照肖诚给的商城名字前去。
那地方看着只比上次梁越海带朱利安去的店次一些,朱利安走在店外,头皮发麻。
朱利安忽然停住脚步。
橱窗里,有一枚简约的铂金领带夹。
朱利安一下想起梁越海的脸。
戴上这个领带夹,梁越海会坐在他的办公室里,改完一份文件改下一份,也会去开会,上台前低头稍微调整。
七百元。
电子支付的好处是,金额的显示只有一瞬间,真实价值的消失,没有那么痛楚。
买完后,店员附赠一张礼品卡:“请问要写什么呢?”
朱利安看了半天:“我自己写吧。”
他接过笔,但拿起又放下。
过了好久,朱利安终于决定内容:
“给尊敬的梁越海先生。”
只需要一转眼,蓝天的光泽便能暗淡下去,Horch反射初亮的路灯,闪烁的黑色十分硬冷。
“我不回公司了。”从客户公司出来,梁越海告诉龚伦鸣。
龚伦鸣八卦:“找谁啊?”
梁越海无视了龚伦鸣:“反正不找肖多财。”
“你找她的话我们三个一起出去玩呗。”龚伦鸣调侃,“还是说,四个人啊?”
梁越海干脆上车,点火,龚伦鸣打算上他自己的帕纳梅拉,却又折回来:“对了,梁越海。”
龚伦鸣趴在车窗上,梁越海想赶他走,但龚伦鸣正色:“梁凡的事,你没事吧。”
梁越海上次简单地和他们提过一回,估计龚伦鸣回家后,也听家里人提起。
梁越海说:“放心吧,不是我许愿灵验了,不然他五年前就死了。”
“得,不是你诅咒的就好。”龚伦鸣笑了,起身走向自己的车,“反正有事就说啊,朋友。”
梁凡生了病以至于影响公司结构和股东的程度,不可能是感冒发烧类似的小问题。动静闹得这么大,出于人道主义,朋友也需要询问,梁越海作为疏远的亲属,情感是否会受到哪怕一丁点影响。
很残忍的一点,薛梦苇住院,从没有过这样大张旗鼓的架势。病房很安静,梁越海将方嬷嬷送的热粥放在桌上,一上午能不被打扰,读完法律文书。
朱利安给梁越海说了他的等待地址,梁越海朝那里开。
下班的高峰期,梁越海顺着车流,由于天色暮至,黑夜沉沉,好像驶向悬崖峭壁,应悬崖勒马,但如在梦中,逆水行舟。
但把话说清楚,对梁越海来说是件工作,也是不难以执行的事。
红灯转绿,手机一跳,朱利安发来微信语音。开车前,梁越海点开:“我到啦。”
听起来朱利安太高兴了。还有五个路口,梁越海告诉他:“你先找个暖和的地方坐着吧。”
仪表盘上的数字压着边缘跑,不得不因堵塞而停下时,梁越海靠着椅背,敲击方向盘,怪异的焦躁悄然涌上。
好像过了一辈子的时间,梁越海抵达。朱利安坐在路边发呆,身着蓝白色的毛衣,戴圆形耳环,背着黑色三角包,在稀稀落落的人群里非常显眼。
其实穿着非常适合,但朱利安上车时,梁越海撇开眼,故意省略评价那件毛衣。
朱利安坐着没动,目不转睛地看梁越海。
“怎么?我脸上有东西啊?”梁越海眼睛也不抬。
朱利安反应过来,赶紧解释:“不是。”
因为他行为的不妥,脸变红了,很窘迫。
其实梁越海没想吓他的意思,反而不忍心了:“走吧,去水族馆。”
进了水族馆,朱利安明显期待起来。场馆一进去,墙上镶嵌着许多小小蓝色水盒。里面装着的迷你鱼,摇头摆尾地转了一圈又一圈。
纸质门票到了朱利安手里,和梁越海一人一张。
“想喝汽水吗?我请你。”朱利安紧张又高兴,到自助售货机边想请客。
获梁越海应允,朱利安买了两罐汽水,递过来梁越海的,两个人默默喝着,氛围有些尴尬。
“你和苏德舟现在是怎么样?”梁越海打断这份安静。
朱利安把自己的票凑到自己眼睛前:“我们加上了微信。她让我仔细考虑,我也正好再想想。”
朱利安看鱼又偷偷看梁越海,一直寻觅合适的措辞。
梁越海看他这个样子,随意说:“朱利安,这是什么鱼?”
标牌介绍就在几步外。朱利安探头找到,认真地读了出来。
“简介呢,你读一下?”
简介有两三行长,朱利安一字一句读完了。
听完梁越海思索:“但我还是有点没太理解啊,这样吧,你再重念一遍,读慢点。”
朱利安反应过来:“梁越海,你有点过分了啊。”
梁越海手插在裤兜里反问:“唉,是哪个人说要请我的?你顺便当个导游呗。”
请你又不是让我讲解说秀,朱利安心怀不满地嘟囔,却又莫名高兴起来,勉强愿意帮助懒惰律师增长知识,朗诵海洋生物知识简介。
期间有几个布偶娃娃那么高的小朋友围过来,眨巴眼听得认真,朱利安为此多了几分职业自豪感,将梁越海忘在脑后,蹲下身一字一句讲给他们。
鱼盒的房间不大,下一个展厅要经过一条长廊,朱利安走着走着忽然哇一声。
漫天漫地的蓝,好像陆地变成巨大的蓝色方块,里面水波蔓延,鱼儿畅游。朱利安越走越快,以手碰触头顶凸起的管道。
梁越海始终离朱利安几米远,不再说话了。他欣赏着,朱利安昂起头,在成百的鱼群巡游间,目不转睛魔鬼鱼柔软的腹部。
梁越海的少年时代,H市中学学生因学校偷懒数度在春游中进入水族馆,它是因太过常见而忽略的生物。此刻,梁越海再次领略到人生中头次拜访它的神奇之处。
烦恼不见了,世界也和他脱节,水族馆是人类构筑的梦幻世界,以静谧的蓝隔绝奇观小得让人吃惊的瓜葛。
他忍不住举起手机,给朱利安留下纪念。朱利安看到,十分不客气地指导:“拍我和魔鬼鱼吧。”
说完又发现一条鲨鱼,背对玻璃墙张嘴,好像想象自己是大白鲨。
大白鲨过来看拍的照片,认真研究后很不满意梁越海的拍照技术:“你照得不好看。”
蓝色的水,绿发的朱利安,前面几张很美,梁越海凉悠悠地说:“你嘴张那么大,都漏风了只能算可爱。”
“你看吧,”朱利安和他较真,指着鲨鱼,“它的眼睛像不像蛋白石?你要拍它啊,我是它的背景板。”
噢,原来旅拍对象说的是鲨鱼,朱利安的奇思妙想总是那么多。
接下来梁越海表现良好,照出鲨鱼之美,朱利安看梁越海顺眼,亲昵地挨着他走,忽然讲起前几天Green sea的演奏趣事。
梁越海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四周逐渐像进入轨道,光亮遥远,唯有圆形的玻璃柱中透出蓝光。
水母飘飘然的,水里游着像灵魂。朱利安再也不讲话了,屏住呼吸靠近,脚步都放轻。
梁越海没有再用手机拍朱利安,只默默地看着。
一分钟后,朱利安回头,撞着梁越海的眼神。
“怎么了?”朱利安问他,骤然紧张的样子。
梁越海不为注视辩解:“你穿这身很好看。”
朱利安愣了一下,眼睛随即发亮,朝他微笑。
梁越海,其实我有礼物,专门给你选的……朱利安不知道怎么说这种话。他很少这么说,他不怎么交男朋友,有几位更像同窗情谊。
“梁越海。”于是朱利安只是说。
糟了,不该这样的。
梁越海从沉醉中抽出来,蓝色的水族馆具有失常的魔力。
“抱歉,我去下洗手间。”梁越海告诉他。
进入走廊梁越海给龚伦鸣微信,言辞简短地说:“马上打电话给我。”
龚伦鸣回了个问号。
梁越海出来,朱利安还在等他。手机恰好响起来。
“喂?”梁越海接起电话,很镇定地说。
“干嘛?”龚伦鸣疑问。
梁越海鸡同鸭讲:“好,那今晚我去你家。”
龚伦鸣倒吸凉气,羞涩开口:“这不好吧,人家有女朋友的。”
挂掉电话,朱利安不讲话了。梁越海这才看向他:“朱利安,你刚才想说什么?”
水族馆的水母飘着,像照相馆里十元一张的人造景板。朱利安那样站着,好像闪光灯亮起后的一秒,个人不经摄影师提醒,在虚幻的世界里陷入愕然。
蓝色的巨大水箱,一个小孩试着去敲,敲完趴在玻璃窗上去听,但玻璃窗内的鱼水始终无声。最后一个展厅了,弧形的门顶,踏出去便完成了爱丽丝的仙境梦游。
朱利安走在梁越海的一步前,毫不犹豫地踏出去。
冷风紧紧地锁在门外,海生动物玩偶摆在货架上,一排排迷你毛绒帝企鹅和虎鲸玩具整整齐齐,朱利安从货架间经过时它们行注目礼。
“朱利安,你想要吗?”梁越海在背后问他。
“不。”朱利安根本不回头。
梁越海在朱利安背后,同样沉默地穿过那些企鹅大军。
从商店出去下了楼梯,停车场十分空旷,大风毫无阻挡。
朱利安走在梁越海的一步前,游魂似的。停车场里,他差点与Horch擦肩而过,梁越海一把拉住他:“上车。”
朱利安挣扎,梁越海没松手。
僵持了一阵,朱利安甩开他,拉开车门啪的关上。
宽阔的车厢,由储物箱一分为二,梁越海开车看前面,朱利安背对他,整个人缩成一团。
从那通电话开始,朱利安就再不说一句话。梁越海调小电台唱歌的音量,与他商量:“我把你送到社区,你先回去吧。”
很久,朱利安的灵魂终于回了身:“你什么时候的事?”
“这两天。”梁越海说。
“不和我说?”有些无理取闹了,朱利安知道。
但梁越海犹豫片刻,没有讲话。
朱利安不该说的,可是靠着坐背,像吸走灵魂,那些话自己脱口而出:“你是不是知道我对你有感觉?”
梁越海握着方向盘又松开,摸到手心出的冷汗,心想确实应把道理讲给他听:“朱利安,你呢,有一天会找到你喜欢的人的,有时候人会因为鸟巢效应,产生错觉。”
朱利安一直不看梁越海,车内未开灯,那动作在黑夜里,像是一种僵持,坚决地遮挡自己的耻辱。
朱利安当然不快乐,但梁越海必须、一定得这样做:“回去好好睡一觉吧。明天都会好的。”
之后的路途无人讲话。朱利安下车时没回头,梁越海在车里和他告别,接着车离开,越来越远,直到由红绿灯推远。
社区前保安打着哈欠,人脸识别系统为朱利安开门。道路寂静,植被精心修剪,数盏银灯挑起叶间的阴影,朦胧的银光呈伞状分布在地面。
走到没人的地方,朱利安打开挂在身上的三角包,一整晚都没拿出来,本想逛完给梁越海的的,里面的《Purple Rain》的专辑,还有铂金领带夹。
“给尊敬的梁越海先生”。
礼品卡轻飘飘的,没了主人。
但梁越海比他想象的聪明许多倍是不是?
他拿出手机,在有裂纹的屏幕上找到叫“巴别塔音乐”的音乐软件,搜索出同名《Purple Rain》,音量调到四格,比啜泣要高声很多,边走边抹眼泪。想起手里还拿着领带夹,他转身对准灌木丛,想抛进去,却突然地飞过一只猫,疑似被他吓到。
朱利安想想还是收起来,蔫蔫地走到楼下。
走到梁越海家的那栋楼,仰望高楼,灯光无数。从外层看去,像一座冷冰冰的玻璃球。
朱利安看了它很久很久,做决定走了进去。
离社区三条街远的五星连锁酒店,梁越海是他们的会员,一年里去许多次。和朱利安讲了那样的话,但其实并没有任何约定,梁越海难得独自住在酒店。
房间里有特调的安神香氛,拉上窗帘,对人的睡眠却无济于事。
熬了一夜,梁越海对着镜子勉强梳洗一番,他抱着耷拉在椅子上的西装去上班。中途想给朱利安打电话,忍了下来,那样对他们都不好。
他想等朱利安冷静,他们再谈谈。根据他的经验,一个晚上加白天,差不多够想清楚。
晚上下班,他与秘书对过下周事项,推掉饭局,提前回家。
朱利安还没回来,梁越海泡一杯咖啡,读电脑上的法律文书等他。中途想起去洗澡,先回卧室。走到朱利安开的房门前,梁越海忽然停下来。
桌子空旷无比,没有一物。
随手堆桌上的书和唱片,倚靠墙边的琴包,全都藏匿起来。
他走进去,环绕四周。
亮了灯,一切一览无余。
空的床头柜,没有一件朱利安衣服的衣柜,缺了牙刷和毛巾的洗手间。
客房大得惊人。就好像朱利安从未存在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