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圣诞树男孩》活复

19、意外事故 朱利安想起

　　朱利安想起中学时与同学逃课夜奔。一辆摩托车，两个人，两顶头盔。地下停车场虽然明亮，但通向漆黑的夜。
　　“穿好夹克，等会儿冷。”梁越海给的朱利安机车夹克，衣服比朱利安大一圈，好像被人抱在怀里。
　　朱利安捂紧衣服，虽然坐过它一次：“我们真的要骑摩托？”
　　说要找刺激，朱利安以为是去喝酒，要么做一些神秘的事，但梁越海换好衣服，带他去的另一个停车场里，停满许多辆摩托，梁越海的那辆纯黑色的机械也在其中。
　　朱利安在摩托车群里转来转去，几乎都是在杂志和网络上才能见到的车型。目不暇接。
　　梁越海戴上头盔，看朱利安一眼：“怎么，你怕啦？”
　　怕什么啊？朱利安一撇嘴，坐到后座去：“你能开多快？”
　　梁越海却反问：“你想多快？”
　　朱利安舔舐最后一点薄荷糖渣，那当然是：“能开多快就有多快。”

　　出发时，朱利安看着梁越海的摩托慢吞吞地向上，抵达地面近路，忍不住笑了。
　　“这就是你说的快啊。”他使坏，拉梁越海的衣角。
　　“你等着吧。”梁越海隔着头盔，讲话像平时那样从容不迫。
　　社区的门开了，红绿灯前，一辆大众和他们并行。
　　大众飞快地消失在路口，他们还没走两步。
　　朱利安打了个哈欠。
　　他们拐进和大众相反的马路，车速比刚才好一些，但始终算不上快。
　　朱利安靠着梁越海的背，无聊地观赏路上的风景，全当散心了。
　　照着这样平和的速度行驶二十分钟左右，摩托车越发慢速。
　　朱利安直起身，路上的人越来越少了，汽车往高架桥上跑，下面的马路空空荡荡，连路灯也不偏爱。
　　摩托车停下来。

　　“朱利安。”梁越海转过身，拉起防风眼罩，“准备好了吗？”
　　朱利安和他拌嘴：“我二十分钟前就准备好了。”
　　梁越海打开夜灯：“那你注意抓住我。”
　　朱利安还想开两句玩笑的，但摩托的震动湮没了他的声音。
　　朱利安不自觉抱住梁越海的腰，听着摩托启程前的呜呜声。

　　马路仍然空荡，然后，朱利安发现它充满风。
　　路灯，马路，天空，轰鸣间世界狂飙。
　　一刹那，朱利安以为在害怕，但兴奋立刻灌满他全身。
　　黑夜如此寂静，他们和它同在。
　　朱利安什么也不想：“梁越海，快点！”
　　梁越海以更猛烈的风回答他。
　　“再快点！”
　　几乎是疯狂的速度，没有人敢这么干，它能让撞过来的一切都粉身碎骨。可朱利安就是要向其挑战，也许梁越海也是如此，朱利安抱紧他腰时，望见仪表盘指数指向顶端。
　　大道宽阔无尽，一切被甩在身后。
　　烦恼，不快，演奏，庸才或天才的烦恼。
　　朱利安几乎陶醉了。
　　然而，他忽然抱紧梁越海。
　　前方黢黑的路段，忽然一盏灯在路那面亮起来。
　　灯越来越近，那是一辆逆行的红色卡车，司机还没察觉到危险，正面朝他们冲来。
　　梁越海！朱利安想说。
　　卡车司机后知后觉地打方向盘，但卡车不情愿地，几乎没有挪动。
　　摩托急速转弯，冲向西面的马路，和卡车擦肩而过。
　　摩托滑行一阵子，速度慢慢降下来，在路边停稳。
　　灌木丛里的猫钻出来，啪嗒啪嗒地跑过马路，将一动不动的摩托甩到身后。
　　朱利安猛地取下头盔，捋头发这才发现已冷汗直流。
　　梁越海慢条斯理地摘掉头盔，转身问他：“够快了吗？”
　　绿发的朱利安瞪大眼，放声大笑。

　　找到大车不会通过的地方，摩托停在小路边，他们暂且休息。
　　“你开车居然这么猛。”朱利安跳下车，取下头盔。
　　郊区的马路，连路灯都被灌木丛缠绕着，很寂寞。
　　“那下次不坐了？”梁越海走到路边破旧的贩售自助机前，亮着光，但居然还能用。
　　“我考虑考虑吧。”朱利安咧着嘴，一点都没有被吓到的意思，“里面有烟吗？”
　　梁越海扫了码，从玻璃的侧影里看见朱利安：“没有，都是喝的。”
　　梁越海居然并未排斥，朱利安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出来：“梁越海，你今天心情为什么不好啊？”
　　“有吗？”梁越海付款，选中饮料。
　　朱利安眨眨眼，开玩笑：“被甩了啊？”
　　“谁说的。”梁越海懒洋洋的，“我比你想象的受欢迎多了。”
　　机器发出碰的一声，梁越海弯下腰，从取件口拿出饮料。
　　“给。”梁越海说。
　　朱利安回过神，看着可乐：“我的？”
　　刚骑过摩托，朱利安精神振奋，眼睛亮起来，像星星在天上打旋。
　　梁越海应该把可乐给朱利安的，好好地递给他就行。
　　梁越海看了朱利安一会儿，伸出手，可乐瓶轻轻地冰朱利安的脸：“难不成我喝啊。”
　　朱利安显然没想到，看着梁越海，眼睛一眨也不眨，因为被冰，他擦擦脸，然后笑了。
　　如此生机勃勃，甚至到尖锐、冒犯的地步。
　　这样的夜晚有风，梁越海放任了自己的注视，直视着朱利安，也笑了笑。
　　朱利安反而不笑了，目不转睛。
　　这是危险的，一刹那，这种注视像是永恒。
　　如被驱使，朱利安上前一步。
　　猫跳出来，引发灌木丛的沙沙声。
　　朱利安同时抬起头，碰了碰梁越海的嘴唇。
　　梁越海愣了片刻，站在原地。
　　他和朱利安看着彼此。
　　完了。朱利安心脏狂跳。我干了什么。
　　“我不是故意的。”他听到自己说。
　　好烂的理由。然而朱利安的大脑一片空白。
　　半天，梁越海回答他：“没事。”
　　梁越海的手机响了，梁越海别过头接起来，走远了几步，不知道和谁讲话，懒散地放低声音。
　　朱利安还在发呆，手里的可乐冒着冷汗，湿漉漉的水印不断往下滴。
　　不久梁越海回来，很平淡地说：“走吧，回家去了。”

　　回去的氛围有些诡异，从开始到结束，都只有摩托的轰鸣。
　　下车时，朱利安将头盔取下来，抱在自己身前，和梁越海一前一后地走着。
　　电梯自动识别梁越海的脸，定位到三楼。
　　朱利安靠着边沿发光的电梯墙发呆，电梯门开了，他忽然说：“梁越海，你今天这么晚回来，是去哪里？”
　　梁越海要开门，走在前面，随意地说：“朋友家啊。”
　　朱利安愣了一下：“……男朋友？”
　　梁越海开了门，让朱利安先进去：“怎么这么问，不是你说我被甩了吗？”
　　“没有。”朱利安打圆场，“不是你平常的香水味。”

　　朱利安回到客房里，倒在床上。
　　一闭上眼，飙车时的情景犹在眼前。红色的，黑色的，蓝色的。他在那些颜色里，想了十分钟。前五分钟，他思考自己为何那样做。后五分钟，他想梁越海的意思。等到实在无事可想，他自责地揉了揉头发，一头倒在床上。
　　因为出了汗，朱利安去洗澡。半夜喝了可乐，反而口喝，出去接水。
　　梁越海冲完澡，已换上睡袍，正在客厅喝水，看到他出来：“怎么了？”
　　“我渴了。”朱利安挠挠头，没想到梁越海还在，“想喝水。”
　　梁越海把自己的这杯给他，还剩下半杯，朱利安一口气喝空了。
　　“哎，朱利安。”朱利安回房间，梁越海在身后叫住他。
　　朱利安有些紧张地回过头：“怎么啦？”
　　梁越海重新接自己的水，只以平常的语气：“好好休息吧。”

　　朱利安睡得很不好，做了许多梦，大多数都记不清了。
　　只记得快醒时，梦里整个交响乐队演了婚礼进行曲，朱利安一个人在座位上，抱着栏杆，专注地倾听，接着他一下吓醒了。
　　朱利安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起床。或许是梦里婚礼进行曲太吵了吧，他进客厅时不是很精神，差点撞到桌角。
　　梁越海端着咖啡，边吃早饭边翻手机。
　　朱利安看到他，一下精神了。
　　梁越海倒是没什么：“玛丽告诉你没，案子立了。”
　　朱利安啊了一声，完全没想到地看手机。半小时前，玛丽真的发来消息：“确定正式立案了，四个月后开庭。”
　　朱利安赶紧站在原地，回了玛丽消息。
　　走过梁越海身边，去拿冰箱里的吐司时，世界上最大的磁力场好像就在这座房间，朱利安忍不住瞟梁越海。
　　没想到梁越海也在看他，朱利安啪的收回目光，把脑袋埋进冰凉的冰箱。
　　冰箱之外的世界，梁越海推开椅子：“那你找一个时间来律所，找玛丽讨论一下案子。”
　　他看样子要去上班了。朱利安没忍住，叫住他：“梁越海。”
　　说完他却不知道说什么。
　　梁越海：“怎么了？”
　　他并不像朱利安，完全和平常一模一样。这让朱利安后悔于自己的表现：“没什么。”
　　“你说吧。”梁越海却要求他。
　　朱利安犹豫一阵，吞吞吐吐地：“我们俩，没事吧。”
　　梁越海听懂了，倒没有露出惊愕之色。
　　“人都会有一时冲动的时候，没什么。”梁越海耐心地说，“我是，你也是。”
　　朱利安觉得不对，特别是昨晚冲动的只有他自己。但梁越海这么说，他一时间很难反驳他。
　　梁越海穿好西装，打算走了，朱利安又没忍住：“梁越海。”
　　梁越海这次顿了一下，才回过头来：“怎么？”
　　朱利安其实是没话找话。他支支吾吾，眼看着梁越海的眉毛越挑越高，快没有耐心，他眼神乱瞟，终于想到一个话题：“梁越海，你有没有，不要的旧西装啊？”
　　梁越海一愣：“什么？”
　　“旧西装，你不想要的。”
　　梁越海思考片刻：“你要搞诈骗啊？”
　　想了想又说：“还是做销售，还是都是？”
　　“不是，”既然说了，朱利安只好硬着头皮讲完，“我们餐厅经理希望我买一套新表演服，最好是西装。但是我钱不多，感觉暂时比起买，借一下比较方便。”
　　梁越海与朱利安对视片刻。
　　“当然，如果你不愿意也是可以的。”朱利安赶紧说，为自己那突兀的提问圆场。
　　梁越海听完很干脆：“那你等等。”
　　说完之后，梁越海便出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