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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他有男朋友吗? 朱利安发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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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利安发完和梁越海的消息,准备出门。
迈出社区门的一刹那,他手脚僵硬,忍不住四处张望。
车水马龙,行人们自顾自地走进各自的世界。
他深呼吸一口气,还不习惯于这种不被注视的自由,慢慢向地铁走去。
当他意识到,没有人打断他的这样的自由时,心不禁越跳越快,以至于持续到过了马路,他甚至认为这是一个梦。
站在原地,他深呼吸一口气,忍不住笑了,
他张开双臂,在其他人的注视里,飞也似的跑进地铁。
走得离圣母路教堂近了,朱利安的兴奋才慢慢消减下去。他到教堂门口时,不自觉佝着背,抱紧了琴包。
梁越海已经来了,看到他这样子质问:“你来当小偷的啊?”
抓着他的衣领去和方嬷嬷讲话,朱利安强忍着不低头。
方嬷嬷并不多疑,她完全接受梁越海说的理由,只捧着朱利安的脸,看他的伤口是否好全。
珊珊跑来抱住朱利安的腿,朱利安蹲下身,珊珊小心地摸他眉毛上浅浅的伤疤。
“朱利安哥哥,你今天陪我玩好不好?”
朱利安只能对她抱歉,他今天已有了另一个重要决定。但珊珊并不生气,听到就说,那她去李阿姨家吃饭。
这是平安夜出事后,朱利安再一次摸到琴。
仪式开始,摸到琴,朱利安手心出汗。最初的音差点弹劈叉,好在他及时调整,没人,当然方嬷嬷也没听出来。
曲子顺利结束,接下来的流程和朱利安无关。
走到后门,他低头看昨天发给乔的练歌邀请。
“没死就好。”乔回他的第一句。
第二句:“五点半 颤栗乐室”。
朱利安手机塞回衣服兜里,虽然去过很多次了,但好奇怪,他既激动又不安,好像高中生休学后再回到班级里。
梁越海也在教堂后门站着,天气不好,下午四点天灰透了。
梁越海正在滑手机消息,陈倪打招呼后发来一张自拍。
“你接下来去哪里?”梁越海锁手机。
朱利安停下来:“去练习!”
“我要去个饭局。”梁越海拿起车钥匙,“顺便送你过去吧。”
上了车,梁越海系好安全带,手机一亮,原来陈倪在微信问他:“今晚有空吗?”
“改日吧,有事。”梁越海回复。
朱利安抬起后视镜梳理绿发,琴包靠着后座,嘴里哼着歌。
“梁越海——”他高高兴兴又不太好意思,“谢谢你送我。”
梁越海嗯了一声,这时候陈倪发来一个链接:“这家Bar你去过吗?”
梁越海没点开看,回复道:“哪儿都行。”
陈倪兴致却很高,追问他:“那你喜欢喝什么?”
梁越海开始不耐烦了,对于他人的刨根问底,他一直以为是一种过界。
车内忽然安静下来。
“怎么不说了?”
梁越海意识到这点,侧头看朱利安。
“你不理我啊,说了你也不爱听。”朱利安眼神游移开。
“我处理工作呢。”梁越海手机放在一边,发动车辆,“说吧,今天排练什么歌。”
他想送朱利安去乐室,因为这是朱利安全新的开始。但当然不能这样对朱利安说,一个人前行时,心情、包裹乃至他人的期待都需要放下,轻装上阵。
离开圣母路,乌云中露出一道裂缝,阳光很浅。
“想写新曲子吧。”朱利安盯着云发呆,突然说,“哎,梁越海,你喜欢什么歌?”
“怎么问这个啊?”
“我是爵士乐手啊,调研大众口味。”
梁越海敲着方向盘:“你让我想想。”
沉默三十秒,他是真的想不起来。
朱利安不敢置信地:“你是有多久不听歌啦?”
梁越海很耐心地说:“听是听,但很零散。最很集中听的时候都是高中了,大家流行摇滚乐,披头士啊、muse、kate bush,晚餐后晚自习前放,他们放什么我听什么。”
朱利安“腾”的坐直了,手搭在车中间的储物箱上:“你们这么好?我高中听爵士只能戴着耳机躲在书桌底下。”
“学校说开拓视野。”拐过路口,梁越海转方向盘,“最喜欢听音乐的是肖多财,你见过的,前台那位。一般肖多财喜欢什么,龚伦鸣,也就是她男朋友,我现在的合伙人就喜欢什么。”
朱利安完全没想到:“原来你们是同班啊?”
“对,H市中学的。”
H市中学朱利安有所耳闻,刚上大学的时候,有同学是那儿来的,从外省来的朱利安听别人揭秘,说那是市里很精英的高中,上名校和出国的人各占一半。
很难说为什么,当意识到这一点,朱利安心跟着天色变灰,后面他随便问了几句,就躺在副驾座装死。
梁越海驾驶缝隙时朝他瞥,想不通朱利安怎么突然变得软绵绵的。
最后一百米,车笔直朝前行,随着红灯变绿提速,梁越海仍然没看见“颤栗乐室”的招牌。导航却很笃定,提示应该停下。
“啊,到了!”后视镜里,朱利安的绿发一闪。
一个狭窄的巷口,连红色电话亭都灰扑扑。孤独的大学生靠着巷口,烟头丢到地上。
“这儿啊?”换成梁越海不可思议。
“你别那么多意见,我没钱啊,乐室很便宜。”朱利安很认真,“好多音乐大学的学生都在这儿练。”
“行吧,”梁越海叹气,“祝你早日挣大钱。”
“走啦。”朱利安背起琴包朝梁越海挥手,跑进小巷时的姿势很轻快。
等他消失,梁越海打方向盘,调头后想起,拿起手机给朱利安发短信:“我喜欢的很大众, prince的《Purple Rain》。”
巷子里的朱利安回复他一个笑脸表情。
朱利安收起手机,看见乐室一楼的柜台令他心脏狂跳。他深吸口气,穿过狭窄的楼梯。
练习室里,乔已经在等了。
十几天里发生的事,朱利安简单地和他说一遍,主要强调文哥和“星夜”,此后他们练习不用再躲藏。
“那你朋友帮了你以后,文哥真的不来找你了?”乔抱着吉他随意拨弦,音浪回荡。
“今天早上看到过一次。”朱利安架好电钢琴,弹出一段弦律,“但被我吓跑了。”
乔吹了声口哨:“好样的。”
深呼吸一口气,朱利安正式开始弹琴。
第一下很干涩,是紧张。第二下,有些陌生。十下以后。朱利安找到节奏。
琴声在朱利安手下忽高忽低,自如流畅。
乔看他一眼跟上,那些困扰多日的阴霾像冰块敲碎,无数的音乐从干涸的泉眼接连不断涌出,在那难以自制的沉醉中,朱利安忘记停下的时候。
琴声即使结束,乔仍单独地继续自己的路,吉他连绵扩宽世界,使其爽朗干净。
一直未完成的曲子,需要的正是这样一段。
朱利安和乔对视,没有说话却读出欣喜。
灵感尚未消散,朱利安赶紧从包里倒出电线,迅速用耳机孔连接好手机,再次弹一遍旋律。
基础打好,回头只需要找个合成器不断润色增调,再戴上监听耳机,在电脑上细化打磨。
自demo被挪用后,朱利安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愿意看见自己的烂电脑,将它塞到不知哪儿的角落。可现在他手痒到恨不得包包变成多啦A梦的百宝袋。
朱利安录完歌,精神抖擞,乔拉过椅子望天,仿佛天花板在他鼻尖。
“接下来我们要不然拆个歌练练?”《HEAD HUNTERS》里有一首很精妙,朱利安跃跃欲试。
乔心不在焉。朱利安等他,乔从椅子上坐直身子。隔着一台电钢琴,他们遥遥相对。
“喂,再去找地方演出吧。”朱利安开始困惑的时候,乔一本正经地说,“等官司打完,你迟早要再签公司,上别的舞台的。”
朱利安手一压,电钢琴上冷不丁地发出响声。
“你在听吗?”乔疑问。
“……你说。”朱利安收回手。
“文哥既然消停了,肯定也不会再到这种场合找你事,顶多H大那一片区域的酒吧不让你去,避开就行。”
“可以是可以,”朱利安下意识看练习室里的架子鼓,它后面的椅子常年空着,最先想到的是现实问题,“别的就不说了,我熟悉的就是H大那一片。”
现在经济不景气,爵士乐领域本来就小,酒吧要找的都是相熟的乐手演奏,想要到新的区域,不被认识和熟悉就贸然闯入,很难真正被认同加入。
“而且你加班又很忙,不来的时候我就只能弹琴,顶多再弄个合成器,能弹的范围限制很大。”
爵士现场和做歌不一样,做歌两人,甚至一人即可,即使找人也能分批录制,但现场却一定要一支小乐队。
也因此,朱利安有打算找工作,也许是钢琴老师,服务生,要么咖啡厅店员,完全没想过和演出相关的事。
乔不当回事:“你先找着自己做,和别人一起合作,有需要的话,我肯定会来。鼓手和贝斯,找猫哥和素姐不就好了?”
“他们愿意来啊?”猫哥和素姐都是很有风格的乐手,玩爵士也玩别的。
“最近应该不忙,而且他们挺喜欢你的,我问问。”乔翻手机的通讯录时说,“别的么,你同学呢?”
“都没联络了。”学长那件事后,朱利安和学校里要好的同学完全断联。那时从心底里,他对外界产生强烈的抵抗。
朱利安臂膀搭着钢琴,头轻轻地靠琴键,前路太难,有点泄气。
“你不是爵士乐之王吗?”
眨着眼,朱利安的心底忽然冒出极大的力量,太久没这样,像抱着膨胀起来的气球,在一下一下的鼓动中确认,直到相信它的存在为止。
“管他的!我们走吧!”椅子发出吱一声,朱利安一拍手,啪地跳起来,迅速将琴装回琴包。
乔抱着吉他,被他不知怎的飞速变心弄傻了。
但世界没那么爱他。从乐室出去,踩着一地的香烟头,跟导航去离他们只有三公里的酒吧街,那也是H市最出名的音乐酒吧聚集地。冒着寒风,两个人花一元五骑共享单车停在街前。
长长的三百米,红霓虹灯光的酒吧压住清吧的淡色白光,从街头到巷尾,朱利安进门又出来,一次次数被拒绝的次数。
有说不需要爵士乐的,有说缺人但是你能否DJ打碟的,有家走出来了又被喊住,问朱利安要不要来酒吧当模特,做这个其实蛮有前途。
到这儿朱利安和乔都有点绷不住了,暂且找到一家便利店休息。
朱利安对着寒风搓脸,乔买一包金桥出来。
“抽一个?”乔咬烟,讲话含糊。
朱利安婉拒:“不要。”
乔扣上烟盒,放回兜里:“你戒了?”
“我现在借住朋友家,他不喜欢烟味。”
马路对面的杂货店张灯结彩,圣诞节过去一段时间,茸茸的圣诞花环令人产生怀旧感。
从稀薄的香烟雾里离开,朱利安走到杂货店杂乱的玻璃柜前俯下身,倒映他脸庞的小北极熊玩偶和草莓发夹因头顶的粉灯成肉粉色,冷夜中显得轻飘飘。
“我想送东西给朋友,谢谢他对我的帮助。”乔跟过来,朱利安迫不及待地说。
“他十二岁啊?”乔觉得玻璃柜的东西,朱利安自己用还差不多。
“不是这些,是送他领带夹,他经常穿西装。”朱利安纠正他。
乔啊一声,难以想象朱利安是怎么从这一堆东西中联想到成人的领带夹。
但他想到了别的事:“和你刚才说的朋友,是同一个人吗?”
“是啊。”
乔靠着玻璃柜,朱利安以为他要问他有钱吗,但乔很冷静地说:“他有男朋友吗?”
朱利安迅速抬起身,看他一眼,差点撞到圣诞花环。
“没别的意思,别被骗了。”乔说。
“我没有那个意思。”朱利安嘀咕,“我们只是朋友。”
乔抽完烟了,捻掉烟头,潇洒地走开:“走吧,下一家。”
今日的饭局是王总挑的,一家粤菜馆,包厢选得够大,五十平米左右,平时作为宴会厅和别的房间联通着,中间用轻巧的竹帘门隔开。
小小的圆桌躺在包厢中央,王总带了两名下属,五人的场次,像太平洋里的孤岛。
项目启动备忘录在下午过了一轮,到晚上精简地和王总阐述。王总讲话不多,上菜到半程时,事项基本确定。
元宇宙已经是过去式,龚伦鸣送上肖多财拍摄的高尔夫精装照片,王总细细翻弄,欣赏铜版纸上自己的英姿:“我二十几岁的时候,其实更喜欢足球。等过了三十岁,才明白高尔夫球场有它的好,打球,还是看比赛,都磨砺人的心智,静下心来。”
“说得真好。”龚伦鸣倒酒进杯子,“那您有喜欢的赛手吗?”
“麦克罗伊不错。”王总想起梁越海,“梁主任,你呢?”
“我不太看比赛。”梁越海放下酒杯,很客气地说。
王总却说:“那你有喜欢的运动吗?”
“大学时打打美式橄榄球,后来工作忙就不继续了。”对面王总年轻下属够不到的菜,梁越海轻推餐桌转盘,“上次正经运动,还是大半年前去尼泊尔徒步。”
王总叹口气:“总是这样的,放弃比坚持难,千百种理由等着你离开。我是我爸说别踢了。”
“不过嘛,没办法,这就是家人,对不对?”
他感怀往事和亲情,等待梁越海的认同。
梁越海不感兴趣王总的家里事,敷衍地拿勺舀汤,龚伦鸣倒是接话,但王总沉默了。
几人围着桌子,轮流舀黑罐里的靓汤,吃饭忽然真正成了正事。
静下来后,隔壁包厢的动静难免入耳,是那种细微末节的声音,碰杯、转盘。
过了片刻,那动静渐渐近了,贴了软包的椅腿划过木板,沙沙的响,接着中间那扇竹帘门摇动起来,有人靠着,一言不发,也许是喝醉的酒鬼。
醉鬼下了决心,竹帘门刷的拉开。
王总的两个下属已放下勺子,莫名其妙地打量那里。
王总低着头喝汤,直到拉开竹帘门的人叫他:“这不是王总吗?”
王总抬头看到他,有些尴尬:“哎,怎么是你啊?我说谁出来了呢。”
“是啊。这么巧。”来人说。
来人讲话很温顺,带着客气。
好像无意似的,他朝向梁越海:“很巧,越海哥。”
梁越海将碗放到一边,仿佛没听到。拿出手机一刷,关上站起身:“王总,不好意思,我忽然想起我还有急事,要先走一步。”
竹帘门后还有谁,他一点都不想知道。
那人微笑着说:“爸没和我们一起来,和朋友聚餐。”
“明天工作相关的事宜,我再叫负责人和您这面商议。”梁越海对王总点头,“龚伦鸣,剩下的你来照顾王总。”
龚伦鸣同样敌视着那人,已是战壕里有过多经验的战友。
“梁渡江先生,和你朋友聚餐,就吃你们的去吧,别来掺合别家的事。”
梁越海迈出门时,听见龚伦鸣在包厢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