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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大声放歌 在电梯里, ...

  •   在电梯里,朱利安靠着墙,梁越海在前面站着。
      出电梯时,朱利安慢吞吞地跟在梁越海后面。
      一路上,梁越海忙着处理手机的事,但步伐一直放得平稳,朱利安刚刚好能跟得上。
      上了车,朱利安缩在副驾驶上,尴尬地看着地面,梁越海好像没发现那样,自然地点火启动。
      接下来的几分钟,他们一直保持着沉默。
      朱利安当然不好意思,离开前那狂妄的发言,头脑发热时他只瞧见文哥不可置信的复杂表情,直到脱离那压抑的世界,他羞耻于冲动的过于诚实。
      梁越海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才用寻常的口气说:“饿了吗?”
      朱利安摸着肚子,想了片刻:“有一点。”
      梁越海便决定:“走吧,我们去吃饭。”

      午饭就在附近一家小餐厅,点完单回到柜台休息,服务员忍不住回头看。平价西餐厅,西装革履的男性和绿发男孩的组合已很怪异,再加上他们长得都打眼,面对面沉默坐着却不玩手机。
      过了五分钟,厨师从厨房窗口伸出手,按响铃铛。
      “奶油海鲜烩饭上啦。”
      服务员系着松掉的围裙,把托盘上的两份烩饭,一一放在梁越海和朱利安面前。
      “吃吧。”梁越海说。
      朱利安哦了一声,拿起勺子戳到盘底。饭舀进嘴里嚼,头越吃越低,越吃越低
      梁越海想假装没瞧见对面男孩绿色的头顶,他怕朱利安不自在,选了一家大学生常吃的餐厅,没想到仍未躲过去。
      好半天,海鲜饭食之无味,朱利安索性放下勺子。
      “梁越海。”
      他想说话,感谢,或是道歉,可因为种种,埋头看着桌子,说不出口。
      “好了,没什么。”
      梁越海像知道他的想法,轻描淡写地说。
      于是朱利安更不对劲了。
      “不是。梁越海,我……”
      声音含着湿气。
      小时候看电视里的动画,朱利安总想阻止厄运的发生,只好关电视,要么不再看下去。但他成了让人讨厌的幸运儿。他没有被丢掉,还如此被包容。
      再说,朱利安之前还那样对待梁越海。
      “对不起,梁越海。”
      他不想的,但喉头哽咽,泪水自己夺眶而出。

      “我骂你了吗?”梁越海好笑地,“好了,头别低了。抬起来我看看。”
      朱利安赶紧用手臂擦掉眼泪,带着那股凉意抬起头。本来以为没什么了,可看见梁越海,眼泪唰一下又掉下来。
      梁越海叹口气,拿起餐巾纸,伸臂擦朱利安眼泪。
      他手腕有淡淡的香水味,冰冷的银表擦过朱利安的耳边。朱利安渐渐不哭了。
      “之前我脑子不对劲,只想着自己。”朱利安讲话清楚了一些,很认真,“你说的对,我太懦弱了,想要的东西,我应该自己争取。”
      梁越海告诉他:“那以后就不要放弃了。”
      韩韵文这种人,梁越海见过很多,有了小小的成就后,在孤岛做国王便以为世界都是如此,十分钟便能查到无数法律漏洞,为此梁越海才特意带朱利安去找他,希望朱利安看穿他的陷阱。
      朱利安宣誓一般:“我以后绝不会了。”
      宣誓完不知怎的,或许眼泪都流空了,他高兴起来,朝着梁越海微笑。梁越海觉得他莫名其妙,也跟着笑了。笑时仍看着朱利安,朱利安丛林般密的下睫毛濡湿着。
      梁越海看了片刻,眼神闪烁,将餐巾纸折叠好,放到一边。
      朱利安疑惑地看着他。
      “吃饭吧。”梁越海拿起勺子。
      朱利安哦了一声,吃一口又忽然放下勺子。
      “对不起,梁越海。”
      他双手合拢,放在桌上。这是一个比之前郑重得多的道歉,没了泪水的润色,很真诚。
      梁越海看了他好一会儿:“没关系,朱利安。其实你也没说错,有一部分,我确实救你也是为了我自己。”
      梁越海面色如常。朱利安却还记得争吵时说的话。想开启这个话题又不敢,他好半天轻轻地问:“梁越海,那当时你说的,是怎么回事呢?”
      梁越海的电话却响了。
      对方通知了他什么,大概是工作上的事,他回答:“好的,谢谢,我等会儿就过来。”
      等放下手机,梁越海心不在焉地躲避开话题:“我们以后再说好吗?”

      饭后梁越海说有事,先送朱利安回了社区,一个人出去了。
      朱利安靠着沙发,发呆想着他丢掉的电钢琴,还有此前因自己的混乱而耽搁的种种事务。不久,他振作起来,决定无论多糟,他得负起责任来,继续前行,也要报答梁越海的帮助。
      他打开手机,第一时间找到了玛丽的聊天,编辑了一条道歉短信发过来,为这几天自己的失踪道歉,表示接下来都会好好联络。
      玛丽很快就回了:好。
      又说:你们和好就好。
      附赠两个爱心表情。
      朱利安不知怎的有些窘迫,但也很难解释实际发生的事。
      玛丽又发:“我家的孩子英国读书,圣诞假也不回来,要是也像你这么乖就好了。”
      朱利安顺着玛丽的话安慰几句,一个电话忽然插进来。
      朱利安手忙脚乱地接起来:“梁越海?”
      梁越海在电话那头:“我在一楼,东西多,下来拿吧。”
      他的事这么快就办完了?朱利安赶紧坐电梯下去。
      梁越海并不在大厅里,朱利安顺着玻璃门出去,密密麻麻的灌木丛旁,一辆黑摩托刚熄火,梁越海摘了头盔,放下肩上的黑包。
      黑包太眼熟了,有人的半身那么高,朱利安犹豫不决地靠近,梁越海朝他点头,很肯定:“拿上去吧。”
      直到将它背到身上,朱利安仍失了魂般。
      “还有这个!”梁越海提醒地点了点摩托背后那个更小一些的三角包。朱利安提起它来,比想象中重很多。
      电梯一到,朱利安就猛冲上去。冲进玄关,他整个人忍不住身体发颤。来不及再往里走了,他跪下来,拉开那个大黑包的拉链。动作太急,卡了一下,他不得不深呼吸一口气,慢慢将拉链往前推。
      他掀开盖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尽管有所想象,真见着时仍如遭雷劈。
      黑白相间的键盘,按钮上略微磨损过的痕迹,他再熟悉不过。
      他的电钢琴。
      朱利安小心地碰触,力气稍大,电钢琴抗议地发出叫声。
      朱利安不可置信,又试探着按下几个键。哆、来、咪、发、唆。正正好好的音。不是他的幻觉。
      他忽然又想起身后的三角包,慢慢将电钢琴放到地上,转身拉开它。
      有CD,有书。掏出宝藏般,他拿起那本《爵士乐史》,又看《蓝色日本:爵士乐的正名之旅》,CD《Future Listening!》、《Endlessness》…全是他地下室被毁掉的书和唱片,他以为再也无法复原。但眼下,它们比他第一次见它们还新。
      忽然,朱利安顿住了。封面上明黄色的电子琴,“HEAD HUNTERS”用暗红字体写成。朱利安轻轻地撕开透明袋,翻开盒子。一张他曾用库洛米胶布粘住的CD,十足地闪着,从未经过任何踩踏。
      背后有脚步声,梁越海进门,手上还拿着头盔。见着跪着的朱利安一愣。
      朱利安想也不想,站起来冲过去抱住他。
      “好啦好啦。”梁越海被他撞得踉跄,好不容易站稳。先是皱着眉,接着自己忍不住笑了。
      “你不是丢掉了吗?”朱利安吸着鼻子。
      梁越海轻轻地拍他的背,理所当然地:“骗你的啊,我放在楼梯间,之后拿去修了。”
      “那那些CD和书呢?”
      梁越海看了一眼:“问了几个朋友,再找相熟的CD店和书店老板,两三天时间就齐了。”
      朱利安发自内心地:“你不用这么麻烦的。”
      耳边沉默了一阵,梁越海很认真地说:“你都用胶布粘住了,这么喜欢不是吗?”
      朱利安咀嚼着这番话,悄悄地抹掉眼泪。
      “行啦朱利安,你还让不让我进门?”梁越海轻轻地推开他。
      朱利安稍微和梁越海分开一些,正好把眼泪擦干净:“我要是一直不振作呢?”
      梁越海低下头换拖鞋,拿着装CD的包走进客厅:“这我可没想过,你不是爵士乐之王吗?”
      好像碎掉的CD重回原样,朱利安心里大声地放起了歌。

      龚伦鸣发现,梁越海最近心情不错,平常对工作就很耐心,而在休假之后,这种忍耐翻了倍。拿今早来说,龚伦鸣一早打电话过去,通知晚上六点半王总组饭局这一噩耗:这意味着下午的会议,律所得和王总公司完全对好项目启动的备忘录。梁越海甚至没有叹气,只轻快地说好。
      上午相关团队集合到办公室。项目负责人比他们早到律所十分钟,啜着咖啡看文件,手下的律师们看到他们,纷纷打招呼:“梁主任好,龚律好。”
      任务太紧要,梁越海快速了解情况,让秘书分派文件,中午吃完饭给每人续上一杯冰美式,居然还有心情开几个玩笑。
      王总的公司搭车过去半小时,梁越海载上龚伦鸣和负责人,提前十分钟抵达两点钟的会议。
      “你心情挺好的啊。”下车时项目负责人走在前,龚伦鸣跟上梁越海。
      梁越海眼睛没离开文件:“你还想不想让我载你去摄影展了?”
      龚伦鸣赶紧不讲话了。早上十点肖多财摄影展开幕,龚伦鸣本该陪她在场,因此龚伦鸣一边干活一边骂人,让梁越海开完会后载他一程。
      梁越海带队,所有人安全感都很足,再加上准备充分,会议比他们想得快许多,两小时便结束。走出会议室后龚伦鸣重新变得生龙活虎,不忘叮嘱梁越海:“摄影展作品你要好好看啊,多财的十年作品大集!”
      到地方龚伦鸣窜出车,跑到摄影展门口又对准玻璃窗,仔细地整理衣冠。
      “行了,别照了。”梁越海路过他身边。
      门口的标牌背景图是小女孩的照片,黑色的眼,灰色的裙子,冷冰冰地洞察世界。肖多财的名字在海报最上方,下方标注此次人像展的标题。

      “梁律好!”
      一进门像律师聚会,许多眼熟的面孔。龚伦鸣已滑入其中,兴高采烈地打招呼,欢迎他们前来捧场。
      梁越海和他们聊了几句,抽身而退。有个女高中生几乎和他同时快步走到第二间展厅,她拿着相机,看来是想参观,却惊恐地发现误闯年会。
      到第三间展厅,才是真正来看展的观众。很安静,大幅或中幅的照片前若有所思。
      梁越海可以歇口气。他看一眼手机,朱利安发过来消息。
      “梁越海,你什么时候去教堂?”
      朱利安昨天说好了,要梁越海到了教堂他再进去。
      朱利安难忘平安夜的失约,不敢独自见方嬷嬷。
      “我和她说过的,你骑车摔倒,住院多天。”梁越海说服他。
      反正朱利安脸上的鼻青脸肿正在消退,只剩一些擦伤。
      但朱利安还是小心翼翼,犹豫不决。
      “等会儿去。”梁越海回了朱利安的消息。
      “那我也准备出发了。”朱利安马上回。
      发完这条,朱利安又发了一条,是长达60秒的语音,原来是一段钢琴音,用修好的电钢琴弹的。
      梁越海问他:“你怎么录的?”
      “单手弹的啊,一只手掌握琴键,一只手按语音。”朱利安发来语音,听上去有些得意。
      梁越海听了想笑:厉害的哦。
      尽管这些都不是发生在梁越海自己的事,但目睹这一切,梁越海就好像也被一种骄傲和快乐感染。

      打算和肖多财打个招呼就离开,梁越海心不在焉地掠过展厅的照片。忽然,一张不大的照片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拍的空无一人的隧道,饱和度不低的绿色,失焦镜头下像无数尖锐的光线呼啸。
      不知怎的,梁越海不自觉停下来。
      “很漂亮是吧?”他打算向前走,却有人提问。
      梁越海转过身,说话的男人穿的灰毛衣掐着腰身,给人以耐看的印象。
      “说好看不如说热烈吧。”梁越海回答他,“让人难忘。”
      “怪不得你看它很久。”男人和他并肩,手背在身后。
      梁越海正眼瞧过去,目光从对方的脸扫到领口。
      男人没有移开和梁越海的对视。
      梁越海现在心情很好,不介意任何话题和暗示。
      “加个朋友?”梁越海微笑。
      “我叫陈倪。”男人在梁越海离开前告诉他。

      梁越海走进下一间,也是最后一间展厅。
      展厅中央,有道厚重的蓝帘子拂过地面,他捞起来想过去,忽然被人拽住。
      涂着黄指甲油的手,梁越海从胳膊看到她的脸:“你怎么躲在这儿?”
      肖多财赶紧比“嘘”:“龚伦鸣招呼太多人来了,应酬得我要死了。”
      梁越海明白了她以为他要拉她去见人:“我现在有事打算先走,管不了这里。”
      “走吧走吧。”肖多财明显松口气,“我看到你们律师就烦。”
      说得像她和律师毫无关系。
      梁越海整理蓝色帘子,迈步要走,肖多财忽然叫住他:“你又分手了?”
      原来她看到刚才展厅和陈倪那一幕了。
      “好早前的事了。”这是真的,加油站男友吵架后,梁越海乘势分了手。
      肖多财迟疑地:“那——朱利安呢?”
      “他好着呢,现在活蹦乱跳的,怎么,你想见他?”梁越海想起来看表,是时候去教堂了。
      肖多财眼神怪怪的,只说:“行了,你赶紧溜吧,要龚伦鸣逮到你,他得让你欣赏我每一个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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