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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爵士乐之王 梁越海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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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越海不是读心术师,听不见朱利安的心声,带着朱利安上楼,他一直在看腕上的表。对于他这样的律师来说,恐怕每一分钟都是流逝的金钱。
顶楼是九楼,出楼便铺有红毯,一直延伸到挂有“星夜音乐娱乐有限公司”标牌的玻璃门。朱利安第一次来时很兴奋,当时学长给他讲,以前这一栋都属于星夜,景气不好慢慢变卖,这一层能撑下来,全靠文哥的初心。
前台秘书正站在门前等待,看到她,朱利安下意识躲在梁越海身后。
朱利安没有想到,前台秘书正等的是梁越海,看到他,快步走过来:“您好,请问是梁主任吗?”
梁越海点头的时候,她专业地说:“韩总在办公室等您,请和我来。”
她替梁越海开玻璃门时,看到了跟着梁越海走进去的朱利安,略微诧异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办公人员多死气沉沉,头快伸进电脑,静得像针掉在地上。朱利安来过许多次,却仍然为此很不舒服。
秘书在前面带路,穿过有录音棚和会议室的走廊,敲响那一扇大门。
“请进。”
朱利安的心快跳出来了,他闭上眼,心一横,跟随梁越海迈进去。
对头次来这里的人来说,这间办公室是个挺怪异的房间。墙壁涂满不均匀的蓝色,墙上的海报,罗大佑的眼睛褪色,邻居鲍勃·迪伦警惕地抱住吉他。
下方的展示柜却是新的,画有灰嘴唇的EP盒压着大字横幅标语:“祝贺《爱人成熟时》流媒获城市榜第一位!”
《爱人成熟时》就是用掉朱利安demo的那首歌。
文哥坐在办公桌后。财务报表、烟灰缸和钢笔。上面只有三样东西。
他抬起眼,一贯的沉稳,戴着方形眼镜,像位批改作业的教师。
有多少次朱利安走进门,文哥停下写字,审视着这位犯错而不知悔改的学生。
“朱利安。”
他叹口气,想要欢迎或遗憾。但梁越海挡住朱利安,于是那目光被迫地变成与梁越海的对视。
梁越海发型整洁,袖子下的手腕扣着银表,显而易见地与这间旧的办公室格格不入,同时他毫不掩盖对若隐若现的烟味的厌恶,看文哥时不忘着扫过一眼烟灰缸。
文哥便将朱利安的事放在一边,扣好西装,从办公桌后站起来:“您就是梁越海?我在网上查了,知名的大律师。”
“如假包换。”梁越海与他握手。
文哥探头和朱利安开玩笑:“朱利安,他不会是你找的演员吧?小心真的梁越海来找你算账哦。”
“你们给他的钱,请不起我来当演员。”
梁越海很不客气,干脆地放开文哥的手。
朱利安不喜欢文哥好像对宠物的方式,根本没讲话。
“律师证,请看。”梁越海取出衣兜里的证件推过去。
文哥在桌那头按住证件,看证件的样子如开花牌。
“而且韩总,就你公司的盈利来看,恐怕你也请不起我当你的律师。”
文哥抬起头,梁越海没有笑,根本懒得掩饰那份高高在上。
文哥将证件还给梁越海,回到办公椅坐下,叉开腿:“说的倒没错,不过梁律师昨天给我打电话,说要带着朱利安拜访我,总不能是想要来收购我们的公司吧。”
“你出去吧。”文哥对秘书说,又做了个请的姿势,“既然要谈,就请坐吧。”
梁越海不客气地拉开办公桌前准备的两张皮椅,推着愣神的朱利安坐下。
“请问这趟前来,是有什么事呢?”文哥坐下,扣盖快干涸的钢笔。
梁越海毫无犹豫地说:“为了朱利安。”
讲到自己,朱利安心一下吊起来,审判时刻终于来临。
“朱利安的什么?他闯祸了?”文哥疑惑的语气。
“他的案子。”
“朱利安有什么案子?”
“忘得这么快?”梁越海笑了笑,“你告他也就一两个月吧?”
文哥钢笔拍着手,有意地停顿几秒:“哦,那个啊,我们内部的事。”
说着,他向朱利安求证:“对吧,小安?”
梁越海不耐烦地打断文哥的插话:“你们内部的事?不知道的还以为法条你写的呢。看样子恐怕法院让提交的二审答辩状你们也没写吧?”
梁越海的敌意不能再更明显。文哥却笑道:“朱利安给你说什么了?你不会当真吧?他小孩子。”
梁越海脸色不太好看了,一字一句地:“朱利安是个很优秀的爵士乐手。”
“不然告诉我,你为什么签他呢?”
这话一出来,朱利安和文哥都愣了。
文哥用胳膊顶着桌子,他以另一种古怪的眼神打量起梁越海:“我明白了,所以您是为这前来的?昨天我还在纳闷呢。甚至想过是不是小安又闯了什么祸,回头想起我了。”
他不再那么放松,像要和辍学的坏学生谈话,必须要严阵以待。
“签他,当然是看到朱利安的天赋。但梁律师,你知道吗,天赋需要我们付出成本,而他不懂这一点,在我们付出金钱培养后自己跑掉了。”
“你说的培养指什么?”梁越海反问。
文哥很遗憾地:“帮他找机会,在幕后锻炼、学习。你不是内行人,你不明白。”
“也就是说,你是这么认为的。”
梁越海转头,看向朱利安。
“那我们听听爵士乐手怎么看?”
起先朱利安惶恐,但梁越海耐心地对他做了个口型。
说吧,朱利安。
梁越海没有生他气。朱利安心里燃起希望的火苗,继而是另一种奇异的感受,稍稍支撑起他,让他的身体不再那么僵硬。
“我不这么认为。”朱利安直起身,面向那张办公桌。
说话用了力,稍稍有些颤抖,但完整的,将自己的话说出口。
“文哥,你们从来没有给我任何机会,不仅用了我的demo,还拒绝给予任何演出机会。”
文哥定定地望着朱利安,朱利安没有躲开,反而坐得更直了一些。
“一面之词。”文哥无奈地说。
忽然间,梁越海的手机里放出声音:“爱人成熟时/摘下哀伤的果实/为爱你而种下/因疼痛而掉落……”
梁越海停止播放:“是这首吧?曲子确实套了朱利安的demo,我通过。”
文哥摇头反对:“和朱利安的demo挺像的,可区别大着呢。”
梁越海在微信上找人:“像不像请专家来鉴定不就知道了?我现在就联络。”
文哥明显没当真,促狭的语气:“你不嫌麻烦啊?”
“不麻烦,我们工作就是这样,好了,说了。”梁越海已打完字,他办事效率一向很高,致使文哥的笑容消失。
梁越海还没完,翻开和玛丽的聊天:“顺带一提,他的委托律师整理出了一批证据。包括合同里有无期限限制等存在显失公平的无效或可撤销情形、履约过程证据,以及你们通过微信多次无故拒绝爵士乐手演出邀约的多组沟通记录等。”
“哦,还有。”梁越海关上手机,看向文哥,“前两天有人跟踪他,我的行车记录仪拍下面包车,到时候一对车牌号,车主是谁,也立刻清楚了。”
文哥难得一见地沉默,一会儿他推开桌站起身,保持着那苦恼的微笑:“梁律师,我们休息一下吧,给你们上个咖啡?”
秘书拿着托盘进来,文哥叫她站在门口,从她手里接过盘子,挥手让她离开后,自己拿着咖啡,走到梁越海和朱利安身后。
给梁越海的咖啡放到桌上。朱利安的咖啡旁放着奶精球和勺子,文哥撕开奶精球盖,倒进一杯。
“剩下的小安你搅吧,我只能为你做到这里了。”文哥回办公桌坐下时拍拍朱利安的肩,朱利安很不快地躲开。
文哥仍然沉默着。他那教师般的面孔随着热气融掉,那是一张真正苦恼着的,中年人的面庞。
“梁律师,你想要的是什么?”文哥摘下眼镜搁到一边。
梁越海对咖啡不感兴趣,推到一边:“没什么,确认一个回答而已。”
“回答?”文哥反问。
“是,回答。我想了很久,你为什么这么对朱利安?是你法盲吗?本来就在打官司你还敢威胁打人?但你又知道在一审时借助合同漏洞告他,让他背上所谓的两百万违约金。”
“后来我肯定,只有一个答案。”梁越海停顿片刻,“你只是认为他一无所有。”
文哥却匪夷所思:“这不是事实吗?”
朱利安猛抬头。平时稚气的脸,在惨淡的白光里很锐利,眼睛熟透一般,望人时沉甸甸的。
文哥没有注意到朱利安的反应:“年轻,一无所有,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
梁越海指出:“利用是另一回事。”
文哥很诧异:“谁不被利用?说句难听话,社会上最可怕的,是你根本没有利用的价值。”
他停顿,宣告一场布道般:“再说,就算你帮朱利安告赢,他之后能去哪里?梁律,朱利安的世界不像你的世界。你的一时兴起,很容易让他产生他这个世界不该有的妄想。”
办公室的安静,像无声的漩涡。梁越海在文哥的直视里偏过头,扫过名人海报下的专辑和横幅,但没有一个能进他的眼。荣誉、奖项,堆在一起,对他如微型世界的玩具。
“我的世界和朱利安的当然不一样,他不懂,但我懂。”于是梁越海的话已经注定了,“你公司的纳税情况、又是谁投资,这些信息都是透明的。我也认识很多人,如果照你的说法,我现在就可以打电话。一分钟,税务局,你的投资者,就能改变对你的看法。”
文哥笑了:“你威胁我?”
梁越海坐直:“不,我不想让你产生你这个世界不该有的妄想。”
文哥看着梁越海,似乎决意要从中读出什么。渐渐的,他发现梁越海是认真的。
不久,文哥的眼睛茫然地穿过梁越海,抵达蓝色的墙壁,有一块漆要掉了,处于悬而未决的状态。
梁越海有意延长了那沉默一阵子,坐回椅子,放松语气:“当然,你公司的事并不关我的事,对于别人的投资行为,我也没有任何意愿去插手。我不一定真的去做。就像你和朱利安的事,其实完全可靠二审解决。我们都知道,一个人的手不要伸那么长,去做出任何超出法律外的行为。”
文哥的的眼神终于慢慢地对焦,离开墙壁。
衡量有了结果:“行。我接受。”
文哥想要微笑,却没能成功,介于气恼和礼貌间,显得怪异:“梁律还有什么要指教的吗?”
梁越海侧过身,他和朱利安的椅子间有极短的距离,肩膀靠拢,就算几毫米也被压平,朱利安和他在这间办公室,第一次正式对视。
一审的法庭,朱利安坐在被告席,律师席空的,他一点钱也没有。期间朱利安忍不住屡次瞟座位,想象坐了人的光景。
“朱利安,作为我所律师的委托人。”此刻律师梁越海郑重地问他,“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被告席的朱利安,听见自己说:“没有了,梁律师。”
“那么,我们今天就到这里。”梁越海干脆地站起身来,朱利安跟着他。
走了两步,朱利安却停下来。
在这个老旧的房间里,鲍勃·迪伦永远向来客睁着眼,《爱人成熟时》时刻在侧耳倾听。城市流行榜也是。蓝得快发绿的墙壁,朱利安来来回回进出许多次,文哥戴着眼镜,朱利安听他说啊说。而朱利安的语言,全部在眼镜的反光里,变为沉默的关门声。
朱利安的目光滑向办公桌,滑向文哥。这儿有许多许多音乐相关的东西,以前甚至包括朱利安。但他明白了,那一切之于文哥,只是一张财务表。
“文哥。”朱利安叫他,声音是如此平静。
文哥抬起头来。头一次,朱利安不在乎他的任何反应:“第一次来的时候,你对我说,我们携手,我会成名。”
“但没有你,我也会成为爵士乐之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