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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请原谅 朱利安将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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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利安将垃圾扔进垃圾房,溜出所在楼栋的大堂,越跑越快,像人逃出牢狱。
安保狐疑地看着这个绿发男孩,但人脸识别认得他,门自动朝外开启,朱利安猛冲出去。
事情就是这么一下坏的,文哥派来的鬣狗不知潜伏了多久,立刻马路对面的面包车冲出两个人来,朱利安来不及跑走,就在社区门口被拽住。
车库栏杆开,一辆卡宴摇下车窗,惊异地看这场打斗。安保们一人拽他们一只胳膊,为卡宴分开宽阔的大道。
朱利安挣扎的功夫,安保们已报了警,他和打手一人一份责任,连拉带拽地滚进安保室:一个绿头发,两个有纹身的光头,一定与社区是风马牛不相及的关系。
然后带头的安保经理看着朱利安,睁大眼,转身打了一通电话。
朱利安攥着打手扯断的绿发,数有几根,数到一、二、三、四、五……的时候,梁越海来了。
他随意地套着棕色的飞行夹克,头发即使散下来也有造型,眼下微微的黑眼圈也是公务有条不紊地完成的证据。
梁越海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他和朱利安对视一眼,没有说任何话,转身和叫陈思的安保经理交涉。
朱利安能走了,有麻烦的是跟踪他的那些人。
看朱利安起身,打手们“突”的站起,安保敲桌子数落:“等警察!”
“关你们什么事!”打手们气急败坏地,“帮他,小心自己落水!”
直到进梁越海家的大门,梁越海都没和朱利安说一个字。
关上门朱利安想回客房,但梁越海瞥他一眼:“站住。”
梁越海坐到沙发上,朱利安站在原地。
“安保告诉我,说你和人在社区门口打起来的。”
朱利安没吭声。
他和梁越海都清楚,丢垃圾根本不需要离开楼栋,更不用说社区。
“你是想去哪里呢,朱利安?”梁越海毕竟是个律师,那职业化的、审讯的腔调,朱利安第一次通道。
午后的阳光穿过大窗,但很难照亮梁越海阴沉沉的脸。
北极熊玩偶和梁越海一起审视着朱利安。这个房子没有任何属于朱利安的东西。世界也一样。朱利安孤身一人,越待越是如此。
在昏沉的状态里待了好多天,站在打扫后光洁的客厅间,朱利安突然被这一事实这所刺中,喘不过气。
朱利安想要逃跑,跑出这座房子,跑得离关心他的梁越海远远的,去哪里都行,像他大学时曾爱散步的河景很美,据说每年都有几十个人跳进去陪里面的鱼。
最后朱利安什么也没说。
见此,梁越海站起身,和朱利安擦肩而过,回来时拿着一叠厚厚的一叠白纸。
“朱利安,这些都是我们近来搜集到的关于你官司的证据,但你看都不看,装聋作哑是没有用的。你如果不振作,无论如何都是死路!”
那些数不清的白纸,一行接一行的法律段落。朱利安望着,然而,在希望产生前,他漠然地摧毁:“别弄了,没有意义。”
好半天,梁越海没有讲话。客厅里转动的只有钟表。
“朱利安,那天地下室,你求我帮你辩护的时候,你也是这么想的吗?回答我。”
梁越海郑重的语调,朱利安险些怀想起自己对爵士乐的梦想。
朱利安不愿意落泪,更拒绝思考,堕落就是他最好的止痛剂。为了急切地证明他可以做到,朱利安冲回房间,拿着那唯一的、他发不出声音的电钢琴:“现在是了!丢垃圾的时候,把它扔了吧!”
梁越海不讲话,但看得出来非常失望。
他从朱利安手里接过琴包时,朱利安颤抖了,但他控制住,看着梁越海走出大门。不久后梁越海进门,手里已没了琴包。
梁越海玄关站着,影子拉得很长,他和朱利安之间,距离从没有那么远过。
朱利安松了口气,如此彻底的。
拉起嘴角笑一笑,又试图和他讨价还价:“梁越海,不如你把我也扔了吧。你也听到了,帮我小心你自己也落水。”
梁越海看了他一会儿,转过身,真的拿起玄关柜子上的车钥匙:“好啊,走吧。”
“去哪儿?”朱利安靠着副驾驶座椅,左顾右盼,“河边?”
Horch驶出社区,离主干道越来越远,继而通过隧道,宽阔的大道和顶灯连接成昏黄的景色,偶然经过的车辆甲壳虫般发光,却与他们无关。
离开社区,朱利安完全放松了,甚至有种坦然,能开玩笑:“你要淹死我啊?”
梁越海抬起眼皮,握方向盘时保持着称职的驾驶者特有的冷漠:“你猜猜?”
“山上也可以。”朱利安畅想,“要么有草地的小丘陵?”
但他们是向市区去的,大厦越来越多。这可不好,大厦太高了,从几十层楼跳下去,一定很痛,再说万一砸到人。
许多背书包的年轻人穿过马路,唱片店前摆着音响,放多年前流行至今的芭乐。十字口的树木冬天没了枝叶,凄厉地衬托老旧的大厦群。
朱利安曾走过街道千百次,他不禁贴紧了椅背,不自知地出汗。
梁越海像是没注意到,红灯过后,拉足马力直行,于是大厦群更多、更密。他视若无睹,甚至不需要导航,一间间地略过,直到在边角处最矮的那座,它经过雨水与狂风的洗涤,标牌洗得惨白:星夜音乐娱乐有限公司。
大厦群共享一个地上停车场,地缝十字沟的黑渍与发黄的栏杆相映成趣。
朱利安第一眼就看见了停车场最外面的一辆面包车,但并不是来找他的那辆。这儿有许多这样的车。
梁越海拐弯,将车开到大厦群对面,地面潦草地画了白线,为外来人士提供三四个停车位。
车子停了,梁越海说:“去,给文哥说你想回去,做什么你都愿意。”
朱利安瞪着梁越海。总算明白了,他跳入梁越海的陷阱。
立刻他决定就要这么做,如果他能死那回去有什么不容易。他转头一把拉开车门,进入大厦、登上电梯,一定只需分钟。但开了门后,朱利安却动也不能动,无形的力量阻止着他,手仍在发抖。
“朱利安。”车窗倒映梁越海的脸,他那么英俊,朱利安却头回觉得可憎,“你假装你好了,但没有。你想要,但是假装不想要。你只是懦弱。”
朱利安无法呼吸,梁越海堵住他所有的出气口,每一个。
“朱利安。”手架着方向盘,驾驶座和副驾驶之间的距离无比狭窄,梁越海根本不肯放过他,“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朱利安大口喘气,愤怒使他盖过梁越海的声音。
“我懦弱,那你呢?你为什么帮我,为什么救助珊珊?我不愿意你还是逼我去做,我不想活你还是逼着我活?是不是你自己什么都做不到,你没有希望,才要我这样?是因为圣母路,因为方嬷嬷?还是因为你的妈妈?”
几天来他第一次落泪,却是惊惶而尖锐的。
梁越海面孔在稀薄的阳光下闪烁,萧条的街区,即使是自然也显得黯淡。
大厦里进了人又走,梁越海任凭开的车门卷进风来。
“是啊,我母亲自杀了。”
梁越海平静地说。
“就在你去过的那家医院,没有抢救回来。”
朱利安张大嘴巴。忽然之间,他那狂猛的尖刺消失。泪水滑到两腮,汽车的钥匙扣被风掀得轻微摇动。
之后他们谁也没说话,朱利安也未去大厦,梁越海将车开了回去,回到社区时已是傍晚。
半夜两点,梁越海家的灯早熄灭。
朱利安在床上翻了个身,始终无法入睡。
睁着眼睛,仿佛永久,但原来时间才过去两个钟头。
不知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今天梁越海和他的争吵,还是他做过的那些蠢事。还是一切的一切。
无声的电钢琴,碎掉的CD,签下的坏合同,突如其来的官司。
月光照着被子,照着朱利安藏在枕下的库洛米胶布粘好的CD,那是他最喜欢的爵士乐家的专辑,做第一首自己的歌前,朱利安听过一百遍以上。
回忆它的旋律,朱利安轻轻哼起来,他记得,第一次听歌时他那么震惊,反复研究时如痴如醉,大学连夜拆解保持着雄心壮志。
房间中,朱利安的歌声独自飘荡。
哼到他最喜欢、最高潮的部分,骤然停住。
朱利安深深地吸一口气。
哭着没有任何声音,半晌,他泪眼中从窗帘里进来的月光闪烁。
朱利安嫌太刺眼,坐起身来去拉窗帘。
下了床,他踢到东西,以为是电钢琴,可低下头,只有拖鞋孤零零的。
电钢琴被朱利安自己扔掉了。
朱利安看了它很久很久,慢慢蹲下身来。
他抱住自己,仿佛变成心脏,在一下下的震动。
那声音震耳欲聋,他只觉得备受折磨,痛苦得要死。
随着倾听,朱利安渐渐明白了,那是他在后悔。
他今天不应该和梁越海讲那些过分的话,不应该这么对一个纯粹对他好的人。
不应该丢掉电钢琴,根本不看乐器一眼。
不应该身陷囫囵,给了心血凝成的demo又放弃去争取它。
不应该从十五岁决定坚持的道路二十三岁就要逃跑,明明最爱爵士乐却又假装不要。
梁越海说得全对,他是胆小鬼。他很糟糕,懦弱存在于心中,恐惧绝不敢承认。可他又很贪心,他二十三岁,想要世界原谅他。
但他不能对梁越海说:请你原谅我。那太无耻了,小孩子和无赖的招数。
朱利安埋入枕头,一直到天明。
第二天,早于太阳升起,朱利安便起床。洗好澡后,他悄无声息地站在客厅中央,轮廓在光滑的窗户前成隐隐的蓝。北极熊玩偶、霍格沃茨城堡,还有脚下的毛拖鞋,像长官检阅士兵那样围观他。
朱利安只是不发一言,将吸尘器开启静音模式。接着梁越海昨天断掉的活儿,从客厅一路吸到电影厅和健身房。
空的水瓶、用完的卫生纸盒,清扫造就了大量垃圾,朱利安撑开垃圾袋,悄无声息地装了好几袋,下到负一楼进入垃圾房。扔完几乎跑着回来,只比奥运冠军慢一点点。
梁越海起床时,房子是整洁的,厨房火关掉。桌子中间摆好热的咖啡,火腿三明治切成两半。
他第一反应是家里进了鬼,可朱利安背手倚着水池,难为情地对他讲:“你说过冰箱我能动的。”
梁越海没有说好,但也没有斥责朱利安。
他经过朱利安身边,去冰箱里拿放糖盒,朱利安瞅着他,假装喝牛奶。
梁越海走到他对面坐下,没有看朱利安,朱利安只让牛奶沾湿嘴唇。
梁越海又站起来,再开橱柜,拿出勺子,朱利安放下牛奶杯。
梁越海再度坐下,朝咖啡里加入一颗方糖,咬住第一口三明治。
朱利安如释重负地大口喝牛奶。
朱利安惊讶地发现,牛奶是有味道的。
梁越海沉默地吃完三明治,喝完咖啡,到客厅拿起公文包。
朱利安在背后看着他,屡次鼓起勇气,但是还是没敢搭话。
虽然是假期,梁越海大概出门上班去了。
没有关系,朱利安留在空旷的大平层里,先是洗好碗盘,卖力地擦一遍已变得滑溜溜的木板,又细心地打扫早如透明的玻璃,堪称最尽心尽力的公园园丁。
到了晚上十点,梁越海还没有回来,朱利安累得靠着沙发上的北极熊,坚持等他回家。
“怎么在这儿睡?”
好久以后,有人到他面前问他。世界飘荡着,朱利安费劲地睁眼,看不清形象,只是那声音非常温柔。
朱利安胡乱嘟哝,拍那人的手:“别烦我。”
倒头晕进玩偶毛茸茸的肚皮。
不知又过了多久,倒进眼睛的阳光像热的刺,天完全变亮,几下朱利安才睁开眼。
梁越海坚决地摇晃他,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朱利安,洗漱好后跟我走。”
朱利安坐在沙发上,拉着耷在胸前柔软的毛毯,彻底醒了。
早上十点,梁越海的身影一直在前。下电梯,出玻璃门,进车库。
车子的后视镜里,朱利安的绿发胡乱堆在耳后。朱利安侧着脸,看一眼车内另一侧的驾驶座,又扣手指甲。
车开出社区,这一次,朱利安认出是向市区的道路。
他在心里酝酿着各种各样的说辞,却又全部推翻。他鼓起勇气看向梁越海,却又在黄灯转红时,泄气地挠着手。
大厦群即将在眼前了,那些讨人厌的芭乐重复着昨日的歌词。
朱利安知道即将发生的事,他宁愿不知道。
朱利安想说:请你别不要我。
但他和梁越海并不是主人与宠物,而且即使一只动物在屋檐下呆久了,也并不意味着,别人需要为其付出了不得的情谊。
请你不要生我的气。
他没有资格那么说,他一定深深地伤害了梁越海。
大厦停车场的栏杆反复抽搐,急速地抬起。两辆面包车间有一个空位。梁越海啧一声,将车停到它们中间。
“朱利安,我们下车。”
梁越海说。
朱利安泄气,终究没说出任何话,接受自己的命运。
梁越海讨厌他,再正常不过。把他赶回原来的地方,十个人九个人都会这么做。
但是,梁越海啊。
在我们说再见之前,你能不能、能不能原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