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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家里的幽灵 朱利安好似 ...

  •   朱利安好似一个幽灵,一夜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早上,梁越海拉他出门,带他去了医院,医生判断朱利安多是皮肉伤,唯有轻微脑震荡,调养即可。出医院时,朱利安脸上贴着纱布,下巴搭着创口贴,胳膊肘一条长纱布,圣诞节的街道,像颗挂满礼物的移动圣诞树。
      梁越海原本担心朱利安有任何再次想不开的过激行为,但他安静地跟着梁越海上车。
      医院回去的路上,一辆面包车始终跟在梁越海的车后,不敢太靠近,却穷追不舍。
      梁越海完全没有阻止跟踪的意思,他的行车记录仪始终开着。
      梁越海试着将车开进加油站,径直下车,看着那辆面包车。
      面包车上的人没有下车,也没有靠近,相反,慢慢地退后,消失在街那头。
      等到梁越海又上车,他们才继续跟上来。
      梁越海得出了一个结论:有旁人在时,那群人显然有所顾忌。
      如果是这样,只要他在,朱利安就是安全的。
      等到进社区,面包车眼巴巴地刹车。一道黑铁门,扫车牌号才能放进。面包车停在马路对面摇下窗,和安保对视又别过头。
      梁越海从后视镜瞥一眼,将车开进社区内。
      回到家,朱利安待在屋里,门也不掩,一觉接一觉的睡。醒来也不吃饭,梁越海拿过去的饭丝毫未动,只有水会喝几口。然后又是睡觉,不断睡觉,好像昏过去做噩梦,活在自己的世界。
      “你有胶布吗?”顶着乱蓬蓬的头发,好像一个幽灵一样,朱利安站在梁越海面前,双眼里是空的。
      两天以来,朱利安只出过客房一次,和梁越海说过这么一句话。
      很久以前,梁越海陪过某任男友去一个集市,买回来库洛米图案的胶布,丢在家里吃灰。朱利安拿在手里走了,没有对邪恶的库洛米做任何评价。
      梁越海不知道朱利安拿胶布做什么,但安眠药、剪刀、水果刀等任何有风险的东西,梁越海要么丢了,要么收到只有他自己能找到的隐蔽位置。
      陌生人进入地下室的监控视频、那辆曾在街对面盯着他们的面包车车牌号与车主身份,秘书已将物业和警局给的信息整理发过来,可朱利安眼下的状况,并非愿意积极作证的姿态,即使报警也无济于事。
      二审的事彻底停滞不前,玛丽的信息,朱利安一概不回,原本还有一批证据需要在立案前提供,也悬在半空。
      时间在二十三岁的朱利安身上彻底静止了,停在了地下室的平安夜。

      梁越海工作仍然很忙,王总很快做出行动,约他们去打高尔夫。这次正经了许多,趁着球童去捡OB界外球,他将收购案的情况和梁越海聊了聊,厚厚一沓的相关文书,装在跟随的秘书的背包里。打球结束了,合作关系也基本确定。
      “我相信你的能力,这是大家公认的。”王总和梁越海握手言和,默契地丝毫不提梁凡。
      肖多财在vip休息室检查照片,她跟着他们一起前来,替客户拍挥球杆时英姿勃发的照片,等合作一段时间后,借着饭局做成精装相簿送过去,心意比烟酒好。
      梁越海进来时,她正按下照片的删除键:“走了?”
      梁越海和王总讲话讲得口渴:“走了。”
      肖多财松口气,继续检查照片。
      龚伦鸣端着三杯美式咖啡进来,一人一杯地简陋庆功:“来,喝吧。”
      “照片差不多整理好了,下午我去打印出来。”肖多财捂住嘴巴,“哇,这美式苦得跟浓缩一样。”
      “不可能吧,我加了两颗方糖。”龚伦鸣疑惑地喝了一口,“哇,这味道。”
      梁越海毫无反应,龚伦鸣和肖多财讲坏话:“你看吧,他没味觉。”
      划相片的时候,肖多财忽然记起什么的样子:“梁越海,朱利安还在你家?”
      梁越海也不是没想过她会问,啜着咖啡嗯了一声。
      “他情况怎么样?”
      梁越海诚实地:“不太好。”
      肖多财沉默了一阵:“你怎么办?打算就这么下去?”
      打算让朱利安住下去?还是放任朱利安这个状态?
      梁越海将咖啡放在桌上,只能说:“不知道。”
      那晚过后他并不去想肖多财的评价,生活的车轮一贯推着他往前走,却又好像重复,回到起点。
      龚伦鸣在一旁听,微微张大了嘴,他的反应永远和高中时代一样,既像是在同情梁越海,也是在同情那个从未谋面的朱利安,然而他不会说一个字。

      周末很快来了。托签约的福,难得梁越海给自己放了一个假,用来给家里来个大扫除。
      一般这样的大平层,客户们都将事情交给阿姨,但梁越海很讨厌陌生人来自己的家,忙得不行的时候,才心有不甘地接受,但回来后总会自己再做一遍。
      “朱利安,要打扫了。”梁越海准备好,敲了敲客房门,走进去。
      朱利安一直待在房间里,大多数时间都在睡觉,只有中午、晚上会起来吃饭,甚至有时候不吃,梁越海叫他,他才很勉强地吃几口。
      太过于悄无声息,几乎和梁越海独居时没有任何区别。如果是房东,恐怕会喜欢这样的房客。
      听到要打扫,朱利安从床上爬起来,将空掉的纸盒、用完的一次性牙膏筒和牙刷默默地丢入垃圾桶。
      这段时间洗手间的一次性清洁用具消耗太大,朱利安还不知道要住多久。梁越海想了想,干脆拿来自己卧室里未开过的牙膏和牙刷。
      “袋子拿去放在玄关。”垃圾桶满了,梁越海叮嘱收拾垃圾袋的朱利安。

      朱利安走了,但房间一点都没显得空荡。
      尽管是梁越海的地盘,但朱利安住久了,这儿就有了他的感觉。
      床上挤得要命,米色的被子皱着,电钢琴和几本难称之为书的碎页堆在床角。
      梁越海没打算收拾那里,只是枕头空中半斜,梁越海走过去拿起来,想丢回床上。
      枕下眼熟的库洛米胶带,和他打起了招呼。
      胶带小了一圈,用掉的库洛米都在包裹着枕下另一头标有明黄字体的红色CD,写有《HEAD HUNTERS》的CD封像是葬品陪着。
      碎成十几瓣的碎片,歪歪扭扭地粘在一起。梁越海轻轻地捧起它,裂缝凸出细小的尖刺,咬他的手却不疼,胶布裹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它们能坚固地靠拢。
      望着这个发亮的碎片,梁越海看了很久,甚至像是困惑于它到底是什么。
      脚步声在靠近客房。梁越海回过神,将枕头放了回去。
      “你在干什么?”朱利安说。
      “这是什么?”梁越海假装对床头柜产生了兴趣,上面一个老旧的硬盘压着张名片。
      朱利安抱起挡路的琴盒,无精打采地:“文哥的名片。”
      名片发白,字是宋体:“星夜音乐娱乐有限公司总裁 韩韵文”。
      “这个呢?”
      琴盒触地无声,朱利安根本不抬头:“硬盘,里面是我的demo。”
      梁越海问他道:“我可以看看吗?”
      “你拿吧,我都不需要了。”朱利安无所谓的样子,好似那张粘好的CD不在他的枕头下。

      “星夜”的名片就在桌上,压住那块装满歌的硬盘。
      “查一下星夜音乐娱乐有限公司。”梁越海给秘书打电话,简单地布置,“还有他们的老板韩韵文。”
      梁越海将硬盘插在电脑电源口,文件夹里的十首歌以001、002之类的数字命名,像整理法律文档时必备的录音证据。
      他坐到沙发上,戴上一只蓝牙耳机,随便点开一首,打算看一份文件。
      尽管听过朱利安教堂弹钢琴,原创的歌却是另一回事。
      一阵古怪的电流。起先梁越海以为是家中电器坏掉,很快发现那来自于蓝牙耳机。
      然后那电流声忽然消失,转而钢琴乐忽高忽低地涌出。
      爵士乐的风格,演奏者显然很熟悉这门技术,弹得轻巧却狂热。
      不久,吉他、小号与萨克斯风争先跳入曲中,编排丰富却始终整洁,如同流水。
      突的,一丝破坏性的弗拉明戈风格切入,如炫耀着的夜晚,将燃烧的篝火丢入都市大道。

      歌曲结束时,梁越海发现,文件还握在手里。
      索性算了,他将文件放在一边,戴上了另一只蓝牙耳机。
      他播放下一首。
      仍是钢琴为核,但与前首截然不同。
      都市的狂热彻底消失,洁净如爽朗,令人想起月下的群山。
      “像影子一样/像寒风一样/你睡着/世界将轻轻地为你祷告/而我/只是伴随你的夜钟/像影子一样/像寒风一样……”
      梁越海听过朱利安很多次讲话,但第一次听朱利安唱歌。
      充溢深重的甜蜜。忽然间,梁越海明白了好久以前朱利安说给小朋友唱过歌。没有什么能比歌声中无欲望的爱更适合孩子们。
      梁越海听了这首歌五遍。前三遍纯粹是听,后两遍,他总想着那张库洛米胶布也修不好的CD。

      天气不太好,恐怕要下雨。通风后梁越海关上窗户。垃圾袋堆在玄关,朱利安从客房出来,收拾好最后一袋。
      “我出去丢垃圾吧。”朱利安申请。
      他看见了仍插在电脑里的硬盘,却只字不提。
      “我听了你的歌。”梁越海说。
      朱利安只是一瞥梁越海。
      “很好听,朱利安。”梁越海说出事实。
      朱利安固执地望着木地板。
      梁越海走到玄关,越近朱利安身体绷得越紧,仿佛担心任何人的伤害。但梁越海越过他,打开墙上的人脸识别系统:“录个人脸吧,不然你上来的时候开不了电梯。”
      屏幕闪烁,照亮朱利安茫然的脸。
      “垃圾房在地下二层,出电梯左转推门就是,也需要人脸识别。”
      垃圾一般放在楼梯间等物业收,梁越海不会对这样的朱利安指出来。
      对于正处于像朱利安眼下状态的人,活动一下也是好的。
      梁越海继续听朱利安的demo。有一首很耳熟,最近一些餐厅放过它,只是加了鼓点,由别的歌手唱。
      梁越海没有跳过这首。他不关心别人,他只想知道朱利安是如何向世界呼喊。
      曲子快要结束,梁越海家中的电话忽然响起来。天色变得更加暗,朱利安还没有回家。
      “喂,请问是梁先生吗?我是安保部门的陈思。” 对面说,“能麻烦您来一趟吗?”
      梁越海停止播放,陈思和他相熟,上次也是请他留意放朱利安进门:“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呢?”
      陈思有些为难:“之前来过您家的朋友,绿头发的那位,刚在社区门口和人打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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