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不远处的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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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的兵营里，几万军马肃整万分。
今日崔骁衍亲自率军出城布防，此时他正一人独坐于案前，炉子里燃着炭火，哔剥作响。
面前正摊开着一张舆图，如今叛军已占领东都，直指京师，一旦城破，两京沦陷，对朝廷将是致命的打击，而攻打河东和朔方也是迟早的事。
他务必要在敌军到来前，做好万全准备。
“报——！”
探马慌里慌张来报，圣人车鸾在不远处遇袭，请求节帅派兵增援。
诸将大惊失色，纷纷看向掀帐而来的节帅。
崔骁衍身形高大，未着盔甲，英朗的轮廓紧绷着，薄唇微抿，沉目落在来报的探马身上。
那探马单膝跪在帐门口，甲胄上沾着泥浆，胸口起伏不定，显然是策马疾奔而来。
诸将已经把手按在了刀柄上，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崔骁衍，听候指令。
“多少人？”
“回节帅，有吐蕃打扮的人，看上去是叛军的游骑散兵，不知怎的窜到了灵州一带。”探马喘着粗气回：“车鸾的护卫只有御林军百余人，听闻林相已被射杀于马下，首级都割了去。”
四周顿时躁动起来。一位身材魁梧的将领郭义上前一步，抱拳道：“节帅，末将请率轻骑前去驰援！”
“附议！”
“末将也请战！”
诸将纷纷请命，甲胄碰撞之声此起彼伏。
崔骁衍却抬了抬手，四周霎时安静下来。
“诸位可曾想过，叛军的游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目光朝远处一凝，“他们是前锋探路，还是另有图谋？若是调虎离山，我们倾巢而出，朔方空虚，谁来守？”
帐前一片沉默。
那魁梧将领郭义眉头紧锁：“那依节帅之意……”
崔骁衍看着浓厚的夜色，只略微一思索，便下令道：“郭义，你我二人带三百精骑，沿官道西行接应，到时不必恋战，护住銮驾后即刻撤回。”
“末将领命！”郭义闻言翻身上马。
“刘翰，你带五百人，分三路向西北、正北、东北各探出二十里，若有叛军主力踪迹，即刻回报。”
“是！”
“其余人，留在营中按兵不动。传令下去，全营戒备，四角望楼加派人手，不得有误。”
诸将齐声应诺，领命而去。
另一边，等李初和芳菲回到原地时，早已人去楼空。
地上散落着翻倒的木箱，里面的衣物散了一地，珠宝被人悉数抢走，不远处还有血淋淋的人头，夜风灌过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李初胃里一阵翻滚，扶着土墙吐了起来。可她肚子里没什么东西，吐出来的尽是些酸水。
“公主、公主你没事吧？”芳菲扶住她，靠墙坐下，轻轻替她把滑落的外衣拉了拉。
李初虚弱地摇了摇头，眸中水光潋滟，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本就白皙的雪肤更失了血色，“芳菲，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息一晚，明日再做打算。”
“走吧。”李初在芳菲的搀扶下起身，“往南走，我刚才看过了，那边有一条干涸的河床，灌木很密，能藏人。”
芳菲点头，两个人就这样互相搀扶着，沿着土墙的阴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南走去。
送走圣鸾后半月的一天上午，崔骁衍在城楼的女墙后迎风而立，负手眺望远山，身后还站着武官张琮。
沿着城墙延伸的方向，每隔五米便立着一名甲士，拄枪不动。
崔骁衍每月按例登上各处城楼观察地形，今日天高云淡，远山如黛，他没穿甲，换了件玄色的圆领袍，风从山边吹来，袍角在他的身后猎猎翻飞。
身后传来靴子踩上石阶的声响，郭义戎装未除，大步走上城楼，刀鞘碰得铮铮作响，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抱了抱拳，正要开口，崔骁衍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南边有什么消息吗？”
郭义摇头：“回节帅，平凉方向没有异常。属下按您的吩咐，每日派两拨探马沿官道巡视，这几日连个商旅都没见着。”
崔骁衍听闻不发一言，郭义和张琮交换了个眼神，两人心照不宣。
这几日节帅的眉头就没松开过。救回圣驾是立了大功，圣人亲口许了他“便宜行事”之权便继续南下躲难，可他心里那根弦却因南方的战事越绷越紧。
郭义是何等心细之人，他顿了顿，斟酌着开口：“不过……末将倒是有个事。”
崔骁衍手中转着鞭柄，神情莫测：“说。”
“这几日城里有个卖胡饼的摊子很是火热，听说设摊之人是从南边逃难过来的，长得不像本地人，两位小娘子的举止气度都不像是寻常百姓。”
“胡饼有什么特别的？”
“节帅有所不知，那小食摊子开了有九十天，卖的是炙羊肉夹胡饼，上面还刷了一层……什么蜜来着？听人说香得很，每天一大早就有百姓排着队去买。”他说着咽了口唾沫，又赶紧正了正神色道：“末将是觉得……这年头到处兵荒马乱的，逃难的人能活下来就不错了，谁还有心思琢磨这吃食上的门道？就……就跟您知会一声。”
闻言，崔骁衍三步并作两步下了城墙，两人疾步跟在他身后。
他翻身上马，两腿夹紧马腹，面容沉稳，说了句“带路”。
郭义应了声“是”，上马在前引路。
马蹄踏过青石板街面，街市上百姓见是节度使亲卫开道，纷纷避让。
崔骁衍纵马穿过两条街巷，远远便闻见一股麦面炙烤的焦香，混着胡麻与油脂的气味，飘荡在空气里格外诱人。
那胡饼摊子设在街角一处废弃的铺面檐下，一块旧木板搭成的案台，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刚出炉的胡饼，金黄酥脆，表面缀满了芝麻。
他远远地就勒住了缰绳，胯下骏马原地打了几转。
案台后站着两个人。一个身量高挑纤瘦，裹着一件素色的儒裙，头上束着布巾，正低头揉面。即使低着头，也能看出那副轮廓的柔和和眉眼的清冷温婉。
另一个小姑娘稍矮些，正忙着往炉膛里添柴。
身后郭义和张琮也勒住了马，一左一右地缀在后面，等着他发话。
崔骁衍身为本朝的四镇节度使，掌管着四镇的军政人才权，得空了便要来两市走走，体察商情。
街面上人来人往，胡饼摊前排着五六个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挎着篮子的老人，都伸着脖子朝案台张望。
崔骁衍看了片刻，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身后的张琮，朝那个摊子走过去。
郭义和张琮对视一眼，两人都没动，远远地勒马候在街口。
排在摊前的百姓见一个玄色劲装裹着挺拔身姿的男人走过来，腰间挂着一块极佳的墨玉，气度凛然，不自觉让开了道。
李初正低着头往鏊子上贴饼，余光瞥见一双皂靴停在了案台前。
来人身形高大，肩宽背阔，罩住身前的一片阳光，带着压迫感。
李初蓦然抬首，与他的面孔对上了。
只见身前这人剑眉斜入飞鬓，目若寒星，高挺的鼻梁下薄唇微抿，周身散发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不过片刻，她便垂下眼，继续往鏊子上贴饼，“郎君要几个？”
“三个。”崔骁衍凝眸定神看她片刻，开口声音低沉清冷。
李初应了一声，让芳菲刷了蜜，裹着肉用油纸包了三个胡饼递过去。
崔骁衍接过，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垂在身侧的左手往后一背，张琮即刻上前接过那包胡饼，问道：“小娘子，总共多少钱？”
“一个胡饼六文，三个总共十八文。”李初回答。
崔骁衍眼底慢慢爬上层浅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旁人一个胡饼最多卖两到三文，你胡饼里夹一块拇指大小的肉干，刷一层蜜，就卖到旁人价格的两倍，有意思。”
李初手下揉面的动作未停，抬眸嫣然一笑不与他计较：“郎君若嫌贵，大可以去买旁人的。我家的胡饼用的是精磨的麦面，羊肉是每日清晨现切现炙，蜜是花费时间熬制的花蜜。若是郎君想吃两三文钱的胡饼，这街上遍地都是，郎君何必到我这儿来。”
她腮边沾了一小片面粉，落在素净的脸颊上，被晨光照得莹白。崔骁衍盯着她看了片刻，喉咙里溢出一声轻哂。
不仅会做生意的，还是个伶牙俐齿的。
张琮立在一旁看着，心道这小娘子生得娇媚又袅娜，胆子却不小，敢如此和他家郎君说话。
“从哪儿来？”
李初正要开口，却被崔骁衍伸手打断。他眼神转向芳菲，示意道：“你来说。”
“长、长安县。”芳菲被他凌厉的眼锋镇住，小脸瞬间惨白，支支吾吾地说着。
李初早就和芳菲统一口径，逢人问起来，就说是从南边的长安县逃难过来。在外也别叫她公主，叫姑娘即可。
“几时到的灵州？”
“一个多月。”
“就你两个人？”他扫了一眼旁边的李初。
“嗯。”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了。“
李初不愿惹事，尤其是在这种兵荒马乱的年月。她深知自己如今的身份经不起任何推敲，但凡有一丝纰漏，被人拿住把柄，便是万劫不复。
她倒也不怕身前这人，长得帅就能为所欲为吗？
“这位郎君，若是你们不买的话，麻烦让一让，后面还有人等着。”
身后排队的百姓有人开始小声嘀咕起来，挎着篮子的老婆婆往前探了探身子，嘟囔道：“这位郎君是在查户籍吗？人家小娘子卖个饼，何必为难人家。”
“就是，就是。”身后其他人群也附和起来。
张琮见状要上前解释，被崔骁衍制止。
只见他抬手从腰间钱袋取下铜钱搁在案台上。
“尝尝味道怎么样？”他吩咐完张琮，转身便走，靴子踩着石板，步履沉稳。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