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张琮捧着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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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琮捧着那包胡饼跟在身后，见他驻足，也跟着收了脚。一阵风卷过街面，掀起油纸一角，焦香裹着花蜜的清甜扑面而来。
崔骁衍回身，目光越过排队人群的肩头，落在那抹倩影身上。只见她翻手、擀面、贴饼、翻面，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而她的一双手却生得白皙纤长，指节秀气，那分明不是一双干过活的手。
他微微眯了眯眼。“找两个人，盯住这个摊铺。“他翻身上马，吩咐道：“早中晚各报一次。她见了什么人、卖了多少饼，事无巨细，记清楚了。”
张琮利索地应声：“喏。”
几日后的戌时刚过，李初正在铺子后头临时搭的草棚里清点今日的收入，门外忽然传来扣门声。
芳菲去应门，回来时神色有些激动。
“姑娘，外面来了一个拿节帅府令牌的人，说要请姑娘过府一趟。姑娘说会不会是驸马找到我们了？”芳菲说着便开始回忆那日铺前穿玄装的男子，此刻回想起来，那位郎君的背影果真与宫里见到的背影极为相似。
李初示意她噤声，把钱袋拢进袖口，走到门口。
夜色里站着一个穿黑色长衫的男人，腰间佩刀，是那日见过的。他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
他见李初出来，略一拱手，语气客气却不容回绝：“我家郎君有请，劳烦小娘子随我等走一趟。”
“这个时辰？”李初面色为难道：“我一个小摊贩，能有什么事情值得节帅深夜召见？”
张琮面不改色：“郎君事务在身，白日不得空。郎君只吩咐，请小娘子去一趟。”
李初心口一紧，面上却波澜不惊。她回身交代了芳菲几句，便跟着张琮上了马车。
马车穿过夜色中的灵州街巷，李初掀帘往外看了一眼，见方向是往城北去的，建筑渐渐高大规整起来，街面也宽敞了不少。她放下帘子，心里隐隐有了猜测，看来真是他。
马车在一处府邸前停下，黑瓦灰墙，门口两盏灯笼照出“节帅府”三字。
李初被引入正堂，堂中燃着炭火，暖意融融，主位上坐着一个人。
他换了身月白色的长衫，墨发用一根玉簪高束，坐在那里翻一本册子，气度稳重。
“坐。”他抬了抬下颌，并不朝她看，目光仍落在册子上。
李初没客气，在他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一弹指的时间，他合上册子，抬首目光落到她脸上，两人眼神碰到一处，李初慌忙躲开了。
她已经洗过脸，面粉擦干净了，露出底下那张芙蓉面，乌发挽成低髻，碎发自然垂落至颈间，眉梢眼角在烛火下显出温婉端方。
崔骁衍一笑：“你的胡饼，饼皮酥脆，羊肉炙得恰到好处，花蜜的清甜浸润，的确比三文钱的好吃。”
“谢节帅夸赞。”
“但我今日找你来不为此事。”崔骁衍眸光淡淡看她，说道：“精制的花蜜、精磨的麦面、新鲜的羊肉——你一个长安县逃难出来的女子，到灵州不过一个月，就支起一个摊子，把本地的小食摊全比下去了。何以做到？”
李初垂着眼，满腹心事，再抬起时已是一副坦然神色。
“节帅明鉴。小女子家自幼在长安西市开了一家食肆，旁的没学会，灶上的手艺倒是看会了。逃难时旁的东西带不走，只带了几个吃食的方子。到灵州后赁了间便宜铺面，赊了半个月的麦面和羊肉，这才支起摊子来。”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比本地摊子好——那是灵州的乡亲们抬举，小女子不敢当。”
那副含蓄的模样悉数落到崔骁衍眼中，他靠回椅背问道：“平凉一带早已封锁，你们是从哪条路进的灵州？”
“山路。”李初答得干脆，“长安城破之前，我带着婢女趁乱逃出，翻过陇山，绕过了平凉的关卡。路上走了二十多天，食不果腹，能活下来已是侥幸。”
“路引呢？”
“逃命的时候丢了。”
崔骁衍盯着她不语，堂中一时安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张琮。”他忽然开口唤人。
张琮应声而入，手里捧着一只木匣。崔骁衍接过木匣打开，从里面捻出一根芙蓉簪，簪头镶了一颗米粒大小的珍珠，样式素净，但打磨得极为精致。
“这是今日午后，在城西当铺里找到的。”崔骁衍把簪子搁在桌上，朝她的方向推过去，“当铺掌柜说，是一个面容明艳、身量纤细，说话温声细语的小娘子拿去当的，换了一吊钱。”
李初的目光落在簪子上，那是她穿越过来时头上插的其中一支。宫变那夜发髻散乱，这支簪子都没掉落。
“半月前，圣人出逃，林相在灵州遇刺。车鸾散乱，禁军哗变。”崔骁衍，“事后我的人在清理营地时，捡到不少散落的物件，有几支和这支颇为相似。这支簪子——”他手指点了点银簪的簪身，上头刻着一个极小的字，“婉”。
李初心口猛地一紧，面色不改，袖中的手却攥紧了。
“长安县普通百姓的女儿，头上戴着一支刻了字的银簪。”崔骁衍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小娘子，你是哪家的婉？”
看来李婉兮这个素未谋面的未婚夫婿真是有两下子。
李初丝毫不惧，面上浮起一抹疑惑，歪了歪头看向那支簪子。
“节帅的意思是，这支簪子是宫里流出来的？”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又凑近看了两眼，摇了摇头，“可小女子并不知晓。我当掉的那支簪子，是逃难路上一个好心妇人赠的，说是她女儿的旧物，见我和婢女可怜，便给了我。我到了灵州手头紧，实在无奈，便拿去换了吊钱救急。”
她说完抬起眼，神色坦荡地与崔骁衍对视。
崔骁衍双眸漆黑，仿若能洞察人心。他手指在桌面上轻叩，忽然意味不明笑了笑。
他又听她道：“郎君既然已经查到了这一步，不如再查查，我卖了这半个月的胡饼，可曾向外传递过任何消息？可曾见过任何形迹可疑之人？可曾对灵州的防务有过只言片语的打探？”
李初仰着脸与他对视，眼底的烛火晃动着，语气不卑不亢：“我不过是个想活下去的人，在乱世里寻一口饭吃。郎君若信不过我，大可以把我关起来，也可以把我赶出灵州。但若郎君想查清楚我的底细，我就在那个摊子上，每天卯时开张，戌时收摊，哪里也不去。”
崔骁衍沉默几息，换了主意：“军中伙夫做得饭菜粗糙，将士们吃了多月怨声载道。既然你手艺好，从明日起，入营替军中料理伙食，平日则待在某这府中侍奉吃食，晨间和午后两个时辰，去军营后厨即可。俸禄按火头军的两倍算，如何？”
“郎君这是要就近监视我？”
“你说是，那就是。明日卯时，我要在后厨见到你的人。“
李初沉默半晌，想了想，认真开口：“郎君，我们就两个人，又要顾节帅府，还要管军营后厨，根本忙不过来。”
崔骁衍看了她一眼：“不是你二人，你只需指导。伙房里有的是人，大厨烧了二十年饭，刀工火候都拿得出手。你告诉他怎么做，他来动手。你每日晨间和午后各去军营一个时辰，把菜式交代清楚，尝过味道，便可离开，不耽误。”
李初没想到他计划得如此周全。她脑筋飞快转着，节帅府和军营后厨，意味着稳定的食材供应。那些粗盐、糙米、腊肉，品质和量都有保证。何况还能省下房钱和吃饭钱，如果她能借着这个灶台试验新菜品，有朝一日再出去经营……
“行。”她点了头，“我答应，那便多谢节帅了。”
崔骁衍嗯了一声，大手一挥，示意张琮可以把人带走了。
门外的夜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灯火晃了一晃。李初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轻盈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崔骁衍目光定定落在桌面那支银簪上，指腹摩过簪身的“婉”字，眉峰微微蹙起。
次日卯时，李初准时出现在城北军营的大门外。
晨雾还没散，营门口的哨兵甲胄上凝着露水，远远看见一个裹着素色短襦、束着布巾的姑娘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姑娘，顿时挺直了腰板。
“什么人？”
李初站定，报上名姓：“昨夜节帅传话，让我来后厨帮忙。”
哨兵核对了名册，挥手放行。
芳菲赶紧跟上，小声道：“公主……为何您不让驸马知晓您的身份呀？”
李初脚步未停，只偏过头低声道：“”墙有耳，在外面叫我姑娘。”
芳菲缩了缩脖子，忙不迭点头，又忍不住凑近些，压着嗓子问：“那……驸马爷如今就在跟前，您真不打算相认？奴婢瞧着驸马爷模样气度都不凡，虽说盘问起人来厉害了些，可到底没为难您。若他知道您是他的……”
“知道又如何？”李初打断她，目光平视着前方军营，语气没有波澜，“在这个乱世还能指望谁？任何时候都只能指望自己懂吗？”
芳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门亲事是圣人指的，可圣人如今下落不明，长安城换了谁做主还不知道。崔骁衍的态度还未可知，万一他归顺叛军，那我这个亡国公主岂不是惨了？罢了，我一心只想挣钱。再说，这里钱好挣，不挣白不挣！”
军营的伙房是三间土坯房连成一排，灶台积着厚厚的黑垢，墙根一溜瓦罐，揭开盖子一看，咸菜腌过了头，酸味直冲天灵盖。
李初站在灶台前沉默了足足十息。
一个圆脸粗壮的汉子从里间钻出来，围着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手里还攥着一把葱。他看见这厨房忽然多了两个漂亮的小娘子，首先愣了下，随后反应过来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诶，你就是张郎君说的那个小娘子吧？我姓赵，大伙儿都叫我老赵，这营里的饭我做了十几年了。”
李初看着他那张热络的脸，把涌到嘴边的吐槽咽了回去。
“老赵，”她客气地笑了笑，“往后我来说菜式，您来动手，成吗？”
老赵把胸脯拍得山响：“成！小娘子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李初笑着点点头，蹲在米缸前抓了一把糙米搓了搓，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