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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这什么鬼热闹 下班点芸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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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大学毕业的活人,在地府被一个死了一百二十四年的老秀才用戒尺打手心,都快打肿了,这找谁说理去?
郑献之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册子,深蓝封皮,边角磨得都有点发白了,递给林小柏。
“下值时间将至,老夫给你留了一点课业抄写。”
那册子上的字也是弯弯曲曲,狗链缠绕,一笔下去能拐九个弯,跟一窝蚯蚓在纸上开会似的。
“这是。。。字?”
“此乃阴司篆。”郑献之说,“游魂引导话术,须以阴司篆誊抄,誊抄一遍,胜读十遍。切记:抄错字,话术就不灵了。”
“话术还挑字?”
“鬼挑。”郑献之理所当然道,“鬼不听白话,只认契文。”
正在这时,远远地传来一声钟声。
铛——
沉闷古朴的青铜钟声,似乎从空气中渗入了人的四肢百骸,震得人心脏止不住颤抖。
林小柏笔尖一颤,纸上洇开一团墨汁。
青铜钟又响了一声,林小柏看到周懋桌角的薯片袋子也跟着抖了抖。
随后,他听到了喊声。
先是好像隔了很远,沉闷的喊声好像从地平线那边快速压过来——
“下班了!!”
随后走廊近处的办公室门一个接一个碰地大开!
“下班了!!”
“还有谁能管我!还有谁!!!”
“奈何桥今晚有桥头表演,都别拦我!!!冲啊——!”
“让让让让,急件办完了我要先存个档!借过借过!!”
整个办事处,就像一锅烧开的水,噼里啪啦,热闹非凡。
林小柏看见了这辈子从未见过的场景:
鬼山鬼海。
真的是鬼山鬼海。
飘着的鬼走得快,衣角带风,冲在走廊最前面,中间是两只脚倒腾出残影的大部队,落在最后的大概腿脚不灵便,眼看追不上前面的,干脆团成一个球,咕噜咕噜滚了过去,经过拐角时还喊了一声:
“滚了!谁也别拦我!!”
一个青脸的鬼冲得太急,直挺挺撞在走廊尽头的立柱上,只听咚得一声,他把砸进去的鼻子拽出来,贴着柱子绕过去,继续狂奔。
他后面跟着一个女鬼,跑着跑着,肩膀上的头颅被颠下来,骨碌碌滚到墙根。
女鬼慌慌张张折回来,捡起脑袋就往脖子上按,也不顾正反了,脸冲着后腰追着前面大伙。
林小柏头皮发麻:“这、这是。。。”
“下班了。”周懋倚在门框上,懒洋洋地见惯不惊,“亥时三刻,准点下班。”
“。。。竟然还准时下班?”林小柏嘴角抽搐。
“那当然啊,我们单位讲究当值尽责,下班尽兴。”周懋往门外努努嘴:“喏,要是敢拖拉就会变成这样。”
走廊里一个阴差正逆着鬼流抱着公文夹狂奔,边跑边要躲避四面八方飞过来的瓜子壳、纸团、砚台等等一切杂物。
林小柏:“。。。。。”
打卡区那边,队伍已经排出去十几米了,乌烟瘴气的,全是鬼。只听得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有的鬼打完卡还回来重排一次,就为了听个响。
一个鬼姗姗来迟,从办公室门口飘过,惊鸿一瞥看见了林小柏,硬生生刹住,脑袋咔得转了半圈,正脸朝着他友好地莞尔一笑:
“新来的?早点回啊,晚上外头阴气重。”
林小柏回了它一个虚弱的笑容。
鬼打完招呼,脑袋转回去的功夫,已经飘出去两米开外了。
林小柏拿过自己的家庭作业,逃也似的出了门。
走廊里已经空了大半,感应灯光一盏一盏灭过去,林小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加快脚步往前走。拐角处的阴影浓厚深重,林小柏本就发憷,埋头往前冲,突然发现好像衣领被什么东西勾住了,勒得他一阵咳嗽。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去哪儿?”
林小柏咳得眼泪汪汪:“大哥,我说你不能吱个声吗?你躲在墙角干嘛呢?”
虞合打量了他两眼,低声道:“我来接你。”
林小柏张了张嘴:“。。。谢谢?”
他跟在虞合身后,踩着一地将灭未灭的灯光往外走。
身后,办事处的钟又嗡鸣了一声,余音缓缓滚过长廊。远处隐隐飘着鬼魂们的喊叫,一浪接一浪,热闹无比。
虞合捏住他的手腕,玉扳指正在明明灭灭的光线里泛出妖异的光彩:“既已认主,此后你出入地府,心中默念即可。”
“啊?”林小柏歪起拇指看了一眼玉扳指,将信将疑道:“那我想着要回家就能回去?我试试啊。”
林小柏闭上眼睛,心里默念一声回去,一睁眼果然回到了自己家的客厅。灯还亮着,墙上的时钟已经走过了21点半。
我去,这东西有点好用啊,那以后想到哪儿去,岂不是喊一声就能去了?
林小柏喜滋滋地亲了几口扳指。
好家伙,你可真是个好家伙。
轻微的破空之声传来,虞合快步抢上前来,眼见林小柏还撅着嘴要亲玉扳指,情急之下伸手覆在扳指上:“不可轻薄!”
林小柏的嘴落到了虞合的手背。
温热的,柔软,带点微微的湿润,落在鬼身上又附带着一点不同于鬼的生气。
虞合闪电般收回手放回身侧,面有薄红,转身面对着墙壁,还在坚持:“。。。不许轻薄。”
一个扳指,有什么轻薄不轻薄的?它既然认了主了,那就也是我的东西。既然是我的东西,那我当然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不过林小柏看他一幅小媳妇的样子,还是探过头去哄道:“怎么啦?哎呀,你看你,急什么。”
“不许我亲,那就不亲呗。”
你看不见的时候我就猛亲一通,还能怀孕不成?
虞合目视前方,仍旧不看他:“此物有灵,不可随意对待。”
“好啦好啦,知道了。”林小柏哥俩好地揽着虞合的肩膀,因为没有虞合高,其实动作起来有点别扭,但林小柏揽住对方肩膀的时候觉得自己特别温柔很男友力。
虞合抿抿嘴,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本深蓝册子,边角有点发白:“你落东西了。”
想假装不经意丢掉家庭作业却被捡回来的林小柏这次真的心怀感激,皮笑肉不笑:“。。。谢谢嗷。”
“明后两日休沐,你便正好在家温习,有疑问之处尽可问我。”
虞合走到沙发边坐下,在茶几上摆下一摞公文:“夜已深,你先行休息吧。”
这么卷,下班还带工作回家?
林小柏目瞪口呆,摇摇头自己回房间睡觉了。
在家里躺尸了两天,林小柏才下定决心完成他的抄写大业。
他走到桌子旁坐下来,书一翻开就叹了口气。
“这都什么字啊。。。”他趴在桌上,无奈地比照着旁边虞合为他写好的简体注释,开始抄写。
没一会儿,林小柏就均匀地发出了呼噜声。
虞合坐在沙发上扭头看了一眼,林小柏睡得正香,他看过去的当口儿,嘴角吸溜一下收回了隐约要流出来的口水。
虞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手指一动,水杯里的水洒了出来,落到了林小柏的脸上。
林小柏被凉得一个激灵,腾得一下坐起来。他梦里全是蚯蚓字,成千上万,列队从砚台里爬出来,弯腰朝他行礼,齐声道:林大人!
“什么啊。。。”他擦了擦脸,左右看看。
虞合正襟危坐,之前的公文已经收起来了,面前的电视机正播放着一个古装电视剧,里面的人正哭天喊地,官员把惊堂木拍得震天响。
他难道在看电视剧?
林小柏过去坐在虞合旁边,听到虞合严肃评价了一句:“错处颇多。”
“啊?”
“断案怎可仅凭哭喊便随意定罪,既无实证,也无供词。”
“。。。你看的是古装剧,”林小柏说,“这个剧情都是架空的,逻辑不通很正常。”
“那也该核实之后再判断。”
“行行行,”林小柏把册子往他面前推了推,“虞大人,请您先带我读一遍这些字儿,回头给您写个奏折弹劾剧组。”
这两天虞合已经教了他几遍,奈何有些字实在长得太像了,读音也相近,还好有个能点读机在旁边,不然林小柏眼看是交不了差。
虞合带他念了几遍,林小柏差不多都记住了,平时的懒散劲儿又冒出来了,他往后一仰,靠在沙发上陪着看了一会儿电视剧,突发奇想道:“虞合,你会引导归位的话术吗?讲讲呗。”
虞合转头看他,林小柏坐起身,挠挠头:“那什么,反正都这样了,超度游魂也算是做好事儿吧,那我就做做呗。你给我讲讲,就当帮我预习了。”
虞合于是开口道:“话术,共三段,这是所有职工入职必须领会的要务。”
“开路为第一段,其后是问名和安魂。念的时候不可有错处。”
“错了会怎么样?”林小柏问。
“念对,鬼听在耳中犹如梵音,可灵魂清醒,若念错——”
“则是当众唾其全身,挑衅生事,令鬼易生恶相。”
说错了就等于对鬼骂街?是这意思不?然后鬼听了不爽觉得人在挑衅,还要来干你?
林小柏一哆嗦,老老实实跟着虞合念话术:“阳、阳关已断,黄泉有门,尔行尔路,莫恋旧尘。”
虞合纠正他:“恋字不可发虚,显得轻浮。”
林小柏又念了一遍,虞合点点头,强调下一句的要点:“问名段最是要紧。询问亡者名讳,乡籍何处,归途何方之时,需拱手垂目,不可直视游魂,此乃不敬。”
“看也不行?这么矫情?”
虞合垂目和他对视:“活人对视尚且心虚,何况死人看你。它们知道自己死了,活人生气太重,刺目。”
林小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安魂段,”虞合继续,“前路有灯,旧处有忆,尔去尔处,各安其位。”
“游魂若肯走,便会在此作揖。”
“要是不肯走呢?”
“那便是执念未消,需先行化解了。”虞合起身理了理自己的公文:“你尚入职,不必过于焦虑,上手处理几次便有领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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