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浔江烽烟录》卿得水

6、 夜宴惊变 灯笼一盏接

　　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浔州府衙今天分外喧嚣。

　　这场宴席不是什么庆功酒宴，而是各方坐下来谈判划分利益的场合。

　　大堂之内摆开十几张案几。
　　义军一方，风营王霸、火营陈莽、雷营刘和各自带领部将落座。四营名义上同为同盟，私下却互相提防、彼此较劲。

　　那王霸早年名唤王疤——年少打架，眉骨留了一道长疤，这名儿就跟着叫开了。等他扯起队伍、占下地盘，嫌“疤”字寒碜，也压不住底下人，便自己改作“霸”，要的就是一副横行无忌、谁都惹不起的气派。只是旧营里一些老弟兄私下，偶尔还会用旧名称呼他。

　　王霸出身底层，不通文墨，为人嚣张粗野，喜怒大多摆在明面上，凡事不爱迂回掩饰。

　　另一边席位，坐着城中致仕旧官、地方乡绅与大商户代表。
　　士族心中怨恨义军攻破浔州，却无力抗衡，只能压下情绪应酬周旋。不少人已经暗中联络，筹备为殉城的谢老太爷举办公祭。商户最为惶恐，惧怕乱兵入城劫掠家产，心底寄希望于军纪严明的电营能够守住城池。

　　大堂之外暗流涌动。部分尚未清除的大晋武官，派人暗中打探宴席动向，只待义军内部产生裂隙，便伺机煽动城内暴乱。就连电营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同样在外浴血作战，其他营尚有掠夺获利的指望，电营将士却要恪守军令一无所获，私下抱怨的声音渐渐滋生。

　　不多时，院外传来脚步声。

　　陆烬卸去沉重的作战重甲，一身深色劲装。四大营之中她兵力最弱，但手中掌握全套受降文书与户籍册籍，城内百姓对电营多有认可，没有人敢真正小觑她。

　　众人的视线随之落在她身侧。
　　谢珩依旧一身素白丧服，刚从灵堂过来。晚棠跟在身后半步，垂手侍立。今夜谢珩不算普通宾客，陆烬已经公开表明要保全她。她身后站着愿意听命于她的守城残兵，又深得底层百姓人心，绝非可以随意欺凌的女子。

　　堂内气氛瞬间变得微妙。

　　陆烬走到主案侧边，抬手指向自己身旁的座位：“坐这儿。”
　　声音不高，周边几桌都听得清楚，当众传递信号：为难谢珩，便是与她陆烬为敌。

　　谢珩微微颔首落座，脊背挺直，神色平静无波。晚棠静立在座椅后方。

　　陆烬目光扫过谢珩，城头那一幕在脑中一闪而过。听闻祖父死讯时，谢珩脱力倒在她怀中，那份重量她还记得。说不清是那次肢体接触留下的印象，还是感慨一个女子独自扛起整座城池的重压，心底隐隐生出一丝护持的念头。念头转瞬即逝，很快便被现实利害压下。

　　几轮酒过，表面的客套渐渐消散，现实矛盾摆上台面。

　　火营陈莽性情急躁，率先打破平静，酒杯重重磕在案面，酒液泼洒出来。
　　“我们三家弟兄在城外苦战三月，死伤无数。如今城池拿下，却半点好处得不到。底下将士怨气越来越重，再没有实际犒赏，我约束不住部曲，一旦酿成哗变，谁都承担不起后果。”

　　大堂骤然安静，没有人把这番话当成虚言恐吓。

　　王霸一掌拍在桌案，杯盏震得叮当作响，嗓门洪亮，毫不遮掩胸中怒火。
　　“陈莽兄弟说得没错。攻取浔州，是四家将士拿性命换来的功劳，凭什么电营单独受降？天王定下的规矩，难道形同虚设？”

　　他身体前倾，目光直逼陆烬，直接抛出条件。
　　“给你两条路。第一，打开府库，金银粮草、在册人口四家均分；第二，各营分兵入城，划分区域驻守，浔州不能由电营一家掌控。”

　　席上的士绅与商户心头一紧。若是多路义军进驻城内，寻常百姓必定难逃灾祸。

　　雷营刘和为人油滑，不愿直接卷入冲突，出来从中调和。
　　“王头领，不必把话说得如此决绝。事已至此，大家各退一步商议便是。”嘴上劝解，目光却落在陆烬身上，静观她如何应对，伺机坐收渔利。

　　满堂视线全部汇聚到陆烬身上。

　　她处境十分被动。自身兵力不足，私受降书的把柄握在旁人手中，逼迫过甚，同盟便会直接破裂。可底线绝不能退让，一旦放任兵马入城劫掠，谢珩牺牲名节换来的全城保全，便会付诸东流。

　　陆烬指尖摩挲杯沿，语气沉稳。
　　“屠城劫掠，绝无可能。浔州数十万百姓，不能任人践踏。”

　　她给出折中方案：“府库之中的粮草金银，可以拨出一部分，作为战后犒赏分给风、火、雷三营。但其余三营主力，一律不许踏入浔州城内，只能驻扎城外。城池最终归属，我们一同等候天王的正式军令。”

　　这份答复满足不了王霸对地盘与权势的野心。但他心里也权衡过，倘若强行开战，城内有谢珩的残兵配合电营据守城墙，风营就算取胜，也要付出惨重伤亡。

　　谈判就此陷入僵局。众人暂且搁置争端，饮酒休整，堂间乐声填补着尴尬的空隙。

　　这时王霸的视线越过案几，牢牢落在谢珩身上。
　　这是他第一次仔细打量对方。素白丧服衬得眉眼清冷，方才经历灵堂当众折辱，依旧不见半分畏缩。半生沙场，他见惯刻意逢迎的女子，谢珩这份外柔内刚的模样，撩动了他的色欲。同时他也盘算利害：若是能够将谢珩掌握在手中，便能收编城内残兵与民心，陆烬的电营将直接被架空。

　　色欲与算计交织在一起。

　　王霸端起酒杯，大步横穿厅堂走上前来，完全不在意满堂人的注视。

　　他草草对着陆烬抬了抬酒盏，连抱拳的礼节都省去。
　　“陆头领，这一仗你也出过力，我敬你一杯。”

　　两杯相碰，王霸仰头饮尽，随即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谢珩身上来回打量，眼神粗鄙露骨，毫不掩饰心中的觊觎。
　　“谢家女郎，久闻你的名头。敢拿自己名声换一城活口，这份胆量实在难得。这般人物，困在电营手下实在可惜。”

　　他往前再逼近半步，语气变得轻浮。
　　“不如随我回风营。本将最是怜香惜玉。有我护佑，你不必再仰人鼻息，往后万事有我给你撑腰。”

　　满场瞬间死寂。

　　这话根本不是许诺庇护，而是当众公然抢夺，是毫不掩饰的轻薄。士族低头暗自观望，盼着双方反目；商户惴惴不安；各营将领全都屏息静观事态。
　　谢珩冷笑一声，正要说话，陆烬已经出声，语气冷硬。
　　“王头领，宴席之上，还请自重。”

　　她坐姿未变，目光直视王霸，气场丝毫不退让。
　　“谢珩是我电营这边的人，她的去处，轮不到风营来做主。谈利益便谈利益，不要扯这些不相干的事。”

　　一句话，当众把王霸的挑衅顶了回去。

　　王霸脸上笑意淡下去，正要再开口，席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致仕老官猛地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老头性子刚烈，本就满心愤懑，方才全程隐忍，此刻终于按捺不住，梗着脖子高声斥责。
　　“王头领，州衙公堂，联军议事之地，你这般出言轻薄，形同匪类，置礼法于何地！”

　　话锋一转，矛头立刻对准谢珩，声色俱厉。
　　“还有你谢珩！身受大晋厚恩，开城献贼，置祖宗名节于不顾，纵然保全百姓，也洗不掉叛国的罪责！”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聚到这一老一少身上。

　　谢珩端坐原地，没有低头避过指责，神色依旧克制，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做出回应。
　　“老先生，围城三月粮米断绝，再死守，满城便是人间炼狱。祖父选择殉国，是他坚守的道义。我选择保全数十万生灵，是我要担下的责任。二者各行其道，不必强求人人相同。”

　　她没有嘶吼，没有怒骂，只是把现实摊开，点到为止，并不去折辱一位老者。

　　这番辩驳，反倒彻底激怒了老学究。他气得胡须乱抖，伸手指向王霸，越骂越是激烈。
　　“尔等皆是流寇匪众，窃据城池，败坏纲纪……”

　　呵斥一句句砸过来，完全不顾这是四营头领齐聚的军议宴席。

　　王霸本就被陆烬顶得下不来台，此刻被一个文官当众痛骂匪寇，怒火彻底炸开。
　　“老匹夫，军议大堂之上，当众辱蔑头领，扰乱议事，该杀！”

　　话音未落，他腰间长剑唰地出鞘，寒光一闪。

　　一声短促的惨叫响起，鲜血溅上案几与青砖地面。老学究直挺挺倒了下去。

　　满堂轰然大乱。士族当中有人失声惊叫，不少人慌忙向后躲闪。

　　王霸手下部将瞬间全部按刀出鞘，往前踏出几步，杀气弥漫开来。

　　变故就在一瞬。陆烬没有半分迟疑，身形一晃跨步上前，直接挡在了谢珩的身前。电营随行亲兵也立刻拔出兵器，护在自家头领身后，和风营人马遥遥对峙。

　　刀兵相向，两边火气顶到极点，只差一步便要在大堂之内厮杀起来。

　　谢珩坐在原位，看着地上流淌的鲜血，心口一阵发沉。方才还厉声斥责自己的老者，转眼便倒在刀下。屈辱、震动、一股说不清的悲凉搅在一处，可她面上依旧压得稳稳的。晚棠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攥住了谢珩的衣袖。

　　火营陈莽的手下也纷纷按刀上前，站在王霸一侧，却没有主动向前冲杀。

　　雷营刘和脸色大变，连忙带着自己部将往后退开，不想被卷入两方的冲突，嘴上不停高声劝和。
　　“诸位息怒！万万不可在衙署动武！”

　　可他的声音，在剑拔弩张的气氛里微弱得可怜。

　　州衙大堂彻底失去秩序。士绅、商户吓得魂飞魄散，再没有人顾及什么宴席礼节，争先恐后往大堂出口挤，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陆烬挡在谢珩身前，目光冷冽看向王霸。
　　“王头领，联军议事，你当众擅杀士绅，这件事，你要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王霸手握滴血长剑，脸上带着凶蛮的冷笑。
　　“此人当众辱骂头领，扰乱军议，按军法当斩。我何需交代？”

　　话虽强硬，他心里也掂量得清楚。此刻在此地死拼，风营也要付出巨大代价，并不划算。

　　两边人马就这么紧绷对峙，谁都不愿意率先踏出开战那一步。原本商议的粮草犒赏、驻兵划分、等候天王军令，所有议题全部作废，再也无人提起。

　　混乱持续片刻，大家心知这宴席再也办不下去。

　　士族商户狼狈逃窜离开。各营头领带着各自部下，依旧兵刃戒备，互相提防着，分批撤出州衙大堂。

　　好好一场谈判夜宴，就这么乱糟糟收场。

　　廊下灯笼被夜风刮得来回摇晃，地上尚未擦净的血迹，在火光之下刺目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