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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灵堂围辱 浔州入了夜 ...

  •   浔州入了夜,整座城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白天城头那场变故,余波还在四下漫开。谢珩开城纳降,祖父纵身殉节,两军交割城防,一桩桩事堆在一起,人人心里都悬着。百姓早早关上家门,不敢多在街上逗留。义军巡哨的脚步声隔得远远传来,这座刚被打下来的城池,到处都绷着根看不见的弦。

      谢家老宅,静得更甚。

      正厅设着灵位,白幡顺着房梁垂下来。烛火悠悠跳动,细烟缓缓向上浮。没有寻常丧礼的哭嚎喧嚣,一股冷冷清清的肃穆漫在整个谢家老宅上空。

      这一整天,谢珩几乎没歇过。

      交割文书、安抚受惊的百姓、对接义军的城防安排,大大小小的琐事,她都一一接住了。在外人面前,她始终稳得住,脊背挺直,神色平静。所有人都默认,她就是此刻浔州最该撑事的那个人。

      直到夜色沉落,府里的下人都被打发去了外院值守。
      终于,再没有人等着她拿主意,也没有人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跪在灵前的蒲团上,背依旧挺得笔直,只是绷了一整天的力气悄悄松了一丝。疲惫顺着骨头缝往外渗。
      她没有哭,也没有失神,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跪着,陪着灵位,陪着骤然失去祖父的自己。

      这点清静,没能维持多久。

      院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吵吵嚷嚷,带着一股有恃无恐的蛮横,径直往内院闯。

      守在谢家大门外的,是依旧拥护谢珩的大晋守城残兵。围城苦战三个月,粮草断绝,谢珩和这些士兵一同挨过饿,亲自上城安抚伤员,调度守城事务,处事公允有担当,不少士兵打心底服她。如今这支队伍元气大伤,挡不住城外义军,却依旧听谢珩调遣,今夜是他们主动来守护宅院。

      士兵把这些人拦在大门口,不许向内院突进。

      门外的叫骂声,一阵阵穿透院墙传进来。

      一名卫兵进来禀报,问谢珩要不要直接将闹事众人赶走。

      晚棠身子一紧,俯身低声对谢珩说道:“姑娘,他们来者不善,就让卫兵把他们驱走便是。”

      谢珩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若是派兵把人拦在门外,用武力隔绝士林,流言立刻就会传开,说她心中有愧,不敢面对世人,仗着兵马压制读书人的口舌。这份罪名,她不愿担。

      “开门,放他们进来。”

      晚棠心头大急,还想再劝,被谢珩一个眼神按住,只能抿紧嘴唇站回一旁。

      二三十个人,都是浔州城里有头有脸的角色。退职的旧官吏、本地乡绅、苦读多年的儒生。
      他们心里都憋着一团火。
      真正该恨的,是破城的义军,是领兵的陆烬。可陆烬手里握着刀,麾下兵甲成群。他们敢在暗地里骂,敢在自家院子里咬牙切齿,却没一个人真敢站到陆烬面前,把话说出口。
      那是要命的。

      火气堵在胸口,找不到出口。
      于是他们盯上了谢珩。

      在他们眼里,谢珩是旧朝出来的人,是“叛徒”。虽有城内残兵与民心拥护,可她为人克制,不会轻易对士林动刀。欺负她安全,不会招来杀身之祸。还能借着声讨叛的由头,标榜自己心存忠义,把对入侵者的所有怨怼,一股脑全倾泻到她身上。

      算盘打得清清楚楚。

      一群人跨进灵堂,没有一人驻足行礼,就连上前吊唁都无暇顾及。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向跪在地上的少女,里面裹着刻薄、鄙夷,还有无处发泄的迁怒。

      最先开口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致仕途老官,声音冷硬,火气十足。
      “谢珩,你心里就没有半分羞愧吗?”

      这话像是一道引子,憋了整日的指责瞬间炸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先恐后,声音层层叠叠涌过来。

      “你祖父宁死不屈,纵身跳下城头,保住了谢家世代的忠名。你倒好,为求自保,大开城门!”
      “大晋厚待你们谢家这么多年,怎么就养出你这样背弃纲常的后人。”
      “守不住便该殉国,这本就是我们读书人的本分,你偏偏选了最苟且的一条路。”
      “嘴上说得好听,说是为了救百姓,说到底不过是贪生怕死。这份污点,你这辈子都别想洗掉。”

      声音越来越高,话也越来越难听。

      围城三月粮尽的惨状,他们不是不知道。城破后十几万老弱妇孺的下场,他们不是想不到。可他们不想提。
      承认谢珩救人,等于承认投降有道理,等于变相原谅了打进来的义军。那股憋了许久的恨,就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他们只认准一件事:挑软的捏,拿谢珩撒气,最省事。

      人群慢慢围拢,把谢珩圈在了灵堂中央。
      有人故作长叹,惋惜谢家百年清誉毁于一旦;有人高声斥责,仿佛喊得越响,自己就越忠心;还有人专挑软处戳,话里全是阴阳怪气。

      “老太爷泉下有知,不知道要心寒到什么地步。”
      “眼下有些百姓感念你的恩德,不过是见识短浅。再过些时日,是非自有公论。”

      有个男人被自己煽动起来的情绪冲昏了头,往前跨出一大步,伸手就要去扯谢珩的衣袖。
      “你起来,别跪在这儿,污了谢家的灵堂。”

      动作粗鲁,意图再明显不过,就是当众折辱她。

      一屋子人声鼎沸。一群不敢直面占领者的人,扎堆围堵一个凭一己之力救下整座城池的姑娘。

      谢珩一直垂着眼帘。
      长长的睫毛落下来,遮住眼底所有神色。她不躲,不辩,也不抬头和任何人对峙。
      她隐约懂他们的心思。骂她,不过是因为他们不敢去骂真正想骂的人。

      潮水一样的指责裹住她,她自岿然不动。

      就在那只手快要碰到她衣袖的瞬间。
      院外,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重。铁甲铮铮,一声一声,清晰地穿透所有喧闹。

      方才还沸反盈天的灵堂,猛地一静。
      所有声音像被掐断了一样,所有人都下意识转头,看向门口。

      月色斜斜洒在门槛上。陆烬站在那里,一身铠甲还没卸下,甲片上凝着夜里的凉露。
      谁也不知道她在院外站了多久。刚才所有谩骂、所有刁难,她想必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脸上没有暴怒,也没有刻意摆出凶狠的样子,神色淡淡的。可那是从沙场里一刀一刀磨出来的气场,无声漫开,压得满堂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一刻,人心立刻露了底。

      前排两三个老臣,恨义军恨得最深,骨头硬,就算怕,也梗着脖子不肯服软。只是再硬,也不敢把矛头对准陆烬,只能死死抿着嘴,眼底全是不甘。

      中间一大片跟风的,所有勇气,全建立在“不会惹上陆烬”的前提上。现在正主站在眼前,脸色唰地白了,身子悄悄往后缩,头埋得低低的。

      靠墙那几个人,从头到尾都没开口。冷眼旁观,既不想得罪旧朝的士林,也绝不愿触怒新来的掌权者,安安静静站在阴影里,等着看结果。

      陆烬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最后落回到跪在蒲团上的谢珩身上。
      少女身形单薄,脊背却自始至终没有弯下去半分。这么多人轮番羞辱,她一声不吭硬扛到现在,没有露出半分乞怜的姿态。

      陆烬收回视线,终于开口。

      “我知道,你们心里真正恨的,是我,是我们义军。”

      一句话砸下来,满屋子人浑身一僵,没人敢接话。

      “可你们不敢冲着我来。刀在我手里,你们惹不起。”
      “于是就找到谢珩头上。”

      她语气没什么起伏,却把那层遮羞布直接扯了下来。
      “把对我的火气,全都撒到一个孤女身上。借着骂她,装出一副舍生取义的样子。看上去义愤填膺,说到底,不过是欺软怕硬。”

      “谢老太爷选择殉节,那是他的骨气,我敬重。”
      “谢珩开城,是拿自己的名声换满城人的命。她没有对不起浔州的百姓。”

      “有怨气,有本事冲我来。拿一个没兵没权、刚失去亲人的姑娘当出气筒,算什么风骨?”

      前排那位老御史脸涨得通红,硬着头皮想反驳:“陆头领……叛国之事,岂能容她……”

      陆烬抬眼扫了他一下。
      “你们真当自己还能站在这里嚼舌根,是凭你们的骨气?”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寒意却渗出来,“是谢珩开城,跟我谈了条件,才保下浔州全城老少。如果没有这场交易……我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我手上沾过的血,一点不比嗷嗷叫着想屠城的王霸少。”

      这话一出,满堂骤然死寂。

      陆烬没打算继续跟他们纠缠。

      “灵堂是祭奠先人的地方,不是你们撒火气的场子。”
      “都退下吧。”

      没有厉声呵斥,可谁都不敢再逗留。
      胆小的人赶紧低着头溜出去。刚才闹得最凶的,夹在人群里,灰头土脸地往外挤。那几个不肯服软的老臣,也被身边同伴半劝半拉地带走了。

      没过多久,灵堂里就空了。

      灵堂渐渐恢复寂静,只剩下晚风穿过廊下,烛火偶尔“噼啪”响一声,打破寂静。

      偌大的正厅,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一个跪着,一个站着,隔着几步的距离。

      陆烬没有上前,也没有说什么软和的安慰话。
      她不是单纯同情谢珩。她看不惯这套避强凌弱的把戏。今天要是纵容了,往后城里的士绅会变本加厉,到处挑弱者泄愤,浔州永远安定不下来。戳破他们,也是立规矩。

      谢珩慢慢抬起头。
      眼底没有泪水,也没有劫后余生的激动,只是一片淡淡的沉静。

      陆烬看着她苍白的脸颊,沉默片刻,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开口。

      “今晚衙署摆了宴席。”
      “城里的士绅、商户,还有四军的大小将领,都会到场。”

      “城池刚定,人心散乱,各怀心思。这一顿酒,是用来划清界限,稳住局面的。”

      她目光定在谢珩身上。
      “你跟我一起去。”

      谢珩盯着地上跳动的烛影,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知道这趟宴席不好去。桌上有怀恨在心的士绅,有互不服气的义军将领。
      可她没有别的选择。
      躲在这里,躲不开满城流言;一味退让,只会继续任人拿捏。既然有了站上台面的机会,她就得抓住。

      片刻之后,她轻轻点了下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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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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