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 城头殉节    ...


  •   破晓天光铺开,穿透笼罩浔州三月的阴霾。

      厚重的城门缓缓向内敞开,困住整座城池的封锁,终于在今日瓦解。

      电字营兵士整装入城。
      数千人黑甲阵列整齐,步伐沉肃,甲叶碰撞之声井然有序。入城之后无人喧哗、无人闯宅、无人触碰街边物件,军纪严明得不像寻常草莽义军。

      可这份规整安稳,落在城外其余三营眼里,不是规矩,是刺眼。

      旷野之上,风火雷三营列阵未散,人马喧嚣,戾气翻涌。
      比起电营的死寂肃然,这三营,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躁乱、贪婪、怨愤。

      尤其是风营。

      风营是四军人数最多、战力最杂、军纪最松散的一营。
      自围城伊始,头领王霸为稳住军心、提振士气,早早给全营兵卒画下大饼——破浔州,大开劫掠三日,财货、粮食、细软、商户存货,任由自取。

      整整三个月。

      无数兵卒忍着城头箭雨、熬着露宿旷野、扛着死伤损耗,日日盼的就是破城之后,肆意劫掠、大发横财。

      结果,等来的不是破城狂欢,是陆烬私受降书、完整收城、全城禁掠。

      美梦彻底破碎。

      风营底层兵卒的怨气,瞬间压不住了。

      “凭什么?!我们攻了三个月!流血流汗,死伤几千个兄弟!”
      “王头领早就许诺破城抢三日!现在连根毛都捞不到?”
      “凭什么让最弱的电营捡完整城池?我们白打了?白死了?”
      “电营装什么清高!规矩军纪都是装样子,就是想独吞功劳独吞钱粮!”

      嘈杂的抱怨、怒骂、愤懑,一浪高过一浪,在旷野此起彼伏。
      无数兵卒握紧刀杆,面色凶狠,眼底满是不甘与戾气。

      王霸坐在马背上,听着身后全军躁动,非但不压,眼底反而隐隐藏着快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军心越怨、越不服、越躁动,他日后挑事、逼宫、构陷陆烬的筹码就越多。

      身侧,火营头领陈莽粗着嗓子附和,满心都是可惜:
      “王哥,这下真白忙活!好好一座富城,不能抢不能掠,兄弟们怨气大得很!”

      火营跟风风营,大半兵卒也等着进城捞好处,此刻尽数落空,人人面色难看。

      唯有雷营头领刘和,一身轻甲立在旁侧,眉眼圆滑淡漠。
      他手下兵卒虽也有怨言,但他压得住、稳得住。他从不画劫掠大饼,不靠私欲控兵,只坐观成败。

      眼下风营积怨最深、火营愤愤不平、电营独占硕果、四军彻底失衡。

      刘和眼底掠过一丝淡笑。
      乱得好。
      越乱,越有机会。

      城外义军内部,早已暗流汹涌、裂痕大开。

      而城头之上,风雨将至。

      按照乱世规矩,口头归降不作数,必须主事者登楼交割,亲手送上全城户籍名册、城防布防图、官府府库印册,城池才算正式易主,受降才算合规。

      谢珩一身素白衣衫,立在垛口之前。
      晚棠跟在身侧,三名捧着簿册的文吏站在两步外。再往后,是二十名嫡系部曲,全都卸了盔甲、解了刀剑,身上只着布衣,空着手列队站定。
      人数不多,却站得齐整。这是献城的规矩——不带兵甲,以示诚意;但也不能孤身一人,失了主事者的体面。
      更多的嫡系士兵,此刻全分布在城内各条要道、城门内侧,牢牢把着城防。这是谢珩的底牌,绝不会亮在交割台上。

      三月死守,日夜操劳,她早已清瘦脱形,脸色因长久缺粮而苍白。可她脊背始终挺直,没有半分颓软。

      台阶上传来沉稳冷硬的铁甲脚步声。

      陆烬一身玄色重甲,拾阶登楼。
      沙场厮杀沉淀出的凛冽气场压满高台,她目光平静,扫过城下街巷,扫过远处躁动的三营,最后在谢珩身后那列卸甲士兵身上顿了半秒。

      她在谢珩三步之外站定,声线冷硬干脆:
      “今日交割既定,浔州归天王辖治。我电营入城□□,禁屠、禁掠、禁扰民,保万民安稳。”

      公事公办,落地有声。

      谢珩抬眸看她。

      眼前这人,是草莽出身,是义军头领,是世人嘴里的逆贼。
      可也是这乱世里,唯一愿意守规矩,接住自己的残局,保下满城百姓的人。

      她抬手示意文吏递上簿册,双手托住户籍总册,微微俯身:
      “全城户籍、城防、府库尽数交割。只求头领信守约定,护浔州万民平安。”

      城下数万军民目光齐聚城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盯着两人指尖即将触碰的一瞬,盯着这座困守三月的孤城,彻底改换门庭。

      可就在交割落定的刹那,一道苍老凄厉的怒喝骤然炸响城楼!

      “谢珩!你敢!”

      不知何时,谢老太爷已经挣脱下人看护,冲上了城楼高台。

      老人一身青色儒衫,鬓发霜白,浑身气得剧烈颤抖,双目赤红如血。

      他隐忍整整一夜。
      忍她私写降书,忍她背弃臣节,忍她要献城从贼。
      他始终抱着最后一丝执念,盼她悬崖勒马,守住谢家百年忠良清名。

      可他亲眼看见,自己亲手教出来的孙女,堂堂大晋首辅嫡女,正亲手将家国疆土,奉予乱军逆贼!

      于他而言,这不是救民。
      是彻彻底底的叛国辱祖,是永世洗刷不掉的家门奇耻!

      老太爷望着城下林立的义军黑甲,望着即将沦陷的浔州城池,悲怒攻心,字字泣血,响彻四野:
      “宁为大晋鬼,不做逆贼民!老夫清白一生,绝不苟活贼土!”

      话音一落,再无半分留恋。

      老者转身一步踏出垛口,纵身一跃!

      沉闷的坠地声砸落,震得全场死寂一瞬。
      下一瞬,满城哗然!

      谢珩脑海轰然炸响,极致的悲恸、愧疚、茫然瞬间吞噬心神。
      她熬得过三月围城,扛得过满城饥苦,顶得住万人压力,却扛不住至亲死在自己眼前的惊惧。

      紧绷到极致的心神猛然崩断,她眼前一黑,身形脱力,直直向后软倒。

      身侧风动,黑影骤至。

      陆烬几乎是本能跨步上前,长臂一伸,精准扣住她纤细的腰肢,稳稳将摇摇欲坠的人揽入怀中。

      铁甲冰冷坚硬,怀抱僵硬仓促。

      两人肢体猝然相贴,姿势亲密又突兀。

      陆烬浑身一僵。
      她半生驰骋沙场,身边只有刀光、血污、厮杀、亡命,从未触碰过这般轻盈单薄、带着淡淡书香的人。
      陌生、别扭,可她发现自己并不排斥。

      谢珩昏沉靠在她怀里,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悲痛压得她喘不过气,难堪让她浑身僵硬。自从浔州被围,她成了十几万人的主心骨,就一遍遍告诫自己必须撑住。整整三个月,她日夜悬心,半点不敢松懈。可是被那双手揽住的一瞬,她忽然生出一点微弱的念头——原来稍微软下来,靠一靠,也不错。

      短短两息,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烬最先回过神来,触电一般立刻松手,将她扶直站定,一贯冷硬的声线不由有些暗哑:“站稳。”

      谢珩勉强稳住身形,垂着眼睑,长睫剧烈颤动,脸色惨白如纸,一语不发。

      而城下,不过片刻功夫,全城舆论沸腾,吵翻长街。

      城内残存的文官士族、乡绅儒生、旧朝武官,红着眼厉声痛骂,字字诛心:
      “不孝不义!亲手逼死亲祖!”
      “叛国降贼,辱没门楣,毁尽谢家百年忠名!”
      “贪生怕死依附逆党,弃忠弃孝,天地不容!”

      这群人死守礼教名节,眼里只有君臣大义、千秋清誉。
      他们看不见满城饿殍,看不见绝境困局,看不见她三个月舍身守城的辛苦。
      在他们眼中,降贼即是罪,祖父殉国即是她的恶。

      可街边无数从死人堆里活下来的底层百姓,当场哭着反驳,拼尽全力护着她。

      白发老人拄拐跪地,妇人抱紧孩童含泪嘶吼,面黄肌瘦的贫民纷纷垂泪叩拜:
      “你们只会读书讲大道理!道理救得活人吗?!”
      “断粮的时候,你们躲在家中,是姑娘上街分粮安抚!”
      “不降就是屠城!十几万老小都要陪葬!”
      “姑娘丢了名声、丢了亲人、背尽骂名,只为让我们活!她没有错!”

      一街两极,两种人心。
      士人唾骂她千古罪人,百姓感念她再生之恩。
      满城谤誉,尽数压在城头那道单薄孤挺的素衣身影之上。

      城外旷野,风营的怨气更是越闹越凶。

      “凭什么禁掠!我们拼死拼活,最后什么都没有?”
      “王头领答应我们抢三天!现在全作废!”
      “电营装好人、收美名、拿城池,我们流血白流?”

      兵卒躁动不止,隐隐有哗变闹事的苗头。

      王霸冷眼看着这一切,心中算计已然成型。

      他策马向前一步,沉声压下身后嘈杂,看似安抚军心,实则故意高声发话,让城头、让全城都听得清清楚楚:
      “诸位兄弟苦战三月,浴血围城,本应破城论功、取财补损!如今城池私降、全城禁掠,我等死伤无数,徒劳无功!”

      一句话,彻底点燃全军怒火。

      风营、火营兵卒瞬间哗然,怨气直冲云霄。

      王霸抬眼,目光阴鸷地钉在城头陆烬身上,字字带刺:
      “同为天王麾下,四军共战!凭什么有人私收城池、独揽大功、还断我全军生路红利?!”

      质问响彻旷野。

      雷营刘和挑眉静观,不作一言。

      城头之上。

      陆烬将下方所有躁动、所有怨愤、所有算计尽收眼底。

      她瞬间看透全盘局势。

      她看似赢了交割,实则四面皆敌。
      城内士族恨、城外全军怨、王疤蓄势构陷、风雷两营坐观虎斗。

      棋局,从不是她占优。

      谢珩缓缓深呼吸,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悲恸,抬眼,眼神恢复沉静坚定。

      逝者已矣,城不能乱。
      她背负骂名、舍弃亲情、落得一身污名换来的生路,绝不能乱。

      她抬眸看向陆烬,声音笃定:
      “继续交割。”

      陆烬稳住心神,颔首应声。

      天光浩荡,风声猎猎。

      城头交割落定,浔州正式易主。
      可城内人心撕裂,城外义军怨沸,杀机藏于暗流,纷争埋于太平。

      真正的乱局,自此,方才拉开大幕。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读者大大们,这个文在入V前会随榜更。入V后会坚持日更。 小作者0收开文,含泪求收藏。求求了,大大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