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浔江烽烟录》卿得水

14、落枫闲叙

　　战后第三日，城防粮草清点妥当，王霸缩在大寨闭门不出，浔州周遭难得松了半口气。

　　陆烬处理完上午军务，绕去偏厅。谢珩正对着一卷地籍册出神，指尖抵着额角，眉峰微蹙。连日祖父新丧的沉恸、城中士族的冷眼疏离，都压在沉静的眉眼底下，旁人瞧不破，陆烬却看得分明。

　　她站在门口停了停，开口时声音放轻了些：“今日军务清闲些，听说城西落枫矶景致不错，带你出去散散心。顺带，我想把当年一起搭戏班子熬过来的几位老朋友介绍给你认识。”

　　谢珩愣了愣，缓缓抬眼，轻轻颔首。

　　落枫矶离城不过数里，是浔江边一块向外突出的浅褐石滩，坡上生着成片枫树，初秋时节，叶尖刚晕开一层浅浅丹红。江面上水汽濛濛，白鸥斜掠水面，远处点点帆影浸在淡青天光里，连江风，都比浔州城内柔和几分。

　　石滩上，陆烬当年戏班的旧伙伴已经等候在此，还提前拾掇了一处简易篝火。一队卫兵远远值守，并不靠近。

　　石滩上早候着四人。青戎抱剑立在林边警戒，远远守着，不往跟前凑。

　　水边蹲着个利落姑娘，裤脚挽到小腿，正低头搓着一袋野山果，听见脚步声便抬头扬手笑，眉眼亮得鲜活；平整的大石头边坐着一个中年男子，在篝火旁拾掇竹篮，把带来的面饼、卤味一一码在干净的宽树叶上；另有个素衣姑娘蹲在地上铺粗麻布，正一样样摆开粟米糕、卤干与两壶淡酒水，动作轻缓从容。

　　陆烬带着谢珩走上前，开口介绍。
　　“这位是谢珩，此番能破王霸劫粮的圈套，全靠她谋划。”她又转向谢珩，逐一点过几人，“都是我早年搭班子跑码头时，一同熬过来的老伙伴。青戎你见过；桂翘，斥候营头领；周砚台，总管全军粮草辎重；苏禾伶，营中文书与伤兵安置都归她打理。”

　　谢珩依世家礼数微微屈膝，姿态端庄娴静，声音温和有度：“诸位久仰。”

　　几人依次回礼。
　　青戎微微颔首，一声“谢姑娘”礼数周全，却带着一层距离；桂翘擦干净手上水渍，笑容爽朗，目光细细打量谢珩：“早听闻姑娘智谋过人，一战就将王霸打得铩羽而归，今日总算得见。”周砚台拱手，言语务实：“姑娘这一计，替我们省下无数粮草损耗。”苏禾伶浅浅福身，目光短暂扫过谢珩，随即落回陆烬身上，弯起一抹清淡笑意：“将军，诸位，请坐，吃食刚布置妥当。”

　　众人围坐在麻布上，晚棠就坐在谢珩身侧靠后的位置，安静侍坐，不多言语。秋风卷着几片枫红，悠悠飘落，落在布面。

　　桂翘性子最是鲜活，咬一口野果，率先聊起旧事。“说起从前跑码头搭台唱戏，烬姐当年演短打武生，一套单刀把子打得密不透风，台下喝彩声几乎能掀翻戏台棚。唯独嗓音偏沉厚重，一开口唱段，前排看客总要发笑。”

　　陆烬捏起一块粟米糕，斜睨她一眼：“就你爱翻旧账。”

　　“本来便是实话。”桂翘笑，“当年班主还叹，若是烬姐嗓子再好些，便是独挑大梁的武生头牌，不必跟着我们辗转乡野谋生。”

　　谢珩安静旁听，唇角微微扬起。往日她所见的陆烬，总是披甲持刀立在城头军阵之中，一身凛冽杀伐之气。此刻听这些戏台旧事，才窥见她另一重模样——年少在台上翻扑跌打，一身滚烫烟火。

　　苏禾伶抬手，本想将陆烬素爱吃的卤豆干递过去，陆烬却先起身，走到一旁的篝火边。木炭噼啪燃着，她拿起串好的肉条架在火上，手腕翻转，动作熟稔利落。早年在外跑戏，荒郊野地生火烤肉是常事，这套手艺，她早就练得纯熟。

　　油脂受热滋滋往下滴，落在火里腾起细小的火星。浓郁的肉香慢慢散开，桂翘在一旁起哄，嚷嚷要肥瘦相间的肉串，说着就要伸手去抢；周砚台头也不抬，随口叮嘱，不要烤焦，免得无端浪费食材。苏禾伶心中一酸，伸出的手悄悄收了回去。

　　陆烬没理会旁人说笑，专心挑拣。专选肉质最嫩的里脊，耐心翻烤，待到外皮微微焦香，内里依旧软嫩，她才取了干净的大叶子垫住签子，转身走回谢珩身旁。

　　“江边风凉，先吃口热的垫垫。”

　　她说得随意，递出时却小心翼翼，特意为谢珩避开还有些烫的签尾。

　　“多谢。”谢珩低声道谢，小口咬下。肉香混着淡淡的炭火气，是深宅大院精致宴席里，从来不曾尝到的鲜活滋味。

　　桂翘啃着肉串，吃得满嘴油光，一拍大腿起哄：“说起武生把子，烬姐，多少年没露一手了！今日难得，不如耍一趟给我们瞧瞧？”

　　其余几人也跟着附和，纷纷劝陆烬来一段。陆烬起初摆手推脱，说许久不练，手脚都生了，架不住众人连连起哄，又瞥见谢珩正含笑望向自己，便应了下来。

　　她起身走到滩上空旷处，随手折了一根粗细合适的枫木枝代替刀，略一凝神，便动起手来。招式利落干脆，起落之间带着当年戏台武生的架子，翻转腾挪，木枝破空带起轻响，虽没有戏台上的锣鼓伴奏，依旧飒爽好看。

　　江风吹动她的衣摆，枫树叶随着动作片片飘落。谢珩坐在麻布上静静看着，目光始终追着陆烬的身影，眼底藏着几分欣赏。一套招式打完，陆烬收势站稳，微微喘着气，抬眼看向谢珩，嘴角噙着浅淡笑意。

　　“打得真好。”谢珩轻声赞道。

　　苏禾伶坐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一幕。她见过无数次陆烬在戏台上耍这套把子，可今日，陆烬这套招式，更像是特意演给谢珩一人看。苏禾伶垂眸，捻着手里的粟米糕，心头淡淡的酸涩漫上来，安静不作声。

　　玩乐了一阵，周砚台无意间将话题拉回战局，沉稳发问：“王霸虽遭重创，主力尚在，麾下仍有数万士兵固守营寨。谢姑娘看，他下一步会如何行动？”

　　谢珩抬眸，语气平静：“王霸如今已是困兽。要么向西逃回朔州老巢，要么铤而走险再来进犯浔州。不必急攻，他粮草耗不住，我们只需静待即可。”

　　陆烬点点头，顺势接过话头，语气郑重：“往后谢姑娘就是我特聘的军师，城中防务、对敌谋划，我都听她的。咱们是一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从今往后，谢姑娘也是咱们的同路人。”

　　这话一落，几人都神色微动。桂翘嚼着肉的动作顿了顿，瞅了谢珩一眼，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接了话：“将军都这么说了，那自然是自己人。就是我粗人一个，心里直嘀咕——姑娘出身世家，身份高，眼界更高，跟我们这群唱戏的粗人，真能算得一路人吗？”

　　话音落下，周遭短暂静了一瞬。

　　陆烬眉头微蹙，正要开口，谢珩却先淡淡一笑：“乱世里，能护住身边同伴，便是一路人。出身门第，算不上标尺。”

　　言语从容，不见愠怒。桂翘一怔，随即哈哈一笑，举起酒碗：“说得痛快！是我嘴笨不会说话，自罚一杯！”说罢一饮而尽。

　　陆烬侧头望向谢珩，见她神色安然，没有半分窘迫，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江风再起，吹起谢珩鬓边一缕碎发。陆烬下意识抬手，想要替她拂去，手抬到半空顿住，转而拿起身侧的薄披风，轻轻搭在谢珩肩头。

　　“江边风大。”她低声说道。

　　谢珩肩头一暖，转头看向她。四目短暂相接，又轻轻移开视线。

　　枫林沙沙，伴着江水拍岸的声响，一时无人言语，却并不尴尬。谢珩慢慢吃完手里的肉串，陆烬静静坐在旁边看着她，目光温柔。

　　日头缓缓向西倾斜，金色碎光铺满江面。

　　青戎起身，去外围和值守卫兵核对警戒情况；周砚台吃完了最后一个肉串；桂翘把剩余野果包进布囊，还不忘往怀里塞两个；苏禾伶默默整理食盒，捡拾散落的果皮。晚棠帮谢珩收好披风，打理好衣摆。

　　陆烬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该回去了。”

　　一行人沿着石滩缓步往回走。夕阳把几道人影拉得悠长，外围卫兵远远随行。枫叶打着旋儿从身边飘过，江风裹着草木气，还带着点没散的烤肉香。

　　走到城门口时，守城的士兵连忙开城门行礼。陆烬停下脚步，侧头对谢珩道：“你先回府歇着，明日一早，咱们再核对后续的城防排布。”

　　谢珩轻轻点头，带着晚棠转身进了城。

　　陆烬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转过街角，才收回目光。青戎走到她身侧，低声禀报道：“斥候那边刚传消息，王霸营里今日有异动，像是在整顿兵器。”

　　陆烬“嗯”了一声，抬步往军营方向走。
　　晚风卷着半片枫叶，擦过她的肩头，轻飘飘落在了城根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