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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城下假兑 交割日。 ...

  •   交割日。

      天刚蒙蒙亮,薄雾压在浔州城头,空气又冷又沉,透着一股子紧绷的肃杀。

      城内看着安静,杀机全都藏在暗处。南门城墙下,盾兵一排排站稳,弓箭手全员搭箭待命,床弩绷得紧紧的,垛口边堆满滚木擂石,只等一声令下。

      陆烬一身玄色劲装,腰挎铁背刀,稳稳立在城门洞正中。久经战事的人,光是站在那里,气场就压得住场子。青戎按剑站在她身侧,眼神死死锁住城外密林。身后八百电营精锐鸦雀无声,全员蓄势待发。

      同一时间,下游渡口早已布下死局。

      十五艘苏家粮船顺着晨雾慢慢靠岸,船帆挂着粮行青旗,船身吃水极深,一看就是满载粮草。船上船工慢悠悠撑篙,看着毫无防备。

      渡口外柳树林,火营头领张莽带着三千火营精锐潜伏在此,黑压压一片。所有人目光死死钉着江面粮船,满眼都是贪婪。

      小兵王二混在火营前排,手心全是冷汗。他本是乡下农户,乱世不得已投了义军,一心跟着张莽讨条活路。

      “头领,南门还没动静。”身旁副将低声请示。

      张莽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语气笃定:“不急。等王霸在南门把陆烬主力死死拖住,浔州兵力抽空,咱们再抢粮上岸。这十五船粮草,今天必是火营的。”

      晨雾渐散,地面隐隐震颤。

      南门外,风营头领王霸的大军压境而至。

      两千风营精锐列阵铺开,阵前整齐摆着二十辆大车,油布严严实实盖着,伪装成交割的银两物资。王霸黑甲披身,骑在高头大马之上,亲兵环伺两侧。山林暗处藏满伏兵,云梯、撞城车一应俱全,攻城之势蓄满。

      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

      陆烬只带五十亲兵缓步走出,直面数千敌军,神色平静无波。

      阵中,王霸之子王绍雄被绑在马背上,脸色惨白,口鼻被堵住,眼里又怕又恨,死死盯着对峙的两军。

      “王头领倒是守约。”陆烬淡淡开口,“人我带来了,银两呢?”

      王霸朗声一笑,翻身下马,挥手喝道:“掀开!让陆将军查验!”

      油布猛地扯开,顶层堆叠的银锭银光刺眼,看着极为唬人。

      陆烬一眼看穿猫腻。表层是真银垫底撑场面,底下全是碎石朽木,拙劣伪装,不堪一击。她懒得点破,侧头示意亲兵:“送人过去。”

      亲兵押着王绍雄,一步步走向两军中线。

      就在人质踏入交界的瞬间,王霸脸色骤沉,骤然拔刀暴喝:“动手!攻城!”

      震天杀声瞬间炸开。

      两侧山林伏兵齐出,数千风营士兵嘶吼着冲向城门,撞城车滚滚推进,云梯架起狂奔,黑压压人潮直扑城墙。

      几乎同步,南门战火响起的一刻,渡口方向号角吹响。张莽听见信号,当即下令火营全军出击抢粮。

      王霸立于阵前,满脸狞笑:“陆烬,你真以为我是来赎儿子的?今日我就要踏平浔州,城里所有粮草金银,还有那位谢小姐,尽数归我!”

      陆烬神色未变,从容后退半步。

      “放箭。”

      城头令旗一挥,漫天箭雨倾泻而下。冲锋在前的风营士兵成片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紧接着滚木擂石轰然砸落,冲锋云梯应声断裂,城下瞬间血流遍地。

      “填壕冲锋!不许退!”王霸红了眼,疯狂催兵强攻。

      风营士兵踩着同伴尸体填平壕沟,顶着箭雨往前死冲。眼看兵潮逼近拒马,城门洞内战鼓骤响。

      青戎手持长剑,率五百电营刀盾精锐猛地杀出。

      长盾结成厚实防线,死死顶住冲锋人潮,盾缝之间长枪接连突刺,招招致命。攻防瞬间僵持绞杀,金铁交鸣之声刺耳至极,城下尸骸越堆越厚,泥土被血水浸透。

      南门血战白热化之际,渡口厮杀已然惨烈万分。

      张莽亲率三千火营兵冲到滩头,所有人眼红发烫,只顾着往前冲船抢粮。王二被人群裹挟着狂奔,从未见过这般阵仗,双腿发软,只能被动跟着往前挤。

      就在前排士兵的兵器即将触到船舷的刹那——

      芦苇荡深处,一声梆子脆响!

      暗藏的弓弩手齐齐放箭,漫天箭矢裹挟着火油落下,瞬间点燃滩头。冲在最前的火营兵卒成片倒地,火海吞噬大片人群,江水转瞬被鲜血染红。

      “有埋伏!快撤!”副将厉声嘶吼。

      可已然晚了。

      船上看似普通的船工,纷纷扯去布衣,露出贴身铁甲,抽出暗藏兵刃居高临下反扑。这些根本不是民夫,全是潜伏多日的电营精锐。

      江岸伏兵同步杀出,弓弩轮番压制,刀盾手稳步碾压。火营一心抢粮、毫无防备,阵型瞬间溃散,士兵四散奔逃,乱作一团。

      王二后背被流箭擦伤,火辣辣的疼。身边同乡当场殒命,鲜血溅了他满脸。他吓得魂飞魄散,慌乱抬手,接住一张随风飘落的麻纸传单。

      纸上字迹清晰直白,字字诛心:
      风营王霸假意结盟,暗通浔州守军,诱火、雷二营送死,借两军损耗吞并各方势力,独吞浔州粮草城池。

      王二浑身发抖,心里彻底凉透。

      原来所谓三营联军、共破浔州,从头到尾都是骗局。

      他们火营拼命冲锋送死,只是王霸用来消耗陆烬兵力的炮灰。

      他慌忙抬眼望向西侧山林。

      按约定,雷营头领刘和本该带队从西门夹击、分担战局,可西边山头安安静静,连一丝旌旗动静都无,摆明了坐山观虎斗。

      “撤!全军撤退!”

      张莽又怒又悔,知道彻底中计,根本不管残兵死活,带着贴身亲卫掉头狂奔逃入林中。

      主将弃兵而逃,火营彻底崩盘。士兵丢盔弃甲,溺亡、踩踏、中箭者无数,死伤惨重。十五艘粮船安然停泊江面,分毫未损。

      南门战场,激战已持续半个时辰。

      王霸轮番强攻,折损上千兵力,城下尸堆如山,可浔州城门依旧固若金汤,纹丝不动。

      他心底愈发慌乱,频频侧目西侧。刘和的雷营迟迟不动,全程观望,丝毫没有出兵牵制的意思。

      “去催!让刘和即刻出兵!”王霸怒声传令。

      信使快马赶去,片刻后狼狈折返,脸色惨白:“头领!刘将军以战局未定为由,拒不发兵,让咱们独自死战!”

      “老奸巨猾!”王霸气得咬牙。

      军心本就摇摇欲坠,这时城头漫天传单如雪片飘落,纷纷落进风营阵中。

      士兵争相传阅,王霸出卖盟友、借刀杀人的“真相”瞬间传遍全军。苦战许久、死伤惨重的风营兵卒,彻底人心涣散,再也无心拼杀。

      祸不单行。

      渡口溃败的火营残兵狼狈奔回,一路嘶吼传报:“头领!渡口大败!火营中伏溃散,粮草也没抢到!”

      王霸脑子轰然一响,彻底僵在原地。

      雷营刘和坐视不理,火营张莽兵败溃逃。

      说好的三路联军,到头来只剩他风营一路孤军死磕坚城。浔州城高墙厚,电营战斗力远非官兵可比,再打下去,局势只会对自己更不利。

      “鸣金!撤兵!”

      王霸强忍怒火,咬牙下令。

      急促的鸣金声响彻四野。

      早已疲敝不堪的风营士兵如蒙大赦,转身仓皇逃窜,军械旗帜丢得满地都是。王霸狠狠瞪了一眼巍峨城门,满心不甘,最终只能带着残兵败将狼狈退走,儿子没能赎回,连阵前伪装银两的大车也折了进去。

      陆烬立在城门之下,看着敌军溃散远去,神色平静。

      “青戎。”她沉声吩咐,“清点伤亡,收拾战场。传令渡口守军,即刻卸粮入库,层层布防,严加看守。”

      “是。”

      日头升至中天,硝烟渐渐散去,血腥味慢慢淡开。

      陆烬处理完城头布防,绕去州衙偏厅。

      谢珩独坐案前整理罪证,身前摊着供词、腰牌、令箭,正低头逐条核对。她昨夜就没怎么合眼,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鬓边散了缕碎发垂下来,她也没察觉,只顾着笔尖在纸上勾划。

      陆烬站在门口停了停,没出声,放轻脚步走进去。她顺手拎过桌上的陶壶,倒了杯温水,指尖碰了碰杯壁,觉得温度刚好,才轻轻推到谢珩手边。

      谢珩笔尖一顿,这才抬头看见她。眼里先是掠过一丝诧异,像是没料到她会来得这么快。

      “都妥了?”她放下笔,伸手去拿杯子。

      “嗯,伤亡清点完了,渡口正在卸粮。”陆烬点点头,目光落在她眼下的青影上,顿了顿才补了句,“你熬了一宿?”

      “还好。”谢珩喝了口水,指尖还沾着点墨,“罪证得尽快理清楚,晚了怕生变数。”

      她说着低头去叠那几张罪状纸,袖口扫过砚台边,蹭了点墨痕自己也没发现。

      陆烬看见了,下意识就抬了手,指尖快碰到她袖口时,忽然又停住。两人之间的距离忽然近了点,空气好像滞了一瞬。

      谢珩也察觉到了,抬头看她。

      四目相对了半秒,陆烬先收回手,指了指她袖口,语气平常:“沾墨了。”

      “哦。”谢珩低头看了眼,用指腹蹭了蹭,没蹭掉,也就随它去了。她把叠好的文书推过去,“你看看,三条罪名,每条都附了物证,送广城足够定他的罪。”

      陆烬拿起来扫了两眼,没怎么看内容,目光扫过她清瘦的手腕,又很快移开。“你定的,不会错。”

      这话说得直白又笃定,谢珩听了,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她自己都没察觉,每次陆烬说这种话,她心里总会比平时踏实几分。明明初识时立场对立、互相防备,一段时间相处下来,倒成了最能托底的人。

      “青戎已经去挑人了,选两个稳当的亲兵,昼夜兼程送广城。”陆烬把文书收好,又道,“等这事了了,你歇两天。城防粮草我盯着,出不了岔子。”

      谢珩没推辞,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风穿堂而过,吹得纸页沙沙响。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没再说话,却也不觉得尴尬。乱世里紧绷了太久的神经,在这片刻的安静里,居然悄悄松了松。

      谁也没多想这份松弛是因为什么,只当是打了胜仗,心里落定而已。

      与此同时,风营大寨。

      帅帐之内狼藉一片,桌椅翻倒,瓷碎满地。王霸披头散发瘫坐在帅椅上,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满脸戾气,周身萦绕着近乎疯狂的怒意。

      “废物!一群废物!”

      他低声嘶吼,声音沙哑暴戾。

      “数千精兵强攻一座残城,久攻不下!张莽带着火营精锐,坐拥地利,连几船粮草都抢不到!还有刘和!这个老狐狸,坐山观虎斗,眼睁睁看着我风营折损三千精锐!”

      帐下一众将领全数垂首,无人敢应声,大气都不敢喘。

      这一战,风营元气大伤。三千精锐折损殆尽,数名偏将战死,军械粮草损耗无数。更要命的是,独子王绍雄还被扣在浔州,生死拿捏在陆烬手里,前路未知。

      最让人心慌的,是局势彻底崩坏。

      一名副将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开口:“头领,眼下……我们该如何应对?陆将军那边,会不会为难公子?”

      “她敢!”

      王霸怒目呵斥,可话音落下,心底却是一片发虚。

      他不怕陆烬一时动怒杀人,最怕的是陆烬将所有罪证递往广城。私劫官银、私联两营、擅攻州城,桩桩件件,全是天王大忌。一旦天王追责,他这个风营头领之位,必定不保,性命更是堪忧。

      正当他焦躁暴怒、心神大乱之际,帐外亲兵神色惨白,匆匆闯入。

      “头领!火营张头领遣人送来急信!”

      “念!”

      亲兵展开信纸,声音发颤:“王霸背盟卖友,蓄意构陷,诱我火营将士入局送死,致使我部精锐死伤数千,怨气滔天。自此,风火二营恩断义绝,彻底决裂。他日疆场相逢,必报今日血仇,不死不休!”

      “砰——!”

      王霸一拳狠狠砸在椅扶手上,手背青筋暴起。

      “张莽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他目眦欲裂,“是他自己贪粮冒进中伏落败,反倒把所有罪责推到我头上!”

      怒火未平,又一名亲兵狂奔入帐,面色煞白。

      “头领!雷营那边来人传话!刘将军直言,我风营私启战端、违背山规,与雷营再无瓜葛!从今往后,风营所有事宜,雷营概不参与、概不负责,彻底划清界限!”

      一句话,彻底击溃王霸最后底气。

      火营决裂,雷营割席。

      一夜之间,曾经互为犄角的三营联盟彻底崩塌,他众叛亲离,沦为孤军,成了整片势力范围里人人避之、人人唾弃的孤家寡人。

      “好!好得很!”

      王霸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

      “一个个趋炎附势、落井下石!真当我王霸没了他们,就寸步难行?传令全军!各营加岗布防,日夜严守,即刻整顿残兵,修缮军械!我倒要看看,陆烬能不能真的打垮我风营!”

      狠话说得强硬,可帐下诸将两两对视,眼底全是藏不住的慌乱与绝望。

      兵败、盟散、罪证确凿、少主被扣、天王追责在即……

      风营,已然危在旦夕。

      浔州城内,局势已然彻底翻盘。

      谢珩丝毫没有松懈,趁着局势大好,顺势铺开后续布局。

      她命人将王霸三大罪状誊写百份,张贴于四门城头、街巷要道,同时派人四处散播实情,将王霸私吞府库官银、纵子作恶、背盟卖友、构陷友军、擅启战乱的罪状,传遍周边所有州县。

      不过半日光景,王霸名声彻底败坏,沦为乱世笑柄。

      风营辖地内人心浮动,百姓惶恐不安,底层士兵更是军心溃散,大量兵卒不堪管制,连夜潜逃,纷纷投奔周边阵营。

      人心、名声、兵力、盟友,王霸一朝尽失。

      午后时分,雷营使者专程入城拜见,态度谦卑恭谨,再三强调雷营恪守中立、无意争锋,只想安稳守境。

      谢珩端坐侧位,语气平和有度:“回去转告刘将军。今日之事,我们心知肚明。他信守承诺、按约不动,这份分寸,我们记着。”

      使者大喜过望,再三道谢,躬身告退。

      她话锋微顿:“昔日约定,只要刘将军继续安分守诺、中立不偏,白河之约,我军自当信守承诺。”

      使者心头大石落地,连忙躬身道谢:“多谢谢姑娘体谅!我家将军有言,往后浔州但凡有需,雷营必定尽力配合,绝无推诿!”

      客套几句过后,使者恭敬告辞。

      人一走,陆烬当即嗤笑出声:“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打仗避险、坐观成败,出事立刻撇清干净,好处全占,罪责全无。”

      “乱世阵营,皆是如此。”

      谢珩淡淡开口,语气通透冷静。

      “各为自保,各谋利弊。他要中立避祸,扩大地盘,我们要拆分三营、孤立王霸。双方目的已然达成,便是最好的结果。”

      她抬眼望向远方官道,秋风穿窗而入,带着初秋的清凉。

      陆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官道尽头,两道快马身影早已远去,一路疾驰,带着铁证罪状,奔赴广城。

      两人并肩站着,身影在斜阳里拉出浅浅的影子。没人说话,却莫名地默契。

      一纸文书,便是王霸的催命符。

      堂内墨迹干透,罪证如山,布局落定。

      沙场的硝烟已然散尽,可乱世的棋局从未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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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读者大大们,这个文在入V前会随榜更。入V后会坚持日更。 小作者0收开文,含泪求收藏。求求了,大大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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