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浔江烽烟录》卿得水

15、孤注一掷 落枫矶

　　落枫矶小聚之后，浔州城里的气氛松快了些许。

　　那日江边相处过后，开山军浔州营上下已经默认谢珩是自己人。桂翘心里那点出身隔阂早散了，只剩真心敬佩；只有苏禾伶心里藏着几分说不出的酸涩，只是从不外露。众人相处时的微妙变化，落在陆烬眼里，让她觉得安稳踏实。

　　这样安稳过了七日。

　　这天正午，两匹快马卷着烟尘，直奔浔州州衙。

　　骑士穿着府衙制式劲装，背上驮着密封牛皮卷宗，是广城天王麾下、开山军联盟送来的加急盟书。消息送到校场时，陆烬正在核对新兵军械，听完立刻转身，快步往州衙赶去。

　　正厅里烛火明亮，案几整齐。

　　谢珩已经等在案边，看着亲兵拆开层层封蜡。听见脚步声，她抬眼看过来，神色平静。

　　“盟书到了。”

　　陆烬大步走近，目光落在纸上鲜红的开山军联盟印信上，直接问：“广城那边怎么定？”

　　谢珩拿起盟书细看，挑重要的说：“按当年开山军聚义盟约裁断。王霸私劫府库、擅自兴兵围攻浔州，是违盟重罪。联盟正式革除他风营头领名分，逐出开山军，传令周边各营，严禁接济、响应他。命你持盟书，以浔州营主将之名，召集守盟各部，全权处置此次逆乱。”

　　“盟中还许诺，只要你依约讨逆、平定王霸，愿意归降的风营兵卒、辎重，准许你就地收编。负隅顽抗的死忠，可就地清剿。另外，雷营刘和恪守盟约，没有附逆，记功一次。日后他若能出兵击溃白水营洪虬，拿下白河关口，整片白河县地界，联盟认可由他管辖节制。”

　　陆烬低头看着盟书，低声笑了一下：“天王早就忌惮王霸割据一方、拥兵自重，只是不愿消耗本部开山军主力，借我们的刀除去心腹大患。许诺我收编降众，是诱我们全力死战。”

　　“正是。”谢珩指尖轻轻划过纸面，神色沉静，“但天王同样提防我们。他不会真让我们吞下完整的风营势力，养出隐患。”

　　陆烬微微皱眉：“他留了后手？”

　　“三重牵制。”谢珩移步铺开山川舆图，指尖轻点，“其一，西边刘和手握雷营，得了白河这块许诺的地盘，便会牢牢依附广城。一旦我们实力暴涨，刘和就是悬在浔州西侧的制衡力量。其二，战后风营会被拆分，王霸麾下久经战阵的精锐老兵，不会尽数交给我们，会剥离出来归入开山军联盟直辖；我们能接手的，大多是普通降卒、流民老弱。其三，此番我们兴兵，名义是遵盟讨逆。若是战后拥兵割据，这一纸盟书，转头就能变成讨伐我们的檄文。”

　　谢珩淡淡抬眼：“天王这一局，坐山观虎斗。王霸覆灭，我们得到扩充却被锁住上限，刘和深陷白河战事无法壮大，广城开山军本部不动一兵，便可安定东南整片纷争。”

　　陆烬沉默片刻，看向谢珩：“如此，我们还要继续走这条路？”

　　“要。”谢珩点头，“王霸的根基在朔城，那是他风营经营数年的后方坚城，城池完好、囤粮充足，只是距离浔州甚远。”

　　她指尖落在舆图北侧一座城池标记上：

　　“先前四营合兵围浔州，王霸亲自带着风营主力出征，朔城只留少量老弱留守。后来伏击大败，联军各营溃散撤退，唯独王霸心有不甘、恋战不去，数万主力一直滞留在浔州近郊。”

　　“如今各路通路被开山军友营阻隔，他有家归不得，主力困死城外，朔城虽在，却完全无法接应。”

　　陆烬立刻明白：“也就是说，他如今是悬空的孤军。城池在远方，人却困在此地。”

　　“没错。”谢珩颔首，“其实我们有一计可速胜——围魏救赵。暗中派一支轻骑长途奔袭，直取朔城。”

　　陆烬眼神一动：“端他老巢？”

　　“是。”谢珩冷静分析利弊，“朔城守备空虚，一攻即破。风营兵卒家眷尽在城内，一旦根基失守，军心顷刻崩盘，王霸只能慌忙撤兵回救，我们便可半路设伏，以最小代价全歼残军。”

　　她话锋一转：

　　“但弊端极大。此刻王霸困兽犹斗，我们若贸然分兵远袭朔城，城内守备变薄。万一走漏风声，他不惜代价全力强攻浔州，我们便会陷入两头受敌的险境。”

　　陆烬略一思索，果断定下：

　　“不取险棋。先按住不动。”

　　她目光沉稳：“朔城是后手底牌，不急着掀。如今他人和主力都卡在我家门口，最好的办法就是——就地全歼。先灭他孤军，朔城一座空城，日后唾手可得。”

　　谢珩眼底露出赞许：“正是如此。”

　　她重新看回战局：“王霸如今只剩两条路。其一，忍痛突围，拼尽全力往朔城方向回撤；其二，铤而走险，夜袭浔州搏命翻盘。”

　　“以他刚愎自负、贪胜难舍的性子，绝不会甘心狼狈逃窜、弃功而归。”谢珩笃定道，“他早晚必来劫城。劫回其子、焚毁粮仓，抢出一线生机，再谈后路。”

　　白日很快过去，暮色罩住浔州城。

　　陆烬亲自巡了一遍全城防务，加固粮仓岗哨，城头加设双岗斥候，隘口、街巷都布下伏兵，层层设防，没有疏漏。忙完这些，夜色已深，寒霜沾衣。

　　她绕到街边小摊，买了一罐热羊肉汤，用厚布层层裹住，带着一身夜露寒霜，回到州衙偏厅。

　　厅内烛火摇动，暖融融的。

　　谢珩还在伏案核对布防细节，眉眼专注。连日操劳，她眼底有淡淡的青影，微有倦意。

　　陆烬放轻脚步走近，把热汤罐轻轻推到她手边。

　　“趁热喝，驱驱寒气。”

　　谢珩抬头，看见她眉眼带着薄霜，轻声问：“城防都布置妥当了？”

　　“嗯，全部就位，只等他来。”陆烬拉过椅子在她身边坐下。看她握住汤碗，指尖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轻声道，“你猜，他真的敢来？”

　　“敢。而且会很快。”谢珩喝了一口热汤，眉眼柔了几分，语气笃定，“他有家不能回、有城不能归，滞留此地进退无路。多等一日，军心溃散一分。突袭，是他唯一的破局机会。”

　　说完，谢珩低头喝汤。烛火轻轻晃动，暖光落在两人之间，屋里安静无声。

　　同一时间，浔州城外几十里，风营主营帅帐里一片压抑，杀气沉沉。

　　王霸坐在帐中，脸色铁青，死死捏着那纸革除名分的盟书。

　　朔城远在数百里之外，城池稳固，积蓄丰厚，本该是他安身立命的地方。可如今，他亲率主力困在浔州外围，联军溃散，前路被堵，后路断绝。堂堂风营主将，落到有家不能回、有城不能归的地步。

　　“广城一纸文书，断我名分、绝我外援！”王霸声音沙哑暴戾，眼里布满血丝，“各路营队袖手旁观、封锁通路！将我风营四万子弟困死此地！”

　　一名副将咬牙道：“头领，不如拼死突围，往北折返朔城！只要撤回城内，凭城固守，来日尚可卷土重来！”

　　“突围？”王霸怒极反笑，满是不甘和疯狂，“沿途要道尽数被雷营、火营封锁！一路血战折损过半，逃回朔城也是困守待毙！我征战数年，合围浔州功亏一篑，就这样狼狈败走，颜面尽失！”

　　他猛地拔刀出鞘，寒光照亮满帐阴沉。

　　“与其窝囊逃窜、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三更造饭，四更出兵！连夜奇袭浔州！”

　　众将一惊：“头领！浔州防备森严，贸然夜袭太过凶险！”

　　“凶险？”王霸目眦欲裂，吼声震帐，“我已无路可走！陆烬新胜必骄、防备松懈！今夜入城，劫回我儿、焚毁粮仓！乱她军心、断她根基！届时再顺势突围，能战则战，能走则走！”

　　绝境之下，别无选择。众将对视一眼，只能齐齐躬身领命。

　　帅帐灯火昏暗，映着王霸狰狞决绝的脸。

　　他明知自己已是孤军，进退两难，却还是不甘认命。可他不知道，从他动夜袭念头那一刻起，就已经踏进了谢珩布下的天罗地网。

　　三更，夜里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秋风卷着寒霜掠过浔州城头，夜色浓得像墨。街巷无声，整座城看着安稳，其实伏兵早已布好，杀机暗藏。

　　陆烬穿一身玄色劲装，背着铁背刀，站在南门城楼阴影里。身姿挺拔，目光锐利，死死盯着城外漆黑的山林。

　　青戎快步上楼，低声禀报：“将军，各处伏兵尽数就位，粮仓内外、街巷隘口，无一处疏漏，只待敌军入瓮。”

　　陆烬微微点头，视线没动。

　　身后传来一阵轻细的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谢珩缓步走来，身上披着深色披风，显得越发清瘦。

　　谢珩抬手递过一件叠好的厚披风，声音轻缓温柔。

　　“夜风寒重，披上。”

　　陆烬伸手接过。

　　两人离得很近，烛火余光和夜色交织，彼此的眉眼都看得很清楚。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顿，又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

　　“夜里风大，怎么上来了？”陆烬一边披上披风，一边轻声问。

　　“睡不着。”谢珩走到垛口边，望向城外无边的黑暗，缓缓道，“收官之战，该亲眼看着落幕。”

　　陆烬走到她身边，并肩而立。

　　夜风呼啸而过，吹起两人衣角，城头寂静无声。

　　没过多久，远处漆黑的山林边缘，传来细碎杂乱的马蹄和脚步声。

　　很轻，却逃不过久经战事的耳朵。

　　陆烬握刀的指节骤然收紧，眼底泛起寒光。

　　来了。

　　谢珩望着那片涌动的黑影，神色依旧淡然，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恋栈不去、有家难归的王霸，终究还是一步步，踏进了专为他设下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