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悄相逢》小海椒

2、Chapter 2 交错 蝉鸣叽

　　蝉鸣叽喳的六月，炎热气息绞紧焦躁情绪。
　　刚上大二的男孩抹了把额头的汗，冲到球场边，扔回篮球后，双手叉腰踟蹰了会儿，终于听到了不远处的条凳上，传来一段特殊的手机铃声。

　　他走过去，搁在凳上的手机由暗转亮，是母亲发来的信息，提醒他刚才未接电话的内容。
　　——干什么不接电话，你今天回28号帮我找找相册，房子你爸这几天打算租出去，我怕还有东西遗落。

　　他喘出一口浊气，跟队友告别后，挎好双肩帆布包。
　　濡湿球衣迅速贴上后背，冰凉黏腻的触感，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手上没拿饮料，经过篮球场大门时，有女生从看台上追来，向他递上一瓶脉动。
　　他摆摆手，道了声谢，听到女生抱怨：“学长，你昨天都喝了她递的水，今天却不喝我递的，是喜欢她，不喜欢我？”

　　男孩疑惑偏头，看了眼女生，见她指着另一个女生，两人都长着尖尖的下巴，像双胞胎，“我不喝别人递的水。”

　　“哦，安全防范意识真强。”
　　两个女生捂着嘴笑，很快叽叽喳喳跑开，还不忘互相嘲弄，“你是不是傻，哪有你这样搭讪男生的！”
　　“哎哟，对待高岭之花要出奇招，你不懂！”
　　“你看他冷着一张脸，你的奇招有效吗？”

　　手指作梳子，男孩从前往后捋了捋头发，他想起母亲在大一送他来茂城读大学时，说过的话。
　　——读大学又读回老家了，记得多谈谈恋爱，见的人多了，才知道谁适合你，不然总离婚也不是个道理。

　　总离婚，你在说我还是说你自己？

　　想着想着，公交车到站了。
　　男孩上车，刷卡，找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辆慢慢起步，从郊区的大学城，缓缓地朝更郊区的平乐巷驶去。

　　本来，今晚答应和球队的人聚餐。
　　但母亲发来的信息，打乱了这一计划，就跟她始终不渝地打乱他人生一样。

　　13岁那年，母亲非要从崇市搬回茂城平乐巷，等他刚读了一年书，适应了新环境，母亲又带着他急匆匆从平乐巷搬走，回了崇市。

　　虽然后来知道，父母因工作分隔两地，濒临离婚，母亲为了修复感情，特意调回茂城。
　　但如此大费周章，让他转学来转学去，未免又太过儿戏。

　　公交车上的空调吸干了男孩衣服上的汗水，身上清爽，脑子里便不做他想。
　　下车后，他顺着记忆，在阡陌纵横的巷子里穿梭，很快就寻摸到了平乐巷和永顺街的交错口。

　　这一年，几条原先旧旧的古街古巷，修补打造成了本市特色古镇景区，已不复当年黯淡光景。
　　游客纷至，住户不堪其扰，搬走的搬走，卖房的卖房，像他父亲这样还住在这里的人，少之又少，也不知是念旧，还是习惯改不了。

　　男孩抬脚往平乐巷里走，没走十几米，就被人潮堵死。
　　救护车和警车灯闪不止，看样子是个车祸。

　　这么小一条道，车是怎么开进来，进来又撞上谁，还需要救护车亲临？
　　他无法理解，围观了几分钟，找不到通道可过，只好掉头走回交错口，打算绕到平行的另一条巷子，从平乐巷的另一头进去。

　　交错口的交通灯转红，这灯也是最近几年才装上的。
　　男孩抬首张望，对面密密麻麻的人群里，有个中年女人牵着个小女孩，他好奇地多看了一眼。

　　小街小巷，这边和对面，游客等待绿灯通行，等得极不耐烦。
　　而他看在眼里的这个小女孩，却满脸平淡，跟她身侧的母亲一样，仿佛已习惯了汹涌人潮，不管什么大风大浪，都不足以扰乱她们美好的傍晚。

　　他挪不开眼，觉得这个画面极其美好，小女孩穿了身嫩黄小裙，看样子十二三岁，早不再是需要父母拖手引路的年纪了，可她还是牵着母亲的手，自然大方。

　　绿灯亮起时，男孩跟着人潮抬腿过街，那母亲也牵着自己女儿笑盈盈地路过了他。

　　帆布包擦过小女孩母亲的衣袖，无声无息。
　　短暂交错中，女孩问母亲：“又去吃米线？我想吃豆汤饭！”
　　母亲点点头：“那就吃豆汤饭！”

　　男孩听了个大概，不甚在意，却在踏上对街的街沿时，止不住给了自己脑袋一掌。

　　我过街干什么！
　　绕到另一条平行的巷子不就行了，我怎么走到对面来了？

　　他急惶惶转身，交通灯又红了，过不去了。
　　远处，小女孩被母亲牵着，隐没在了人群里。

　　多花了些时间，他终于绕回了28号门前，这才从帆布包里找来钥匙。
　　几番核对之下，这道门的钥匙已不在钥匙圈上。

　　哦，早就被自己取下来了，毕竟没想过要回这里。

　　男孩重重吐出一口气，伸脚踢了踢门，里面没反应。
　　他咬紧后槽牙，极不情愿地抬手，握拳，砸了几下门板，依然没反应。

　　手机这时传来刺耳铃声，是母亲的来电，他接起：“我手都敲断了，屋里没人。”
　　“你不会提前给他打个电话啊！”
　　“我没他电话。”
　　“你等着，我给他打。”

　　男孩站在门口，手臂抄在胸前，等了几分钟也不见大门打开，他转了个身，开始打量起这片街区。
　　遥远的另一头，救护车已开走，警车还停在原地，围观的人几层几层退不去，不知道那个应该给他开门的人，是不是也在其中。

　　他抽回视线，被对街二楼的一片挂衣区吸引目光。

　　他记得好多年前那一户就很特别，总挂着五颜六色的裙子，外衫，小鞋。
　　不像他家，来来去去都是黑的、灰的、深蓝的。

　　许久，母亲的电话终于打过来：“你爸今天不在，你先回去吧。”

　　他没来由地“啧”了一声，可眼里飘着温暖的色彩，无名有名的火便淡去。
　　他又“嗯”了一声，目光从五颜六色的挂衣区略过，平静说道：“你有什么要拿的，自己跟他联系，你让他寄也好，丢了也好，都行，反正我不会再来。”

　　“我也不想跟他联系。”母亲沉默了一会，没话找话地问道：“最近怎么样，也不跟我联系，谈没谈恋爱呢？”
　　“没有。”

　　男孩想挂电话，却又找茬似的地问了一句：“那你呢，谈没谈恋爱？”
　　“谈了，下次带来给你见见？”

　　奇怪，明明得到了臆想中的答案，心里却跟塞了十斤重的棉花似的。

　　男孩对着空气摆手，“你效率还挺高。”
　　“什么你啊我的，我是你妈！说话没大没小，你也谈谈恋爱，恋爱会让人开心。”
　　“行吧，拜拜了妈。”

　　男孩挂了电话，慢悠悠从巷子的这头，晃到了巷子那头。
　　警车这时也开走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流疏散，他很顺畅地穿过平乐巷，走去了公交站那边。

　　回到学校已是晚上9点多，聚餐没赶上，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他，只得在学校后门打包了一份炒粉。

　　“刷”一声，8块钱的加蛋炒粉，结结实实抛上了宿舍书桌，一同扔上去的，还有一把钥匙圈。
　　钥匙圈上的塑料挂件撞上玻璃杯，发出一阵闷响，男孩没来得及注意，只感觉到手机震动，看到了刚传来的好友添加信息。

　　对方说：加我加我，今天送你水那个。
　　男孩笑了笑，并没有通过好友申请，只回复道：今天那个锥子脸？我跟你不熟。
　　对方很快发来新的好友申请：你不加我怎么熟？

　　男孩脑子里盘旋起母亲这些年奇奇怪怪的劝导，他发了一会呆，忽然放弃抵抗似的塌下了肩膀。
　　试试就试试吧，他通过了好友申请。